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宋冷笑了一下,“我不相信。”
“其实,我也不相信爱情,爱情严谨的来说,属于虚无主义的一种范畴。”
“嗯?怎么说?”
“如果有一个你不算很熟悉的人突然说爱你,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神经病吧!”彭影大声地说,皱起了眉,似乎已经将自己带入了阮宋所说的情景之中,“不过,之前还真的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那么,如果有人对你说了爱,说了喜欢,你会相信吗?”
事已至此,阮宋也已经说完了这件事情的所有始末,他开始喘起了粗气,耷拉着眼皮,对彭影说,“就是这样。”
彭影沉思了一下,“其实,我没有搞清楚你为什么会害怕,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阮宋没有回答,答非所问地问了彭影一个问题,“你爱不爱陆老师?”
离开医院,阮宋一直在偷偷看老女人,他想看她的表情。老女人脸上一片死灰,拿着门诊医生开具的住院通知,当他们经过收费处,阮宋试探地问了一句,“不去住院吗?”
“不去了,去什么,去也治不好,回家吧。”
老女人用那只拿着检查报告和医学影像片的手往后扬了扬,她的手是那么无力,阮宋又劝她,“要是你不住院,总该去找医生给你开点什么药吃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老女人坐在医生对面,问起了她的检查报告。外科医生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将报告单先递给她过目,阮宋也凑过去看了几眼,当看到最后面的那一行诊断结果,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就连空气都凝成了厚厚的冰。
老女人忘了呼吸,捂着胸口;阮宋觉得难以置信,抬头皱着眉看着外科医生。医生说,“这个病发现得太晚,本来全身性淋巴癌就很难治愈。”医生把做的核磁共振和ct的拍片都放置在荧光台上,用笔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阴影部分,“癌症已经发生了扩散,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很不乐观,你看你的肺部、肝部,还有其他的地方都出现了癌细胞扩散的现想,你要立即住院治疗。”
谁都没想到会是个这样的结果,他们在门诊室里听医生介绍起这个病的状况和表现,阮宋看着老女人的脸,他觉得这个女人现在越来越疲惫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女人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他并不知道她的心里此时正想些什么,等医生说完了,他听见老女人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医生,你直说吧,治病的话要多少钱?”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女儿从楼下下来,飞奔着扑进他的怀里,他一把把女儿抱住,问她要干嘛,女儿捏他凸出来的小肚子,软绵绵地说,“我要爸爸给我讲故事……”
“好,你先上楼,爸爸等会儿就给你讲故事。”
他看着女儿上楼,转而歉意地看向阮宋,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要先去给女儿讲故事了,她要睡了。”
“没有,我在新京那八年之间感情上干干净净,你在外面做生意也没有和嫖客谈过恋爱啊。”
他说得很坦荡,阮宋倒是愣了,彭影又点了根烟,叹道,“哎,都是恰饭嘛,都是为了恰饭嘛,我在那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要和男人谈恋爱,我就想赚钱,这就是我的目的,谈恋爱又不能让我赚钱,我搞那个干什么。”
“那为什么后来,你会和陆老师结婚呢?”
“是啊,想起了一些很怀念的东西。”彭影狠狠地吸了口烟,他看见那烟头亮了几秒,接着,从彭影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我们十多年没见面了,后来我大学毕业去了新京,回家也很少和他们见面,现在我们定居在这里,也没什么回去的机会,联系得也很少,只知道他们俩现在还没结婚,三个人还住在一起,不过,他们家收养了远房亲戚生的一对龙凤胎,据说是姑娘未婚先孕,后来月份大了,不得不生下来,孩子也没人要,他们家可怜孩子,就要回去收养了。不过,我看过那两个孩子的照片,我觉得和他们兄弟长得很像。但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刚才想到了什么?”阮宋问。
彭影吸了一口烟,道,“想起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当然了,你不认识他,他现在还住在邵州,我们也已经很久时间没见面了,联系的次数也很少。我觉得突然联系会有点突兀。”
“你接着说说?”
