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揭开枕头,看见底下压着的那件旧寝衣,忍不住惊呼一声,又迅速掩口不语。几个宫人一同看了过来,只见往日里整理床榻尚需小心翼翼对待,丝毫不敢乱碰的那件旧寝衣薄软如纸的白绫料子竟染上了一抹新鲜的干涸血色,便忍不住面面相觑,暗暗咬指咂舌,神情介乎于不满,妒恨,鄙薄之间。
十年过去,御前侍奉的人也换代几次,能够近身伺候皇帝的宫人,自然都很聪明,不敢在这样一个因痛失所爱喜怒无常又极其冷淡的皇帝面前卖弄姿色,妄想飞上枝头,可这并不代表作为近侍瞧见有人仗着容貌相似以及这特殊的时令,和梅园出身骤然获宠,一夜承恩,不仅与皇帝形影不离,甚至还将破瓜的处子血都留在意义非凡,被皇帝珍藏十年的先皇后亲手所做的旧寝衣上这种事仍旧能保持平常心。
平日最为爽利直白,忍不下见不得这种事的宫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强烈的蔑视与厌恶,狠狠蹙着眉:“哼!还没当上个才人美人的,就承宠了一次,便狂得这样,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
年少娇嫩又美丽出众,在皇帝心中世上无人能及,失而复得的珍宝,纤细娇嫩,柔软可爱,皇帝自然对他百依百顺,扬声叫了等候在外的宫人进来伺候。他方才给瑞香将昨夜就准备好了送进来的新衣穿好,自己却裸着上半身只穿了条薄罗的裤子,甚至还赤着脚。见捧着金盆巾栉的宫人低眉顺眼地在瑞香面前跪下侍奉他洗脸,便先开口问:“早膳都备了什么?”
自从皇后薨逝后,皇帝御前用的旧人能够留到现在,都是揣摩圣心的一把好手,做事更是毫无错漏。虽然拿不准他怎么十年了突然找出一个颇类先皇后的人来宠幸,但却不敢不当一回事。给他穿衣服的是御前侍奉最久的女官,年纪甚至比皇帝还大,闻言便听得出皇帝心情很好,显然这昨夜承蒙恩幸的美人当真要做贵人了,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先皇后乃是世家大族出身,门第高贵,姿容出众,嘉言懿行,当真堪为垂范天下的国母。帝后二人乃是同岁,十六岁成婚,十七岁有了大公主,隔一年又生了太子与宗君二人。当时他们夫妻是如何恩深爱重,向来是宗室间的一桩美谈。后来皇帝登基,一家人成了世间最尊贵的身份,三个孩子又都身强体健逐渐长成,皇后……真是死在一切都花团锦簇的时候。
瑞香被他捏得一颤,心里也有点怕,便起了身,又转身来拉皇帝。只见他衣衫不整形容消瘦,虽然在十年后具有了一种当年没有的成熟味道,望着自己的时候又格外温柔,但还是难以掩饰因常年孤独痛苦而遗留的痕迹。竟然显得又柔弱,又多情,像是一夜沉睡后醒来,打开香炉看见的雪白凌乱的香灰,余韵悠长的气味仍旧萦绕其上,探手甚至能摸得到余温,可新鲜药材香料的辛辣,浓烈,鲜活历经淬炼燃烧,都不复当年。
他终究是错过了这十年,连丈夫也变了个模样。瑞香心中暗暗唏嘘,可人死复生已经是耸人听闻的运气,他不该觉得不满足。
皇帝被他凝视,原先只拉着他的手微微含笑,片刻后却忽然想起什么,别扭地避开了他的眼神,低着头侧过脸,语气颇有几分失落,隐隐带着近乎自卑的忐忑:“我老了,也不好看了……”
瑞香默然看了他一眼,神情有几分晨起时的昏沉,伸手费力地去够床边散落的贴身衣物,强打精神:“我和你一起。”
皇帝便来替他穿衣服。
十五岁的瑞香像是雪堆的一般皎洁美丽,被暖了一夜又像是温润且毫无瑕疵的白玉,温顺地配合他穿衣系带的动作,乖巧得叫人觉得昨夜握着他的腰肢弄得他哭叫简直是一种罪孽。皇帝忍不住将人抱上膝头,缠绵索吻,含着他温柔的嘴唇,甜蜜的舌尖,动作缓慢地拉上了衣襟,交替掩好,又系上衣带,这才捡起叠放整齐的一件嫩柳黄色新裙子,往他腰间系。
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若他真的是处心积虑假冒,且不说成功说服皇帝,不被受到刺激而狂暴的皇帝杀死的可能太低,就说做到这种程度,就几乎是不可能。
李元振头脑嗡嗡作响,张口结舌:“这、这怎么可能!!!”
