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老女人的情况急转直下,气息奄奄。阮宋想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她拒绝了,到第二天,她的精神却突然好了些,两只眼睛里有光了,病后说话声若蚊呐,这会儿倒是有了点力气。阮宋很高兴,以为她好一点了,就连吗啡的用量都少用了不少。老女人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水,拉着他说了很多话,阮宋都仔仔细细听着,她说了很多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她亲身的经历,阮宋听得很伤感,又不敢打断她,就让她接着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起了自己失足沦为妓女时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不得不放弃从事这一行的原因是因为她得了病。一开始是尖锐湿疣,下身奇痒,但为了家庭的开支又不得不一边治一边继续卖身;后来,身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很多的红点,检查出感染了梅毒和尖锐湿疣,就连子宫颈上都长满了疣体。她害怕了,就暂停了营生,一心一意给自己治病,尖锐湿疣反反复复折磨了她好几年,加之又感染了梅毒,下体都开始溃烂,治了好几年才算勉勉强强有了起色,不再高频率地复发了。但她也知道做这营生的风险有多大,她不敢再继续接着做,害怕下次感染的就不再是尖锐湿疣和梅毒这么简单。
阮宋听得很认真,也若有所思,老女人一说就说了好几个小时,中间不带停顿都没感觉到累,阮宋给她热了点牛奶,她也喝了大半碗。到了晚上,她情况突然恶化到极点,时不时陷入昏迷,她清醒过来一点就攥着阮宋的手,恳求他去找自己的儿子,想见见他。阮宋恍然大悟,原来她说那么多话都不带累,精神突然一下变得那么好,是因为她已经大限将近,回光返照而已。阮宋想起她今天对自己说起了她的儿子,说起了她那个患了肝癌死去的前夫,原本,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说这么多,现在这谜团被全部解开,阮宋于心不忍,痛哭不止。
抽完了这根烟,阮宋将烟头从这边抛掷到房间的另一端,那烟头掉在地上,火星四溅,阮宋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烟头逐渐熄灭,只留下满室的烟味。
?
卧床不起,反复疼痛,深秋降临,老女人躺在床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就连喝水都变得有些艰难。阮宋知道她即将不久于人世,希望能够满足她最后的愿望,老女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当然,阮宋并没有将倒卖吗啡的事情告诉彭影,这种事情当然要绝对保密。再寒暄几句后阮宋告辞,他急匆匆赶回住处,打开老女人的房门查看情况。她正在痛苦地呻吟,现在水米都不粘牙好几天,床头摆着的不锈钢茶杯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似乎看着那个茶杯,就能够闻到从那茶杯上传来的油膻味儿。她全身都没什么力气,一只脚伸出床,半悬在空中,像是想要找鞋下床拿吗啡。阮宋立即进了屋,扶她躺在床上,迅速拆了一支细长针管,针头刺破吗啡封瓶,吗啡溶液冒着气泡被抽进针管里。阮宋将活塞拉到底,另一只手曲起来,弹了弹装满了吗啡的针管,慢慢推动活塞,针尖喷出小股的吗啡溶液。
他把针管放到一边,抽出两根医用棉签,往放在一边的酒精里沾了沾,给她的大臂捆上压脉带,青紫色的静脉立即膨胀,阮宋拿起针管,往里一扎,刚推动一点,老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脖子往后一仰,五指成爪,身体立即僵硬起来,两眼一翻,身体不断地痉挛、抽动。阮宋反复抽动注射器,确保里面的药液一滴不剩地注射进她的血液里,才将针管拔出,盖上针帽扔进垃圾桶,老女人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立即跌倒在床榻上,好半响才恢复过来,问他要水。
阮宋用另一支大注射器抽了一大管水,注射器没有针,是专门给不方便的人喂流食的。老女人喝得很慢,嘴唇干枯起皮,但她喝了一点就喝不下,阮宋也不勉强。他觉得自己在照顾老女人的过程中,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面对针筒和药水了。他觉得自己变了,之前他荤腥不沾,到后来他主动破戒破教,现在就连帮别人打吗啡都这么熟练顺手。他好像已经麻木了,不那么害怕了,也不那么排斥了。他看见老女人因为疾病带来的疼痛而受尽折磨的样子,就会想到父亲被毒瘾折磨的样子,如果两者所承受的痛苦是一样的,能够缓解的痛苦的方法就摆在面前,那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
他对着老女人这么好,其实是将她看成了自己的母亲。他的妈妈是个疯子,幸好也蒙受了老女人的一些照顾,得到了一些母爱的慰藉。阮宋虽然是个婊子,但也是个重情义的婊子,他可以多接一些客人,甚至找一些多赚钱的副业,只要能够拿到一点钱就送老女人去医院去,但他的钱不多,远远达不到系统治疗的标准,老女人倾尽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没办法在医院里住一天。阮宋也只能去药贩子那里买印度来的靶向药,希望能够延续她的生命。
他没办法送她去化疗,老女人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支撑下去。她每天都在喊痛,给她注射大剂量的吗啡都渐渐变得无济于事。阮宋唉声叹气,一筹莫展,他这段时间天天都要去彭影家里坐坐,也说起了这件事情,彭影很惊讶,他也没想到阮宋会帮自己的邻居,阮宋叹了声气,只说自己受了她一些照顾,老女人的儿子不管她,他为了情意也得帮她一把。
彭影听了他说起的这些话,把原本对阮宋还残存的一些歧视和偏见全都抛了个干净。原先他老是觉得性工作者不靠谱,也偷偷和阮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现在听阮宋说起其照顾邻居的事,笑自己太小心眼。自从自己不再从事色情业行业后,彭影发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也开始用有色眼镜去猜度从事色情业的人,觉得他们都遵守着“婊子无情”的职业道德。当阮宋告知他照顾邻居的事情时,彭影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羞愧,他也把阮宋和别的性工作者相提并论,他感觉,自己还不是很了解阮宋的为人,他自己也并不坦诚。
阮宋听了,立即转身去敲对面的门,那边敲了很久才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善,中年夫妇立即帮他说话,“你开开门,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什么事?”