检验科快下班了,结果可能要明天才能够拿到。两个人先回去等结果,期间,老女人还是透露出了对疾病的害怕,她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钱,她有一种预感,自己的身体不适绝对没那么简单。但是她不敢往细里去想,她害怕自己想的成了现实。阮宋无法体会她的痛苦,原因很简单,因为生病的并不是他。
阮宋饭后去找彭影,他现在养成了每天散步的习惯,散步途中会在彭影家里坐,一坐就是半小时。有时候只有彭影和孩子在家,有时候陆熠孜也在,他们很热情,阮宋很喜欢跟他们说话。他和彭影一家很快就熟稔起来,尤其是彭影的两个孩子,她们很喜欢这个天天来看她们,陪她们玩,给她们买玩具和零食的“阮叔叔”。说起叫他“叔叔”这个称谓,阮宋一向来都有点抗拒,但他把自己和彭影当作同一辈人,那他也算是两个孩子的长辈,所以她们只能叫他叔叔,叫哥哥就是乱了辈分,这没办法,阮宋后来也不再耿耿于怀。
一晃就要过冬了,一年又要过去,他又在这可怖的情欲世界中苦熬了整整一年。阮宋现在也很迷茫了,他不知道彭影到底是怎么坚持了那八年的。他今天去得晚,两个孩子已经要睡了,陆熠孜今天在家,他们三人先是寒暄一阵,陆熠孜去楼上备课,时间都留给了两个人。彭影和阮宋相视一笑,阮宋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递给彭影,彭影接过,给两个人都点燃了香烟。
这并不能说明阮宋为了这几百块几千块钱就去难为一个平时和他关系还算是不错的老阿姨。不仅如此,几乎所有他打过交道的同行都说阮宋是个文明人,懂礼貌有良心,这的确是一句良心话。他只是觉得很惋惜,为老女人,也为他借出去的这些钱,他突然觉得,如果老女人真的身体有病,很有可能是治不起病的,以她这样的经济水平,这世道能租个只要400块钱一个月的房间住已经很不错了,她还想要跟旅馆老板议价,碰一鼻子灰都不嫌丢人。他叹了口气,这口气是为自己的钱而叹息,就算老女人没有病,可能这看病向他借的钱都无法短时间内归还给他了。
阮宋对钱还是比较敏感,等候的时间太过于漫长,他去吸烟区抽了几根烟,有些冷然地重新坐回在椅子上。他在想很多很多东西,总觉得这些东西老是想不清楚。他注视着前方,看见有很多男性陪着女的来做流产手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可能是男女朋友可能是夫妻吧。他听见有男女在吵架,他看见有男人抱着麻药未退走路不稳的女人离开,混乱一片,他的脑子里仿佛开了道场,身体一个激灵,竟从座位上直接窜站起来,像是猴儿烧了屁股,火辣辣的。他又赶紧坐下,这次他认真看起了手机,他觉得牙帮子又开始疼了。
可能是最近有点上火,阮宋心想最近要少抽点烟。他盯着长长的走廊两边的门诊诊室,等老女人从其中一个诊室里出来。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脸色很差,阮宋迎上去问她结果怎样,她对阮宋笑了笑,显得很不好意思,“哎,麻烦你下午还要陪我跑一趟,结果可能要今天下午才能拿到。”她怕阮宋不乐意,还抓住阮宋的手,阮宋冲她一笑,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行,我下午陪你过来就是了,你放心,应该没什么大事。”
阮宋害怕了,他停止了说话,脸色也越来越差,就像是一张苍白的白纸,任何清淡的颜色在他的脸上浮现,都将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害怕的,是因为南枝对他说起了爱,说起了喜欢,从那天起,阮宋对“爱”、对“喜欢”这两个字眼就充满了抵触的情绪,他们两人别说做爱了,就连接吻都没有过,南枝对于他来说真的就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最多最多只是一个邻居,他突然觉得,女人的思维真的很可怕,对于一个连自己都不熟悉、不认识的人,她们就敢随随便便地付出真心,而且可以隐瞒对方良久,弄出一副好像无事发生的样子用以瞒天过海。但是这两个字眼对他来说又是多么的陌生呵,他根本不懂这两个字眼所表达的意义,也不相信这两个字眼表达的意义——原因很简单,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而他正巧是一个臭婊子。
他开始诉说起了两人在看守所里的那段谈话,每一个另阮宋觉得恶心反胃的字眼从舌间绽放,吐到了空气之中。他在说起那段谈话的时候,仿佛南枝给他蒙了羞,他坦言,自己说起这段谈话的时候一定是鬼鬼祟祟的,导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贱,他抬起了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抓到,又放了下来,看了彭影一眼,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彭影的胳膊,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柱似的,他的身体不再发抖,声音也不再发虚,他用唱歌一样的语调说起了那两个字眼,爱呀,喜欢呀,可是,他不相信。
房子里昏暗,头顶上连白日里都要开着的节能灯正散发着氤氲的光。
“他是个善良的人,你也是。”陆熠孜淡淡地评价道。
“为什么会这样说?”
