她真的不想那么丑……
喉咙里再度哽咽了起来,虽然只是十分细微的一声,而且随着她埋头大口大口噎饭的动作给掩盖了,但一直悄悄盯着她的齐程柯,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他昨晚从落子宁跑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睡着。躺在床上心里五味陈杂,翻来覆去了半天,他最终还是起了身。
毕竟是原先被他宠过的女孩子,怎么能再容忍他去宠别人。
可即使她嫉妒的不行,难过的发狂,但还是没有一点办法。
昨晚,她已经折尽了作为一个女子的颜面。
就在今天,当长奉之到了平时差不多要走了的时间,原本在一边安安静静的落子宁突然开口问道:
“奉之哥,你觉得宁儿漂亮吗?”
长奉之被她问的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宁儿怎么样都很好看,要是再长胖一些就更好了。”
她本以为来到了齐府,就可以暂时放松些了。因为这里不仅气氛没有深宫中那么沉闷,而且还有从小就对她呵护有加的竹马哥哥,也有对她很好很好的齐姨娘,还有虽然总是绷着脸,但对她也不错的皇叔。
可不想,所有事情似乎都偏离了她原先的认识。
现在看来,除了没怎么变的齐姨娘以外,竹马哥哥有了以后的妻,再也不宠着她惯着她,而是刻意强调跟她保持距离;就连从小她的齐亲王,似乎也是不怎么喜欢她的样子。
在她的身边呆的越久,他就越不能看她受一点点苦,尤其是她每次身上多了些新伤口,但是为了怕他担心而懂事的想要去隐瞒时,总是让他一次次的有种冲动,想强行把她带离这里。
可每次落子宁不是跟他打太极,就是打哈哈的给糊弄了过去。
长奉之虽然郁闷的不行,但还是有些庆幸:
长奉之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所有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只能变成一声妥协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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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再次妥协了,但长奉之这次却一定要插手一些事情。
鄙夷不屑的吩咐完任务,侍女就走掉了,临走前还挖苦了落子宁几句。
等落子宁关好门之后,长奉之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站到了她的身后,低低地问道:“你执意要留在这里吗?”
落子宁背对着他,缓缓的、轻轻的点了点头。
“落子宁,”侍女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落子宁正弯腰捡起地上的绣棚和针线,不禁嫌弃的皱了皱眉,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子上:“你上次绣的鸳鸯娘娘很喜欢,她让你再给她多绣一只,今晚就得给她。”
“嗯嗯,好,宁儿马上就绣。”
“你的春意图绣的怎么样了,娘娘急着要!”
长奉之这次算是狠下了心,见她不说话,他就这么抱着轻飘飘的落子宁,准备跃起。
“奉之哥……!算宁儿求你了……宁儿真的不能走……你快放宁儿下来……求求你了……求你了……长奉之——!”
落子宁感受到他的动作,一边挣扎着,一边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在喊他。
长奉之打断了她的话,一边说一边稍微弯下腰,抄起她的双腿把她抱起来。
“别……!我真的不能走……奉之哥……”
落子宁被腾空抱起,吓得紧紧揪着他的衣领,紧张的快要哭了出来。
果然人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较放心!他当初要是狠下那个心强行把她给带走,现在也怕也不会是这样!
“等一下……!我不走,奉之哥……你放手呀……我还不能走……”落子宁徒劳的在挣扎着,长奉之听到她的话,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
“不走?不走是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落子宁看着他越发阴沉的表情,心里有些怕怕的。
长奉之一抿唇,拉起她就要走。
“……奉之哥?”她手里的绣棚和针线因为长奉之的大力而掉到地上,落子宁本来力气就没有他的大,再加上现在身子这么虚弱,完全就是被他拖着走。
“宁儿。”
正低头忙碌的落子宁听到久违的声音,身子一怔,然后有些难以置信的慢慢转过头,待看到身后的人时,咧开嘴欢快的笑了起来:“奉之哥!”
