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他的回答,陆叔远问:“可以么?”
姚逍闭着眼,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这样问他这些事可以么,还是这样继续握着他的手可以么。
直到他感觉到这个植修的手指,从中指重复断裂处,摸到掌心,摸过掌纹,再摸到手腕。
不长,也就是七十多年。
检查完,陆叔远轻声道:“再生丹……17次。”
他在问,他做为药人,再生丹是否因为在他身上不断实验而发明?他双手手指曾经被切过断过17次?
他牵着姚逍的手,拉着他走到两株灯笼草正中的大致位置,然后双手把一株幼苗郑重放到他手心,问:“你要不要试着种种看?”
姚逍在他的指导下松土、梳理根部,埋进去,填土,浇水,喂了一点点灵力。
干完活儿,这次是双手被这个植修拉住了。
“我的身体很丑陋,全是伤痕。”心理问题一箩筐,更加丑陋。
落地云轻轻巧巧地拉了拉姚逍的手腕,陆叔远总结:“你没有拒绝我。”
变态的脑回路是很难跟上的。当然,他自己也正常不到哪里去,以他的经历来说,这是必然的结果。
他思考,陆叔远就默默等着。
他伸出手,陆叔远就默默被他牵着走。
“你装作喜欢你养父,但实际喜欢你哥,装了一百年?”
“我和哥哥暴露了心思,被养父赶出家门,在外流浪了一百年,最近才重逢。”
“每次有靠近我哥的追求者,我都会提醒他,他还得跟我一起喜欢陆知了。”
姚逍为这个无赖的脸皮厚度绝倒:“你昨天还在……”为你哥痛苦得想死。
陆叔远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陆伯达更喜欢陆知了,也就是我的养父。再过一百年,他还是不会变。”
“我实在做不到再骗他一百年,我也喜欢陆知了。”
恼羞成怒吧,又犯不上,相比较两个之前交流的杀人放火来说,完全小意思。
不,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他闭上嘴。瞪他。
陆叔远被他一瞪,笑出声。
他问陆叔远借了水杯和新牙刷牙膏,就在门口水法洗漱。废水风法归了垃圾桶。
陆叔远飞速洗漱完,神识扫过宝贝疙瘩们确认没啥问题,靠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人的角度和目光委实有点诡异。
“……”
“假如再来一次,你还是要杀了那些人。”
“他们全都该死。”
“对。”
“全都该死。”
“对。”
陆叔远向旁边的他伸出一只手,无所谓他如何反应的样子。
他对着墙,不看灯笼草也不看他,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摸摸叶片,就会好很多。”
姚逍比一刻之前更加犹豫了,他盯着陆叔远伸出的手,差不多是盯着捕兽夹。
姚逍感到头疼,他一屁股坐在地苔草上。
陆叔远跟他相对,正坐好,乖巧地水法洗手。然后伸出手看着他。
姚逍头更疼了,只能把双手给他。
“三十一号太过自恋,他觉得我哥身材比他好,非要杀了我哥……”
……
“四十二号贪掉了救济款……”
陆叔远给他讲解了什么植物花粉种子叶片,在人体妖身上能造成什么盅类似的效果。差不多跟他讲解灯笼草一样的细致语气。
他用起尸斑、血迹、伤痕、尸骨、人体各个部位等词语,熟练平淡得像个医修,或者变态杀人狂。
“全都该死么?”为了世界着想,姚逍还是要对这个变态杀人狂多问个一二。
“我骗了你。门没有完全合上,门缝被落地云卡住了。”
所以禁光禁声禁灵力的黑牢中,他可以灵活使用一些灵力,所以他们两个并没有一起困在这里,只能等待其他人开门。
所以他随时可以离开。
他睁开眼。
这个脸皮很厚的植修,在摸完手盘问完后,居然难得有一点点迟疑,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但他的手上还沾着他手上的泥土。
姚逍醒来时,近得能看见陆叔远的眼睫毛,还挺长的。数了数。
他醒着追杀人时,带着一股子灭人也灭己的神经质。睡着的时候,健康的肤色,英俊的轮廓,才褪回到本来的模样。
意识到黑牢中也能看清,姚逍打量起四周。数了数,一共13株。
他在摸他的心跳。
姚逍深呼一口气,断然答:“不可以。”
陆叔远松开手,站起来。
他低下头,轻声纠正道:“18次,右手中指在同样的地方再断过一次。”
陆叔远单膝跪地,从下往上看,正对着低头的姚逍的眼睛,直接问:“一共多少次?”他的双手仍然握着他的双手。
他闭上眼,不回答。答案是237次,他记得每一次。
有种自己往自己挖的坑里跳的感觉。