年轻男人开了门,看见站在外面的邻居和阮宋脸色铁青。中年女人连忙开口,“你妈妈的事呢,你跟这个男孩子一起去,你妈妈想见见你。”
不过两个月光景,老女人的病已经发展得非常严重。她瘦了一圈,但从外表上看又显得臃肿——她的身体已经浮肿了,疾病蛀空了她的躯壳,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别人照顾她。偶尔,阮宋会来她的房间里看望她,照顾她一会儿,陪她说说话,到后来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阮宋还要在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给她注射止疼的吗啡。
她应该没有多久能够活了,又得不到相应的治疗。她没有钱,也没买医保,子女也不管她,作为邻居的阮宋想帮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和他非亲非故,他也没有足够的资产能够援助老女人治疗这个复杂而且严重的疾病。阮宋觉得很愧疚,但这是人之常情,老女人应该是没多久日子能够活下去了,她检查身体从他这里借的钱,他已经不再奢求她能够还给他了,他不能够产生更多的损失,他没办法找一个死人要债。
阮宋这段时间情绪都有些低落,他感觉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渐渐地流逝,可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变成了针管里的药剂,他握着针管,另一只手捏着棉球给老女人的皮肤消毒。她的血管已经被多次扎入相同的地方,阮宋能够帮到她的,也不过是带着她去医院里开止痛用的医药吗啡,回家给她注射。他给老女人注射吗啡时老是神情恍惚,他想起了父亲给自己用针管注射毒品时的样子。青紫色的血管,因为多次的注射而变得有些萎缩,阮宋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适合下针的地方,就让老女人伸出另一条胳膊,压脉带绑在她的大臂上,肘弯处的血管立即绽起,他在另一条胳膊上找一条从没有注射过的血管。
“我想见见他……见见他……”在清醒的几分钟内,老女人再度向他提出了这个请求,她气若游丝,已经快死了,阮宋心疼她,怎么可能不去替她完成最后的心愿。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她是吊着一口气向他提出遗愿,就一横心答应了,问清楚她儿子的住处就出门寻找。已经快过十二点,外面连路灯都黑了,阮宋披了件厚棉衣出去找人,路上黑不溜秋,还飘起了小雨,他忙把外传的厚棉衣裹紧,小跑着去找她的儿子。
阮宋担心她,怕她挨不到儿子来看她,街上连出租车也没有几台,只有角落里放着的几部共享电动车。阮宋不会骑电动车,也顾不上这么多,铁了心就骑着车往老女人说的地方赶。经过一大片居民住宅区,阮宋找到了她说的那一栋居民楼,好在楼下的程控门没有锁,他跑着去了老女人说的那个楼层,锤了很久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趿拉着拖鞋骂骂咧咧,阮宋抓着她的手说明自己的来意,中年妇女吓了一跳,听完他的请求怔了一下,她的丈夫也走了过来,听明白了阮宋的来意,中年妇女问他,“你说的是不是罗霞?”