“如果不善良,为什么要那么急切地去跟那么多的男人们做那种事情呢?”陆熠孜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正因为你们是善良的,又无法告诉别人你们的善良,所以只能用那种方式去告诉他们,我是善良的。”
当陆熠孜回来的时候,阮宋已经走了,彭影正在收拾桌子,咖啡壶里还剩了一些没有喝。陆熠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彭影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今天倒是挺有闲情逸致啊?还泡咖啡。”她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充盈了她的口腔,她打了个哈欠,但她想等会儿应该就不会这么困了,“刚才外面下好大的雨哦,还好我要回家的时候雨就没下了,我赶紧坐车回来,今天也没带伞出去。刚才家里是来客人了吗?”
“嗯,小宋刚才来过。”
阮宋说了好几个数字都没有猜对,彭影说,他们已经有六年没有过性生活了,这么久的时间里,就连接吻的次数也都屈指可数。
“这么久?!”
在阮宋的思维里,如果没有吻,就算有爱情,爱也会很快就枯萎,爱枯萎了,婚姻和关系也会不复存在。但对于彭影来说,他和陆熠孜之间没有爱情,两个人之间最深的反而是革命同志一般深厚的情谊,他们不需要这类亲近的方式。
“我相信爱情啊,我相信爱情的存在,我也很爱陆熠孜,我爱她甚至可以为她去死,但我也没说对她的爱是爱情。”彭影抓了抓头发,第一次开始直视这个问题,看见阮宋有些震惊的脸,他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了,干嘛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啊?”
“不是爱情吗?我一直以为,你们之间有爱情。原来你不爱她啊……”
“等下,我没有跟你说明白。”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接着往下说,“我很爱陆熠孜,陆熠孜也很爱我,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爱有很多种,我们是婚姻关系,但我们并没有爱情,即使我们互相相爱。”
“瞧,其实可以这样说。”阮宋用手指往杯子里蘸了些咖啡,在桌子上画了两个圆圈,代表两个人。“这是两个人,而现在,他们相爱了,产生了爱情,那么如何去保持这段爱情呢?他们需要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的爱意也在这逐渐的相处中渐渐地消失,消失了的,分手了;没有分手的就是挺了过来,但这份爱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变成了其他的感情,这不是纯粹的爱情了。”
“或许也会有爱情的部分吧?”
“喏,我们现在假设两个人结婚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家庭,那么他们不再是两个个体,而是一个家庭共同体,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利益捆绑,还会有孩子,孩子的出现将一部分爱情转化成了亲情,也许随着时间,连亲情都没有了,最后只能选择离婚。好面子的不离婚,也是个纸糊的城堡,看起来漂亮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要是一直感情好,老了也在一起,就更不存在爱情一说了,两个人相处宛如左手摸右手,和爱情还能够挂钩的关系吗?”