沾满泥土的手,被这个植修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的依次检查,或者说慢慢摸。
自祝媛媛之后,再没有一个人和他如此亲近过。
两人早饭还没吃,又回到了黑牢深处。
他放开他的手,摸着灯笼草的叶片,对着墙,说:“我根本不知道能否对男人动心。”或者说任何一个人或妖。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喜爱另一个灵魂的能力。
“我只能再活三四十年。”你百多岁能出窍,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大乘期活个一万多年。何必呢,年轻人。
也就是说兄弟相依为命,就在眼前,求而不得。
很好,我终于知道你这个变态,是怎么变成变态的。你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姚逍深呼吸,把从昨天到现在的谈话和行为全部思考了一番。
陆叔远的手指修长,年轻人肤质滋润,每一个指甲修剪齐整,跟他的手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看着耳听着身边的虎妖已经从灯笼草属于什么科什么属讲到了习性饲养方法乃至市场价格,手还伸着,他最终横了横心,把手交给陆叔远的手心。
植修立刻停下了科普讲解,他侧过脸,露出一个小得意的笑。
“我希望,能更喜欢你,你能允许我么?”
姚逍直到昨天还是直的,目前也是,这当然是个问题。
他就是想再多问个一二。或者说回避问题。
他温言问:“我可以看你的喉咙么?”
“我可以想象你么?”
“你不告诉我一共多少次,我可以看着你,自己数么?”
姚逍被他看得毛毛的,问:“你在看哪里?”
陆叔远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回:“我在看你的喉咙。”
姚逍虽然直男了几百年,好歹没白活,见多识广。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简直要替现在年轻人的毫不矜持,感到羞愧。
两个连环杀手又交流了一会儿心得,陆叔远问:“你想吃早饭么,我保温袋里还够吃两天。”
姚逍站起来,往禁闭门那边走:“我想先刷牙洗脸。”
陆叔远收回卡住的落地云,姚逍顺利地打开禁闭门,用手遮挡了下照明符文的光,适应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
“祝媛媛是个医修,她因此想离开你。”
“……”
“你后悔么?”
他用水法描摹他伤痕处处的手,细致地一一洗干净,比洗他自己还周到。特别是指甲缝,他顺手把旁边的灯笼草拖过来,照清楚,检查,又皂液洗了一遍,照清楚,才满意。
姚逍这才发现,灯笼草不但奇特在能发光,还容易定形,能拖过来照明再拖回去放置。
“你杀过的比我要多?”
他差不多是连讲带比划完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包括如何甩锅(除了姚逍,还有两个他欣赏的倒霉蛋)、伪装成疾病发作、挑拨几人互害等等。
从不被人发觉上来说,他比姚逍厉害多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不看讲话的内容,你可以认为他就像一个小朋友正在等待棒棒糖或者长辈的夸奖。
“一号是个恋童癖,强奸过……”
“二号人体收藏家,杀人并收藏了……”
……
他仍然在这里给他道歉。
“我骗了世人。我一共杀过42个人或妖,其中13个伪装成因盅毒而死。世人大多认为那是你。”
姚逍倒也顾不上生气,这操蛋的世界,他倒霉的次数太多,他问:“你怎么做到的?”
姚逍等了一会儿,无奈道:“你想说什么,赶紧。”我们两个在这儿相对傻站着,也够傻的。
陆叔远不好意思地给他看手腕上缠绕的落地云。姚逍顺着落地云的坠地红藤,一直看到禁闭门。他恍然大悟。
陆叔远认真地道歉,比真金还真,诚恳又诚恳。
哇哦,他不知道有灵植能在灵气如此稀薄的恶劣环境中生存,还能发光。
他走到墙边,忍不住想去摸摸这流淌月光的奇特叶片,又有点犹豫,直到陆叔远在他旁边鼓励道:“灯笼草,你摸摸看,叶片软软。”
他依言去触摸这月光,手指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中翻覆,上面的伤痕被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