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颜复宇答应了他,随即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这和阮宋手上戴着的那一只婚戒是一对,圆圆的,散发着金属的柔顺光辉。“那我的这只也送给你,反正现在也用不到了,上面又刻了字,想要退估计也退不掉,干脆送给你。”
颜复宇的那一只戒指放在他的手心上,对着自己送过来。阮宋用两根手指拈起它,小心地放到自己的手心里,对着他笑,“谢谢你,我没有遗憾了。”
又沉默了一下,颜复宇说,“天也晚了,我也要早点回家,姑姑在家里等我。你放心,我会好好跟她说的,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也会替你保守秘密。”
“那倒不用了。”
颜复宇练练推辞,阮宋也垂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沉默良久,颜复宇又问他以后的打算,阮宋沉吟了一下,说,“不知道,可能会在这边留到房子租期满了吧,满了租期我就搬走了。我妈妈还在南洋,你也知道,她……精神状态不太好,我想回去之后就把她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好好照顾她。”
他抢在颜复宇之前替颜复宇说了,颜复宇愣了几秒钟,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嗯。”
“我明白了。”阮宋释然地笑了起来,“不就是分手嘛,分了就分了,就是麻烦在我们已经订了婚,可能需要你和他们多解释了。还有姑姑那里,也要麻烦你多费费心,她一直很喜欢我,我只是觉得难过,不能再在她面前尽孝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她身体弱,让她把身体养好,以后还好帮你带小孩。”
“我知道,这个你放心。”
阮宋明知故问,脚尖轻轻地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他在等待着颜复宇对他们这一段感情宣布死刑。他不恨他,他只是有点恨自己。颜复宇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
“嗯。”
“想了很久这件事情。”颜复宇说,“婚房已经看好了,住房公积金的贷款也已经办好了,我们甚至还订了婚,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他深吸一口气,也有些哽咽,“我真的很喜欢你,也曾经幻想过和你结婚,一起在很多人的见证下举办婚礼,为你戴上结婚戒指。但婚检报告一出,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那个结果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做了很多失态的事情,请你理解我,原谅我。”
阮宋准备过几天就离开南洋,但是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比较好。这段时间诸事不顺,阮宋暴瘦了二十斤,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当天,阮宋在看火车票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警察,让阮宋来派出所接人。阮宋觉得莫名其妙,对方却说,是一个叫佳佳的女孩子让他们打的电话,她只告诉了阮宋的电话号码,让警察只来找他。阮宋立即想起了那个女孩子,之前在夜场工作的时候,她和自己的关系还不错。后来阮宋离开了南洋,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在社交工具上聊天,佳佳的话很多,阮宋忙着赚钱,很少搭她的话,在他和佳佳说自己快要结婚之后,佳佳就没有再发过短信给他。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南洋的呢?阮宋猛地想起来,之前自己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说自己在南洋处理母亲的身后事,佳佳还点了个赞,应该是从这里知道的。不过,阮宋总觉得这不是件什么好事,佳佳和他见面也是在两年前,这两年间她经历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谁知道她进公安局是什么原因?不过,阮宋还是搭了出租车按照对方给的地址去领人,毕竟之前好了一场。
接到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佳佳在派出所等着他领走,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和以前一样穿得很朴素,腼腆害羞。她被接走的时候,只敢跟在他的身后,不敢说话,把头埋得低低的。阮宋请她去吃夜宵,去他们以前很喜欢去的一个夜
阮宋到了南洋市,先去市区开了一间房间,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搬了进去。精神病院在市郊,坐公交下车之后还要步行一段路程。进入精神病院的时候,他还特意给精神病院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的身份,表明自己前来的目的。负责人已经在办公室等他很久了,这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染成栗色,微卷,穿着白大褂,阮宋觉得她这样打扮不仅不好看,还有些滑稽。她请阮宋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翻看阮宋母亲从入院以来的身体检查资料。已经尸检过了,她死于夜间的心脏骤停。负责人害怕阮宋找精神病院的麻烦,想解释什么,阮宋反而有些面无表情地抢白道,“我妈妈在哪里?能不能立即火化?”
“这个……已经送去太平间了,只等着你来认领尸体。你是她唯一的赡养人,我们只能够联系到你……”
“嗯,那我现在可以去领尸吗?”
他累极了,洗了个澡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盯着头顶的led灯,他平静地躺着,自己的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他举起手,将颜复宇的那枚戒指高高地举起,看着led灯柔和的灯光穿过戒指的圆环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将戒指放在了自己的鼻尖上,就好像颜复宇还在他的面前,他曾经最喜欢亲他的鼻子。这枚戒指仿佛变成了颜复宇,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吻在他的鼻子上,给了他最后一个吻。
?
因户籍不在红河,阮宋无法长时间在红河拿到艾滋病药物,医生建议他到原户籍所在地领取艾滋病药物。阮宋想,再在红河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但他在南洋的名声已经臭了,他不想去一个很多人都认识他的地方。他准备先回南洋,多领一些药物之后再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和颜复宇分手之后,颜复宇的姑姑打了很多电话给他,询问他们为什么分手,还来找过他几次。看得出来,姑姑是真的很喜欢他,阮宋不敢把真实原因告诉她,但是,这样多次地来找他,对于阮宋来说是一种折磨。阮宋伤了心,姑姑也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是真的想让他和自己的侄子结婚。但在某一方面来看,颜复宇帮他保守了秘密,阮宋又感觉很欣慰。
“确诊了?”
“嗯。”
“拿到药了吗?”
“你办事我放心得很,快走吧。”
“嗯。那再见了!”