“哎,当然知道。”
阮宋想,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害怕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他害怕这件事情,倒不如刚好以此为机会,把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告诉彭影,用这种方式面对恐惧。
“说起那件命案,你知道多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拿起咖啡杯忙饮了一口,就好像要说故事一样,勾起彭影的好奇心。彭影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果真知道真相啊,快告诉我具体的情况,我简直太好奇了,这段时间本来想找你聊天的,你手机一直没接电话,我怕打扰你上班,就没问你。”
“就和真理一样。”彭影比了一个手势,继续往下说,“真理也许存在,但在现实中不可触及。爱情也一样,也许存在,但在现实中不可触及。”
“你觉得爱情不可触及吗?”阮宋看彭影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我倒是觉得爱情不堪一击。追求爱情,本来就是一种美的徒劳。”
“为什么?”
“当然不相信。”他笃定地说。
“好,那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了。”阮宋用这种方式,说出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担忧,但阮宋也无法说明为什么爱会让他害怕。但这要说清楚,这种“爱”、这种“喜欢”,并不是亲人和朋友之间的,这属于另一种社会关系,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要讨论的就是这第三种社会关系中的喜欢和爱。
“你相信爱情吗?”
“爱啊,当然爱。”彭影脱口而出,“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那我再问你,在你还在新京拍gv的那些年里,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他们喜欢你,爱你?”
彭影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不用治,我知道自己不中用了,何必去费那苦力气。”
阮宋很失落,他突然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的,他感觉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这样的“轻”是自我放弃后产生的“轻”,这样的轻是从女人的身上传染给他的,他抬起眼睛,他累了,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上,他强烈地希望这自己给自己放的着两天假期早点结束。
?
“治疗周期会比较长,如果选择治疗的话可能也没有很高的治愈率,如果你同意入院治疗的话,可能需要准备……”医生说了个数字,外面突然传来什么金属重物突然落在地上打出来的重响,这声重响就像是闪电,猛钻进两人的耳朵里,阮宋只是吃惊,老女人可能就是绝望了。她的脸色变得很差,阮宋突然有些不敢继续待在病房里,他觉得这就像是在听死神下死亡通知。
“如果不治的话……还能活几个月?”
老女人的眼里浮满了水雾,阮宋紧张地盯着医生,医生沉思了一下,说,“如果接受治疗的话,乐观估计还能有一年的存活期,如果不治疗,可能只能活三四个月。”
“没事儿,你去吧,我也该走了,很晚了,不给她讲故事她到时候又要闹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阮宋告辞,离开了彭影的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的黄色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路上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但也找不出个什么具体的头绪,回家洗了个澡就胡乱睡下。直到睡到第二天老女人来敲他的门他才醒,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还请他到外面吃了早餐。上午十点,他们到了医院拿体检报告,早上没什么人,医生的表情也很严肃,阮宋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整个后背凉飕飕汗津津的,如同钩搭,毛发尽竖。
轰隆一声,外面打雷了,接着,豆大的雨点打落在地上。彭影起身去关上了店门口的玻璃推拉门,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大,关上了推拉门,雨声小了些,阮宋说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头居然产生了缺氧一般的眩晕感。也许他真的是被南枝吓到了,但吓到他的,归结起来就只有三个字,“喜欢”、“爱”,这段时间里,他被这三个字弄得神经兮兮的,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有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对他说起了这三个字吧!他卖逼这么多年碰见过很多男人,有年轻的有老的,口味繁多,都有。有些男的脱了裤子,挺着鸡巴就来干逼,没有前戏,脑子里仿佛就剩下了机械一般的抽插,鼻子喘着粗气,像头牛;有些男的倒是磨磨唧唧,要先来一套足的,口交一次,泡个鸳鸯浴,甚至还喜欢搞各种各样的花样。他记得之前还碰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真是老当益壮,脱了裤子还是头牲口,就是身上的那股气味简直是太味儿了,弄得他直想吐。
不过,遇见过这么多的男人,发生过这么多次性关系,说“爱”、“喜欢”的可真心没几个,就算是说过,也是在床上说过的调情话,不算数的。调情是什么?调情就是没贼心有贼胆。在阮宋的眼里,其实调情也算是一种性行为,但这是是一种非常规的性行为,因为没有发生身体接触,不过调情的双方都能够得到充分的满足,所以阮宋也将调情称为“安全性行为”。
但南枝说起那三个字的时候,那种神态,那种语气并不是开玩笑的,这不是调情,不算在“安全性行为”当中,阮宋发现这个场景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所以他慌了。他是个贱种,也早就是个卖货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因为他觉得不配,南枝不配,他自己也不配,南枝不配说起这三个字,他不配接受这三个字。
彭影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思索了一下,埋下了头。
“为什么会和陆老师结婚?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女人。”
“我也不知道,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他扔了烟蒂,往上踩了一脚,看着火花从烟头上抖落,拖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呲呲的声响。彭影伸了个懒腰,显得有些憔悴,阮宋突然开口,问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你说?”