长奉之听到小姑娘的呼唤,唇边的笑意勾的更大了,但就在他看到她的小脸时,脸上的笑意瞬间逝去。
……
终于到初冬的时候,长奉之有了一些空闲,想着好久没有见那个小姑娘了,便在某一天,挑了一个晚膳之后的时间进了皇宫,然后潜进了落子宁的卧房,想吓一吓她。
烟妃现在给落子宁安排的住所比较陈旧,一个看守的人也没有,倒是十分容易悄无声息的进入,原先长奉之都是在晚上来的,所以对于她住的地方看的并不是很真切。
虽然撒谎拿母妃来当挡箭牌,她的心里还是十分难受的,可不管用什么说辞,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抓紧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她闭了闭眼睛。
齐夫人听后,也不好再勉强什么,她只能心疼的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慢慢说道:“乖孩子,如果你在宫里觉得无聊,随时叫人传信给姨娘,姨娘好接你出来散散心,知道吗。”
所以就算讨好了她也不会有什么回报,而且还要顶着被烟妃发现而挨罚的风险。
如果不是落子宁还揣着最后一件心事,每次都强逼着自己好歹吃点东西,那么她怕是撑不到长奉之发现了。
说起来长奉之,落子宁发现在她过继到烟妃的这段时间,她并没有见过他,后来在干活的时候听那些侍女们八卦,她才知道原来他最近很快就要接替长亲王在宫中的位置了,所以变的格外的忙碌,而且每次长亲王带他一起进宫办事的时候都不允许他到处闲逛。
因为落子宁现在在守丧期,三年内忌酒肉。
但说是因为忌,那也只是个借口,因为烟妃自从落子宁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打算让她吃过一顿好好的饭。
每天落子宁就只有两顿饭,都是剩下的陈米加水随意的煮煮,偶尔还有几颗可怜巴巴的菜叶掺在里面,没有一点油水,也没有一丝味道。
落子宁倚在车内的壁上,眼神空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样。
随着马车一点一点驶向宫门,她的目光却又渐渐坚定了起来,在守宫门的侍卫让马车停下来进行例行检查时,她抬起手,掀起了帘子,看着外面那厚厚高高的宫墙,轻轻抿了抿唇。
……
她明明才刚经历了丧母,现在他又给她的伤口上撒盐!
齐程柯想到这里,挫败的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左腿,仰头呵出一口白雾。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段日子让长奉之盯紧点她,总是没错的。
把瓦片悄悄放回去,他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红日的轮廓,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宁儿,你要幸福。”
一定要啊……
落子宁第二天用完早膳之后,便说自己要提前回宫了。
齐夫人在昨天深夜里才回来,本来她的身子已经十分疲惫,可听说落子宁要提前回去,她便不顾满身的倦意,挣扎着起来陪她一起用早膳。
落子宁的眼睛已经提前取了些冰块敷了敷,所以现在看起来也不是很红肿,但她的脸色却更加憔悴了不少。
出了门后,他提着气几下来到落子宁的卧房外面,翻上屋顶悄悄揭开了一片瓦,待看到她蜷缩着身子,平安无事的躺在床榻上时,才松了口气。
屋内传来低低的哭声,齐程柯在她的屋顶上坐了一整宿,听她抽泣了一晚。
等到快黎明的时候,屋内的抽泣声才渐渐缓和了下来。等屋内的抽泣声彻底消失的时候,齐程柯知道,她哭累了,现在睡得正熟。
原先她是恃宠而骄,可以无限的撒娇耍赖,因为都会有人照单全收。但现在任凭她怎么瞎蹦哒,那个人再也不会看她、由着她、惯着她了。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落子宁抿了抿小嘴。
真难过啊,她最后的样子,在他的眼里看来一定是丑死了。
而且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和他们以后拥有很长时间的亲密关系的人。
说她矫情也好,闹脾气也好。
齐程柯昨天给苏念念亲自夹南瓜糕的画面,总是在她的脑子里循环着,一遍一遍,连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楚!
好在,小姑娘的脸渐渐有些肉了。
……
日子很快的飞逝,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收买了一个太监,这个太监每天的任务就是悄悄的给落子宁送饭,而他本人每天也必来一次她这里,带些药膏衣物之类的东西。
因为落子宁最常做的活就是刺绣,而且她的技术也不是很精湛,所以扎伤手是家常便饭的事,于是每天给落子宁的手上药,也就成了长奉之的家常便饭。
同样成为家常便饭的事情,就是他每天都在旁敲侧击,询问落子宁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长奉之气的不行:“为什……!”
可他还没说完话,落子宁就猛地转过身一个熊扑抱住了他的腰,瘦小的身子却颤抖着,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些许压抑不住的颤音:“奉之哥,求求你别问了!好不好……好不好……”
“……”
“宁儿正绣着呢,兰姐姐你看,宁儿很快就绣完了。”落子宁说着,把手里的绣棚递给那个侍女,让她看看。
侍女接过绣棚瞅了两眼,然后再次扔到桌子上,语气有些不快:“快点知道吗?!真是的,做什么都这么慢慢悠悠!小心过了时间惹娘娘不快,讨打!”
