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宋仔细回想着,他突然想了自己和颜复宇刚认识的时候,自己生病了,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当时他们并不是太熟悉,颜复宇细心地照顾生病的他,他还以为自己是吹空调感冒了。现在和艾滋病联系起来,阮宋眼里酸意一翻,嗷地一声开始了嚎哭。在刚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反应还非常迟钝,人体的精神保护机制在保护着他不受到伤害;缓冲时间一过,他一意识到这件事情是真的成了定局,恐惧、悔恨,齐齐涌上心头,化成泪水。到最后,他虽然流泪,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他的后半生,他的疯母亲,他对未来所做出的所有设想全都化成了泡影。
但他不能怪任何人,这的确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如果说那一次尖锐湿疣的患病是给他最后的警告,那艾滋病就是命运在忍无可忍之后给他的一记重拳。人总是记打不记吃,治愈了尖锐湿疣后还不知道保护自己的身体,反而不断地加以利用,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阮宋竭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哄着一双眼睛问询医生,“请问……会不会有拿错血样,或者检查出错的情况……”
“每一个血液样本都编了号,上面有条码,出错的情况基本上为0。”医生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检查的话,的确有过假阳的现象,不过基本上都在窗口期过后的几个月内。你感染病毒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按理说是不会出现假阳情况的。建议你去艾滋病科做个详细的检查,查一下自己的cd4和病毒载体数量,如果情况不好的话,我建议你最好开始服用药物。不过你放心,国家对艾滋病人有优惠政策,发的艾滋病药物都是免费的,你只要按时服药,保养好身体,就可以无限期地延长艾滋病携带期,只要加以控制,是可以延长10年以上的生命的。国内还有人确诊之后活了30多年的呢,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你治疗尖锐湿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医生问,阮宋回忆了一下,说,“前年的事情了,断断续续治了一年多,治好了就到了红河,在离开南阳市的时候我还去化验了一次,hpv已经彻底治愈了啊,并没有在我的身体里查出有艾滋病毒,而且我从治疗尖锐湿疣开始到治愈的这段时间里都没有和别人发生性行为,后来我就不再从事男妓这个职业了。”
“哦……明白了,你治愈尖锐湿疣之后又到了红河,请问你到红河之后有没有和别人发生过性行为?”
阮宋立即就想到了他到了红河搞走私之后,为了打通关系、结识权贵,利用自己的身体去做援助交际。可是,那些人都应该没有问题的啊,怎么可能?!医生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他一次,他木木地点了点头,呆呆地看着问他话的医生。
太突然了,这个消息的传来对他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得了艾滋病的性工作者,他们的下场无疑都非常凄惨,对于阮宋来说,艾滋病是个很遥远的事情,也只是别人的故事,听了就听了,从没有留心,没想到别人的故事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这就叫事故了。他心里有些慌乱,捏着塑料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一个医生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好,问他的话,“你就是阮宋吧?”
“是我。”他回答,体检报告放在医生的桌子上,医生翻了翻他的体检报告,指着有问题的那一项问他,“知道结果了吗?”
“嗯。”
“呃……深吻的话,就算会传播病毒,只要两个人的口腔没有破损或者出血,基本上是不会传染的,你们交往已经一年多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颜复宇这下才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过度的紧张让他看起来十分紧绷。他惶惶不安,又问,“会不会出错?也许已经得了这个病,但是没有查出来,有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高危后的半年,可能还处在窗口期,窗口期的确查不出病毒载量。”见颜复宇又开始紧张,医生忙说,“但是你们没有发生过性关系,而且交往时间也有一年多,根本不用担心有传染的可能……不过你要是真的担心,未来的半年都来检查就行了,我想应该都会是阴性,我们只碰到过假阳性的情况,但没碰见过假阴性的情况。”
“是我,我到了,你下来吧。”颜复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阮宋觉得自己又想要哭了,他强迫自己忍住,忍得喉咙发涩,口水蔓延时都带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他去厨房里喝了一大杯水,叹了一口气,缓解自己咽喉的紧张,随后走出家门。他从楼道的开窗往外面看,颜复宇站在路边抽烟,就像是之前他们刚刚认识时一样,那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路边等他下来,他们碰头之后就一起出去约会。现在,阮宋看着他等待自己的背影,他知道他们的这一段关系维持不了多久了,没想到离别的时候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是一样的,阮宋甚至都不想很快地走完这些台阶,他在窗口看了很久很久,他想把颜复宇的样子牢牢地记住,永远地放在自己的心里。