“你在新京应该也和很多男人打过交道吧?你没有和那些男的谈过恋爱吗?”
“我总是会想起二十二岁之前的事情……”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阮宋想,他的灵魂已经冲破了躯壳的束缚,摆脱了时间的限制,只要他愿意,他的灵魂可以抵达任何一个他想要抵达的时间和世界。彭影说,“我想起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他姓夏,我们的关系很好,他是个长跑运动员,很厉害,性格也直来直去的,没什么花花肠子,后来在高中三年间我常常跟他玩。”
阮宋不说话,就看着彭影听他说话,彭影说,“他的爸爸在市政府上班,年轻的时候在日本留学,和一个日本女人结了婚,就有了他,还有他弟弟。他们俩是双胞胎,但后来也离婚了,他还抱在手里,他爸爸就带着他回了国,但弟弟还留在日本,后来弟弟也来了中国。我二十岁的时候见过他弟弟,他和他弟弟比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双胞胎,可能是因为成长的环境不同,我总觉得和他弟弟有些难以相处,有些日本人的臭脾气;但他哥哥,也就是我同学,性格相当好,所有人没一个觉得他性格不好。”
“你突然说起他们,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刚才,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彭影的眼睛有一阵朦胧,但很快就彻底回到了现实,他看见面前坐着的是阮宋,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他觉得心脏有一丝丝短暂的抽痛,像是被软刺扎着了一样,绵密的痛楚中带着一丝回望过往的甜,蓦然回首,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想起了什么,在新京的事情吗?”
阮宋从来没听他说过新京的事情,他很好奇,想知道彭影到底在新京经历过什么,这是正常人对另一个人隐私的合理的窥探欲。彭影摇了摇头,微笑着否认了他的猜测,“不是,是更久之前的事情,我想起了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想起了我在潭州读书的时候。我一般不会回忆起在新京的那八年,太让人难过了,不堪回首。”
“希望如此吧,年纪大了,身体总是会有些小毛病,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两人一起走出医院,老女人说想去买点菜回家做饭,他们经过菜市场随便选了些要买的,老女人说请他吃饭。他已经接受了很多次,已经练就了厚脸皮,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么怕丑嫌丢人了。
下午,阮宋陪她去医院里拿了检查报告,妇科医生看了报告结果,告知两人在妇科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他委婉地建议老女人去外科挂个号,检查一下是否有其他疾病。老女人收了检查报告,心想应该没什么事情,但身体这么久时间都没有自愈,的确是引起了她的疑心。但是她的收入本来就不多,这次看病还是向阮宋借的钱,她想,如果再向阮宋借钱也不好意思,既然妇科检查报告没有问题,也不需要去外科再去检查浪费钱了。
但阮宋想,趁着外科门诊现在还开着,要检查的话就一次性办好,老女人却不同意,她实在是没有钱,再检查的话就还不了阮宋借给她的钱了。阮宋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拉着她去导诊台拿挂号单,去挂外科门诊的号,带她去外科做了个很详细的检查,花了几千元,还好老女人有买医疗保险,能够省下一些开支,谢天谢地。
?