阮宋也不知道老女人到底叫什麽,就知道她姓罗,也不管了,直点头,中年妇女说,“你敲错门了,她儿子住在对面,应该已经睡了。”
三天后,立冬了,阮宋途经公园时发现有善男信女在公园门口给过路的人派送白粥和白菜饺子。他在那里吃了一份白粥,又想着带一点食物给老女人回家尝尝,他的饺子没有吃。他曾经是个佛教徒,就跟那些善男信女的带头者聊了好一会儿天,原本这些食物不能够外带,但他隐瞒了自己抛弃信仰的事实,又搬出了因为癌症卧床不起的老女人。带头者一听,连声叫“阿弥陀佛”,拿了个大一些的塑料碗装满了饺子,套进干净的塑料袋里,双手递给他让他拿走。阮宋连声道谢,又打了一碗白粥,端着离开了公园。
老女人疼得不行,阮宋给她打了一针吗啡,给她掖好被子,让她稍微休息了一下。粥已经有点凉了,阮宋去公共厨房里稍微用蒸锅加热了一下,回来就听见老女人叫疼。她叫疼不是说自己疼,嘴里直喊妈,这样叫已经叫了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是吗啡也不能够减轻她的痛苦了,她喊妈,还想着能够像小时候那样,被妈妈抚平身体和精神所遭受的重创和痛苦……
阮宋咬着牙不做声,吗啡的作用下,老女人的疼痛也许得到了缓解吧。她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她的母亲,阮宋舀了勺粥,凑到她嘴边,也喂不进去,只得放了碗,从桌子那边抽了两支葡萄糖溶液,割开瓶口玻封倒进她喝水用的杯子里,兑了点温开水,再用专门喂流食的注射器吸满了,慢慢地喂她喝。因她疼得吃不下,喂得很慢,有时候连吞咽都是难事。阮宋抽了张纸巾,帮她擦拭从嘴角流出的口水,也不嫌脏,照顾得十分尽心尽力。
但他并不会同情麻醉药品滥用者,那叫活该,而真正的病人是完全值得同情的。阮宋给老女人擦了擦身体,帮她盖好被子。刚才他给她注射的吗啡剂量多了一点,她就没那么痛苦,很快就在吗啡的作用下有了睡意。想要睡觉是好事,能够睡着也是好的,至少睡着了就没有那么痛苦。但第二天醒来又要重复前一天的行为,这日子过得艰难而又绝望。
他们都知道,这个病不过是挨日子而已。
阮宋坐在凳子上,眼神有些放空。他帮老女人收拾了一下房间,见她睡得还算平稳,没那么难受,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回到自己房间里,他坐在床上抽烟,放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只是受了她一些照顾,就这么帮她?”彭影坐在他对面抽烟,觉得很不可思议,老女人生的不是什么小病,从各个方面来说,她得的是绝症,照顾一个绝症患者,在明知对方没有偿还能力下还能够出钱帮她治疗,从这一点来看,彭影觉得阮宋真的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还很有爱心。
“她照顾了我很多,投桃报李,应该的。”
阮宋的脑子里有报恩的概念,这很好,彭影很欣赏这种人。他对阮宋的态度变得更好了,心灵上的距离也更加亲密。他问起阮宋照顾起老女人的细节,阮宋也一一回答,说起老女人的病,他觉得很寒心,也很失落,他也有高额的债务需要偿还,也没办法真的倾尽所有为她治病,只能花钱吊着命,尽量满足她想要实现的心愿。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朝着阮宋推搡数下,“滚,谁让你来的,快滚!”说着拽起阮宋的衣襟,想把他甩到楼梯那边去。邻居夫妻立即过来拉架,中年丈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起来,“你就跟他过去看看吧,她得了癌症就快死了,都最后一面了,你都不愿意满足她这个愿望?”
“你又是谁?”男人指着阮宋,阮宋也不管他有多么无礼,哀求道,“你跟我去一下吧,她一直说想见你,你就去见见她……就见最后一面,你让她别带着遗憾走吧……”
“快滚,谁让你拉扯我的!”男人把手往身后一放,厌恶地往后一退,准备把门给关了,阮宋眼疾手快地扒住门,不让他把门关上。中年女人也看不下去了,过来劝,“你就去看看她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妈啊,她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爸爸生病,她服侍得还不够好?别跟你妈妈置气,哪能这么记仇呢。”
针尖插进血管里,阮宋推动注射器,药水一滴一滴地注射进老女人的身体,很快就和她的血液融合在一起。老女人原本痛苦的呻吟慢慢地变弱了,她躺在床上,双眼失焦,阮宋将她的血反复地抽入针筒,再将血液重新注射进去,他要确保针管里的所有吗啡都被注射完毕。接着,他拔出针管,盖上针帽,扔进了垃圾桶里。
因为病情越来越严重,老女人也越来越痛苦,她需要使用的吗啡药量越来越重,好在在医院里买吗啡价格也不贵,一支也就五六块,但她现在一天需要用三支,钱也是阮宋给她垫。这是小钱,阮宋却发现了一些歪门路。他很聪明,会在医院陪着老女人开药的时候多开几支,然后将多买的吗啡偷偷转手卖掉,一支能卖一两百,用这种办法维持老女人的药费,幸好没有被人发现。
倒卖吗啡是犯法的,阮宋很清楚,但他也需要存一些钱,将多开的吗啡卖给别人,用差价来维持老女人治病的费用。她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阮宋也知道偷偷转卖多买的吗啡也不是什么长久的事情,老女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应该是活不了太长时间,只能够让她走的时候少受些痛苦。生了病,钱在医院里就跟水一样了,其实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穷病才让人更加绝望,也毫无翻身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