颜复宇向他挥挥手,在最后的余晖里转身离开,阮宋想,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看着颜复宇的背影远去,任由眼泪流满了面颊,直到天黑了,颜复宇的背影彻彻底底地消失,阮宋才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家里。
“嗯。那样也不错,你那一天离开,就打电话告诉我,我来送送你。虽然说分手了,毕竟我们恋爱一场,如果你要走了,我会以朋友的身份送你离开。”
“那倒不必了。对了,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阮宋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这是颜复宇的姑姑送给他的,祖传的戒指,所以一定要还给他。颜复宇朝他伸出手,阮宋松开手指,戒指轻轻地往下坠,落在颜复宇的手掌中心。
“但是,婚戒不还给你,可以吗?”还了戒指,阮宋提出了一个请求,想要把婚戒保存下来,虽然现在面临着和平分手,戒指也很廉价,他也还是向颜复宇提出了这个请求,“就当我留着,做个纪念,好吗?”
“嗯,能不能……如果他们问起原因,不要说是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颜复宇。颜复宇第一次看见阮宋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心里一阵绞痛,但还是压抑了下去,他答应了阮宋的请求,“嗯,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会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你不用担心。”
阮宋松了口气,对着他平和地笑,“我相信你,你的为人我最放心不过了。那边就拜托你多多费心,我真的很抱歉,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婚宴那边要是不可以退定金,我可以把钱给你,算是我弥补你的一点损失吧。”
“我怎么会怪你呢。我都知道。”阮宋埋下头,苦笑着说,“不仅是你,要是换做是我,换做其他另外一个人,都是怕的。你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我感谢你的理解,真的。”颜复宇诚恳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姑姑也很喜欢你,你是我非常喜欢,非常想要和你一起踏入婚姻殿堂的人。可是,婚检报告的结果我接受不了,我没有办法接受我喜欢的人,我想要与之结婚的人是一个艾滋病患者。你可以怪我,觉得我是个渣男也罢,我想不仅仅是我,姑姑可能也接受不了,换任何一个人,可能都接受不了。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该分手了,对吗?”
阮宋说话很简短,没有一句要向精神病院要赔偿的话。负责人还有些惊讶,不过,阮宋没有提要钱的事情,她也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切流程都走得很顺利。他去太平间领了尸体,开了死亡证明,再送去殡仪馆火化,毫不拖泥带水。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再看最后一眼?”阮宋说,“看什么最后一眼,看了,自己反而更伤心,不如不看。”工作人员也不再说话,把尸体送进焚尸炉,一小时后打开焚尸炉,里面只剩下一堆骨灰。
阮宋选了个骨灰坛用来装骨灰,工作人员用小笤帚把骨灰小心翼翼地扫进骨灰盒里,让阮宋带走。阮宋抱着骨灰盒走路去坐公共汽车,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也没有哭。把骨灰抱回了自己暂时落脚的住处后,又准备去自己家原来的老房子一趟。他不喜欢到那里去,那里是他痛苦的起源地,而且旧物太多了,他不喜欢去那里。趁着时间还算早,他在老房子里拿到了一些自己没有带走的私物,然后坐车去了疾控中心领取抗艾药物。
一切都很顺利,阮宋也没有给自己的母亲办理葬礼。白天可能还好,夜晚时,阮宋一躺在旅馆的床上,就觉得自己的心揪得紧紧的,简直喘不过气。他开始服用艾滋病药物,副作用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抑郁和身体上的不适,再结合这段时间里的诸多不顺,一起加诸在自己身上,更让阮宋本人愁眉不展。他在南洋市浑浑噩噩住了十多天,本来想去找几个老朋友,想去找彭影,又觉得这样去不好,他是个艾滋病人,他现在能少接触社会就很少接触社会,想把自己裹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红河,先会一趟南洋市,可能得在原籍地住几个月。一日,他接到了精神病院打来的电话,那边是精神病院的负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对方说,“你妈妈不行了,你快来一趟吧。” 阮宋立即揪紧了心,连夜收拾行李,退了自己租好的房子回南洋市。在火车上,对方又打了个电话来,这次是来送讣闻的,“你母亲去世了,我们已经把尸体送去了医院的太平间,请节哀顺变。”
阮宋放下电话,有些呆呆的,他发现自己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哭成泪人,反而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呆呆的,甚至还有一种自己解脱了的感觉。还有四小时火车就到,应该赶得上守灵,只是没地方住,少不了要先住旅馆。火车上,有人睡不着,问他去南洋市干什么,他回答道,“我妈死了,我回去守灵。”对方就开始叹息,“哎,真可怜,从今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一路上,阮宋浑浑噩噩,眼里没有半点泪水。他显得很迟钝,从情感上来看又有些冷酷。阮宋觉得,自己的妈妈算是解脱了,她年轻的时候被拐,在越南时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嫁给了一个老毒虫受了一世的苦,中年就疯了,住在精神病院里住到自己死,本来就是折磨,还不如早点死了好,死了早解脱。和他聊天的人又和其他的人聊天,把他死了妈妈的这件事情告诉给了另外的人,这下,整节车厢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妈妈死了。他们都在安慰他,阮宋却不想要这种只能感动自己的安慰,他也懒得说话,只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拿到了,准备今天就开始吃药。”
阮宋表面平静地跟他说话,但内心钝痛无比。颜复宇和他隔着一点距离,把手插进海关制服的裤兜里,他看着颜复宇,对他勉强笑了笑,颜复宇勾起嘴唇,埋下头,“那就好,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今天来找我,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