但是,这条路最后还是要走到尽头的。他站在程控门后面深呼吸,随后打开了笨重的程控门,颜复宇看见他出来,把还剩下一小截的烟头灭掉,还用之前那种亲切的语气跟他说话,“你怎么还是像之前那样慢吞吞的,都等你等了好久了。”
“我想着还是要把自己收拾一下再下来见你比较好。”至少在分手的时候给你留个好印象。后半句阮宋没说,他红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颜复宇,颜复宇也看着他。
“呃……嗯,你明天来一趟医院拿报告就知道了,在这里我也说不清楚。”疾控中心的联系人已经匆匆地挂了电话,阮宋摁熄了手机,他突然一下子镇定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镇定感,搞得他很想哭,他躺在床上一夜无眠,这都不知道是他度过的第几个无眠之夜,只知道日夜颠倒,一整天都浑浑噩噩,脸色难看,像个在世间游荡的鬼魂。
第二天,阮宋去疾控中心里拿到了确诊报告。他显得情绪很低落,医生倒是一直在安抚他,让他别这么难过,而且给他分析了现在的身体状况,查到了cd4和病毒载量,现在就要把病毒载量的数值降低,把身体养好,尽全力让自己多活几年。阮宋知道,自己差不多被疾病宣判了死缓,到底什么时候死,这得看艾滋病病毒的脸色。医生给他开了药,让他去领药,这药是免费的,国家提供,医生说,如果一直服药,保养好身体,寿命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但是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也不能吸毒,必须时刻调好闹钟,闹钟一响,必须立即服药。这个药物鸡贼在一开始服药,这辈子都不能摆脱它,阮宋木然地应了一声,接过医生递给自己的处方单,医生也建议他一个月来疾控中心体检一次,什么心理负担都不要有,安心保养身体,就当自己得了一个这辈子都无法治愈的慢性病。阮宋苦笑了一下,应着,心情却一直在低谷当中,他想,这辈子到死都没办法真正地开心一次了。
他把自己的确诊报告拍了个照片发给了颜复宇,颜复宇一个小时之后回复他,“我今天傍晚的时候来找你,你应该在家里吧?”
“算了。”颜复宇说,“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想一个人今天好好静一静。你也去艾滋病科查一下吧,免费的,如果真的是阳性,确诊了也好,你说是不是。我先走了。”
颜复宇转身就走,阮宋垂下了头,死死地捏着手里的体检报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疾控中心,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到处走来走去,走到天黑。如果当时洁身自好一点……可惜现在什么如果都没有了。他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疲惫地坐在座椅上,任由这趟车将他带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在车上痛哭,哭泣在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这一天,他失去了他的所有。
阮宋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颜复宇拉着医生各种询问问题,他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好久,才找到了一点自己的感觉,他突然掉了一滴眼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可能结不了婚了。
颜复宇很紧张,捏着阮宋体检报告的手都有点微微发抖。他问,“我不会被感染艾滋病吧?”
“你的体检不是没有问题吗?为什么要这样问?你和他发生了关系吗?在性行为的时候有没有戴安全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性行为?如果在72小时内发生的高危性关系,我们疾控中心就有艾滋病阻断药物可以服用。”
医生又说了什么,阮宋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听了。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检查室,颜复宇不见了,他就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坐了很久很久。婚检中心里已经没有人了,静得可怕,他恍惚地在椅子上坐着,发雾的眼前什么东西都模糊不堪。颜复宇很久之后才回来,他站在离阮宋几米远的地方,胳膊肘上多了个创可贴,阮宋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你去哪里了?”
“去那边的艾滋病科查血。”颜复宇向他坦白,他面无表情,也不再体贴阮宋的情绪,“医生说没有必要,我自己坚持——毕竟……谁也不知道深吻会不会真的传染艾滋病,虽然说几率小,但也不是没有。我不知道我们在接吻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口腔溃疡或者流血的情况,保险起见,以后半年我还是多做几次检查比较好。”
“那也好,毕竟你还年轻。”阮宋强颜欢笑,打起精神从椅子上站起来,颜复宇立即后退一步,阮宋又说,“对不起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让你担惊受怕了。”
“和多少人发生了性关系?”医生又问,阮宋木然地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医生看着他,眯起了眼睛,随后叹了口气,又说,“那大概就是你到了红河之后,和你发生关系的其中一个人感染了艾滋病,后来又将艾滋病传染给了你,你可以回忆一下自己和哪些人发生过性关系。你和这个男孩子谈恋爱之后,还有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吗?”