其实,阮宋并不喜欢医院里的味道。医院每天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要消毒两次,雷打不动,84消毒液散发着一种氯气的味道,让人难受。这种味道被禁锢在空间之内,久而久之就成了医院的代言词。阮宋坐在妇科门诊的等候区,他不是唯一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男性,但他和其他的男性不同,他不是陪自己的女朋友或是妻子来的,当然,他也没有必要现在去妇科检查自己女性生殖器,他是娼妓,每个星期都要进行身体检测。他是陪老女人来,前段时间老女人说自己身体很不舒服,腹部一直疼,她以为没什么事情,就拖了很长的时间,后来疼得受不了,特意找了个阮宋在家里的日子,找阮宋陪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阮宋觉得,这件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因为生病的人并不是他,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同理心在慢慢消失,变成了坚硬一块,他发现自己开始对旁人漠不关心。他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因何而起,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想结束这种状态。他想让自己的心脏慢慢地结成一块冰,无论是谁,亲人也好,朋友也罢,可能都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之中。说到底,还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阮宋坐在座位上呆呆看着天花板,女人来检查身体的钱有一部分还是向他借的。
彭影收拾好桌面,和陆熠孜坐在一起,接过陆熠孜手里拿着的咖啡杯,他们共用一个杯子分享了同一杯咖啡。
“你们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说什么,”彭影将他们刚才的谈话都复述一遍给陆熠孜听,“小宋说,他不希望别人爱他,他怕伤害别人。他说爱情就像是心里结疤了,结疤了爱情就没有了。也许根本就没有爱情。”
“为什么会没有爱情呢?”阮宋问。
“假如把爱情比作太阳,世间的所有人都是树叶,树叶都会向着太阳,但总会有不需要太阳的树叶,他们不需要阳光。”
……
阮宋被绕进去了,“我不太懂……”
“好吧,我这样跟你说,你可能会好理解一点。不过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如果没有爱情,为什么我会和陆熠孜结婚。其实我非常爱她,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爱她。可是这并不是爱情,我爱她,她爱我,是因为我把她当成我自己来爱,她把我也当成她自己来爱,但是爱自己和爱别人是不一样的。”彭影说,“这就牵涉到很多层面的东西,我不否认爱情的存在,但是在我这里真的没有。爱有很多很多种,陆熠孜是我的伴侣,她和我缔造了婚姻,她是我女儿的生物学母亲,她是我下半生携手奋进的战友,她是我最亲密的亲人,每一点她都值得我付出百分之百的爱意。但她不是我的爱人,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彭影又问,“你猜猜我和陆老师有多久没有性生活了?”
“所以说,爱情。”他老气横秋地下了一个定义,“爱情只存在于某一个瞬间,接着,爱情就会慢慢地消失,纯粹的爱情完全只能在理想状态下存在。”
“我懂你的意思了。”彭影收起了脚,他刚才听得很认真,“你的意思是,善良的爱情不该存在于不安的现实当中。”
他明白阮宋的意思了,阮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被彭影刚才说的话砸得眩晕,“你也不相信爱情吗?你不是结婚了吗?你不爱陆老师吗?!”
“其实,这件事情说起来很搞笑,也很丢脸,因为这件事情在某一部分上还和我有点关系。”
接着,他像是讲笑话一样,将他和南枝从如何认识到南枝杀人被抓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他用一种说笑话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情,说着说着,原本让他觉得恐怖的画面反而变得滑稽好笑起来,他讲得气喘吁吁,甚至还开始绘声绘色地用肢体做动作,生动地为彭影再现当时的情景。后来,他居然说着说着就开始哈哈大笑,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为什么会因为害怕而不断地做噩梦了。
他因为兴奋,脸上的皮肤已经全部泛起了潮红。但想起南枝和他在派出所里的那一场对话,他又觉得索然无味,眼睛里燃烧着的光慢慢地熄灭了。他想起南枝,耳边就似乎再次回响起当时他们隔着玻璃她对自己说的话,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去,如果他咬死了不去,别说是警察了,就算是天王老子都拿他没辙儿。但最后,他就好像是鬼迷了心窍,跟警察走了一遭,他听到的是他这辈子觉得最恶心的话,他就是个纯粹去找虐的狗东西,他耳边似乎一直回荡着南枝的声音,她对他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为了你,我愿意杀了那个想要伤害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