“是,”落子宁点了点头:“宁儿知道了。”
就在长奉之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门那边忽然传来了动静。
“落子宁!”
听到门外面的声音,落子宁的小身子瑟缩了一下,解释道:“是烟妃身边的那个侍女……”
“嗯。”落子宁乖巧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全程沉默寡言的齐亲王把手里的碗筷有些重重的放下,齐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他,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他便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走掉了。
落子宁看着他的背影,瘪了瘪嘴,心里变得更加的难受。
长奉之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她:“宁儿,你为什么想要留在这里?”
“……”
落子宁不敢直视他的视线,而是垂下了头,抿了抿小嘴,一句话也不肯说。
他手掌里的手腕,纤细的一点都不正常,这么抓着,倒像是握着一根有温度的骨头一样。
“可是宁儿不能走……”
“我会帮你安排新的身份,你出去之后就在长亲王府上好了,我护着你。”
“别待在这里了,我带你走。”
长奉之沉沉的说道,同时心里恨不得掴自己两巴掌。
他完全不敢想,如果自己再晚来几天,小姑娘会被弄成什么样!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看到落子宁那暴瘦的小脸,明显营养不良的肌肤,不禁一股怒火直冲心头,身上那股干干净净的书卷气也随之尽数消散,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冷的骇人。
“哪有,宁儿一向很瘦啊。”落子宁打哈哈的一笑,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还没等她说完话,长奉之就冷着脸走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细细感受了一下她的脉搏,发现她的脉搏居然虚弱的很!
现在借着外面的光线还有些许,足以他打量着这里。长奉之环顾了四周,眉头越蹙越紧:小姑娘现在的环境这么恶劣,这几天天又这么冷,也不知道她冻没冻着……
这么想着,他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的小身影,正坐在屋里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低头不知道在悉悉索索的干什么。
看到小姑娘还好好的,长奉之稍稍松了口气,他唇角不自觉的轻轻上扬,叫了一声:
但落子宁这段时间没见过他,不代表他就没见过落子宁。
齐程柯在落子宁回宫之后之后并没有详细的告诉长奉之,先前她在齐府发生的事情,只是说她情绪不太稳定,再加上又瘦了许多,让他多多盯着点她。可长奉之白天走不开,也就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跑到人家姑娘闺房的屋顶上,掀开瓦片看一眼落子宁是否平安。
然而这么远远的一眼,倒是不太好确定她的状态。
她本来就因为心事重重而食欲不大,看到这样的饭自然也是吃不下去几口,再加上烟妃每天还要求她从嬷嬷们那里学完东西回来之后,要和几个侍女们一块干活,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小人就瘦了整整一大圈。
可即使有些侍女太监看在眼里觉得怪可怜的,但却从没有人去帮落子宁说话或者偷偷给些帮助,就算侍女们在闲暇时聊天提到了这件事,分享完之后也只能叹一声命苦,然后便再也没了下文。
毕竟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母妃虽是按照贵妃的规矩下葬的,但还是简略了很多,完全没有达到以往的贵妃「厚葬」,就连她的女儿,也怕是早已经忘记被皇帝遗忘了吧。
过了守丧的头些日子之后,落子宁被过继到了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妃子下面当女儿。
这个妃子是最早陪伴在皇帝落昊身边那批妃子中的其中一个,烟妃。同时,她也是那批妃子中,唯一一个活到现在的。
可她不仅因为年纪问题,容颜变得苍老可怖;而且许是被冷落久了,她的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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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宁告别了众人,再度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的一声清脆的鞭声,马车再次颠颠簸簸的走了起来。
他咬紧了牙,眼眶酸涩不已。
她在被自己拒绝之后,跑出门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已经被深深的刻进他的脑海。
这个小丫头的脾气是怎么样的,他可以说是最了解的人了,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担心她会不会要做什么其他伤害自己的事情。
“宁儿,真的不再留一会儿了吗。”齐夫人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吃着饭,还是忍不住劝到。
“嗯。姨娘,昨晚……宁儿梦到母妃了。”落子宁强撑着笑了笑,把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母妃说她一个人害怕……而且宁儿现在还在守丧,所以宁儿想早点回去陪陪她……”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