在认识了颜复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性关系了。阮宋摇了摇头,医生说,“那应该就是你在认识这个男孩子之前就可能被感染了艾滋病,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过长时间持续的高烧、腹泻,伴随着体重的骤减?”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之前有没有发生过高危性行为?有没有过职业暴露?”医生开始询问患病原因,阮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但是曾经做过男妓。”
“合法娼妓不是每星期都要体检么?你的检查报告在当时有没有问题?”
“没有。”阮宋很笃定地说,“我之前患过一次尖锐湿疣,在南洋市治疗了很长时间,在治疗结束后我还去验了血,并没有感染艾滋病。”
“我会再来检查的,谢谢你,医生。”颜复宇暂时松了口气,随即拿手机开始查阅艾滋病的资料,也没看阮宋。在看见阮宋的婚检报告结果的那一瞬间,颜复宇突然清醒了,他从一场巨大的幻梦里彻底清醒过来,现在不再显得那么狂热与无知。他对阮宋的恐惧彻底抵消了对阮宋的爱,他现在已经不爱阮宋了,对他只剩下害怕。他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爱阮宋。
“我们找阮宋谈谈。”
医生朝阮宋招了招手,阮宋走过来,颜复宇立即避开,走到过道两旁的塑料椅子上坐好。他跟着医生进了一间办公室,医生让他坐好,给他倒了一杯水,说话的声音很亲切,阮宋还是木然的状态,他总觉得这种语气听起来像是对他的可怜,可能其中还带有一些不屑。
“在家里,你来吧。”阮宋快速地回复他,随后不断地开启手机,又失落地关掉,颜复宇没有再回复他。
他心里隐隐约约也觉得颜复宇这次来是想要跟他说分手的事情,其实事到如今,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只有他了。自从和颜复宇在一起之后,阮宋就变得很天真,或许是被爱情冲昏了自己的头脑。他在欢场里纵横了好几年,唯一一次认了真,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他心里有气,有怨恨,最多的还是无可奈何。颜复宇是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论谁碰见艾滋病人,心里都是恐惧、排斥;他想要逃,阮宋可以理解,只是不愿意去想,他不想用这种方式自己伤害自己,尤其是现在他的心还很脆弱的时候。
傍晚时,颜复宇来了,他还像往常一样站在自己家楼下按程控门的门铃。阮宋掀起窗帘的一角,在窗户后面偷偷地看。他贪恋地看着颜复宇站在自己楼下按门铃的背影,他看着这个背影,眼睛里就泛起一层水雾,这层水雾压得他眼睛酸酸地痛。他闭上双眼,任由两行眼泪划过腮边,随后立即擦掉眼泪,走到大门口接起程控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浓重的哭腔,“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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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宋平复心情,过了几天后拿着婚检报告去疾控中心复检。艾滋病科里来检查的人有点多,大部分都是男性。有些人坐在椅子上哭,身边的人在安慰他;有些人则是喜笑颜开。检查有异样的人被医生一个一个地喊去问话,阮宋看着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的人都哭丧着一张脸,心脏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揪得紧紧的。他去抽了血,监测站的护士说让他后天来拿结果,阮宋离开了医院。
颜复宇很少回复他的信息,阮宋心想,他们应快要分手了,但是他不想去想象自己真的会经历这件事,他还在脆弱地等待着一丝希望……也许是误诊呢?也许是真的弄错了血样?如果他没有事,是不是他们还能够结婚?他还在天真地做着设想。但检查后的那天下午,他接到了疾控中心的电话,对方躲躲闪闪,只说了血液有异样,阮宋心一沉,声音已经哽咽了,他问,“是确诊了吧?没关系,告诉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这倒没有,我们虽然交往了一年,但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像是想要撇清什么似的,颜复宇急忙摆着手,“我们接过吻!接吻会不会传染艾滋病给我?我不想得艾滋病,我想要活着……”
颜复宇极度恐惧,说话已经带上了严重的哭腔,导致他说话都有些听不清楚,还语无伦次。医生只好安抚他的情绪,他现在陷入了极度恐艾的情绪之中,医生们耐着性子回答他的问题,有问必答。
“这个你放心,礼节性的接吻是不会传染艾滋病的。”医生才刚说了这一句话,颜复宇就立即追问,“那深吻呢?会不会有传染艾滋病的可能性?!我不想得艾滋病!你们的结果到底对不对,会不会出错?!我要再检查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