他问出来,瑞香的脸色就变得凝重,放下手中的象牙梳,缓缓道:“卫氏怕是已经死了,而我也真的是死人还魂而来。我醒来的时候就听人说,卫氏病的要不好了,等咽了气就把他拉出去埋了。他们没想到我会来,我也很诧异,听起来卫氏病得厉害,可我却并不觉得,只前两天病势沉重,后来便一日好过一日……我想,他怕是真的不在了,我却获得了某种奇缘,只是现今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瑞香原先也不怎么信佛道,只是宫中本就供奉各方神只,敬而远之罢了。如今死而复生,倒是笃信自己得了某方神仙庇护,想着将来若是能够知道究竟是谁,供奉一份香火,塑造庙宇金身。都说神赖人灵,人以神安,普通百姓的信仰尚且可以使人成神,何况是人间主宰帝后二人?广为传播这位神灵的名号,甚至封个什么大帝,神君,元君,至少算是一份报偿。
皇帝听他说起竟然还病过,也不管瑞香已经再三说了自己恢复迅速,根本没有病,起身就要叫人去传御医,正好看见李元振,把御医这事吩咐了下去,又道:“昨日的事,你定然未曾泄露分毫,对吧?”
出门时,几人便看见帘幕之后,皇帝正在妆镜旁扶着那人的肩膀,弯腰低声说话,又拿起昨日李大监匆匆备办整齐的几样钗环通草苏朵子往那人头上比,看上去甚至都不怎么满意。虽然看不见神情,可只看两人的背影,那是何等恩爱缠绵,一望即知是一对有情人。几个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都闷闷的,不敢再偷看,便退了出去。
李元振在外头等候,见他们神情萎靡,不由蹙眉:“怎么回事?在御前侍奉,时时刻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如何这副模样?”
几个宫人见了他,虽不敢放肆言谈,但觉得也有必要告知方才的所见所闻,只不好意思开口说寝衣的事,只将皇帝看那人梳妆的事说了,又期期艾艾,藏而不露地表达了一番替先皇后感受到的不公。
两人相拥而眠一整夜,次日便都起来得很晚。
瑞香是因毕竟这具身子年少,心中又不舍得推拒,又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实在疲乏,皇帝就是因为还在病中。昨夜一切都混乱而仓皇,充满不知缘由的离奇幻梦,皇帝猛然惊醒后,第一反应便是看向枕边人,又伸手把瑞香摇醒。
“做什么?”瑞香被他弄醒,虽然仍旧困倦,但却不生气,迷迷蒙蒙半睁半闭一双杏眼,伸手抵在他胸前,不叫他继续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被身边年长些的宫人狠狠扯了一下衣袖:“小声些吧,这等事也是你我能够议论的?无论如何,既然已经承幸,就不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了。你和我们说两句没什么妨碍,但若是被旁人听见,可要生出是非来。”
虽然他及时阻止了前一个人,可很显然,心中对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下就迷住了圣人心神,竟然连故皇后的旧物都不再爱惜如命了的梅园宫人同样颇有微词。
几人都知道皇帝的脾气,无论心中怎么想,终究不敢议论下去,更不敢误事,又不知道拿那件寝衣怎么办,最终还是整理好床褥枕头后,原样放了回去——虽然是未经人事的在室子,但想也知道这种事皇帝必然知情,怎么也轮不到他们来处理这件旧衣。
这些年来皇帝怀念他,甚至到了伤及自身的程度,作为御前侍奉的人,自然也希望有人能够令他开怀,十年来却始终无人能够得到皇帝青眼。终于一朝有人得幸,多数人固然是松了一口气,可也觉得不是那么合乎情理——先皇后的遗泽,难道当真要落在一个没有来历的小小宫人身上吗?
瑞香察觉得到殿内气氛的微妙凝滞,也记得自己此时尚且算是妾身未明,他不知道皇帝心中怎样打算,两人也并未商量过该怎么办,此时便也不急,听那女官将安排好的膳食报了一遍,自己也盥洗完毕,被人领着往外去梳妆。
皇帝抬脚便跟上了,看得众人眼神闪烁,神情诧异。只是这些年他积威深重,无人敢流露出什么,低眉顺目地退下去。自有入内收拾御榻的宫人,眼见锦被揉皱,床榻凌乱,衾枕间似乎还残余浓烈的欢爱气息,昨夜两人纠缠时扔下的衣裳也还没有收拾,便心情复杂地一一整理更替。
可你却这样年轻,比当初嫁给我的时候还小一岁,世事颠倒错乱,你会不会嫌弃我呢?
瑞香微微一愣,心中只有满得几乎溢出来的怜爱,伸手便将他的头颅楼在胸前,柔声似水地安抚:“你瞎说,三十五岁怎么能算是老,又怎么会难看呢?我从来,永远不会不爱你的,死而复生也要来找你,你不许胡思乱想,起来叫他们进来,给你穿衣服,好好梳洗了再说话吧。”
皇帝搂着他的腰,乖乖埋在他的怀抱里,仍旧赖了片刻,这才答应了起身。瑞香心知丈夫如果撒娇耍赖,其实便意味着根本不是真的在意,只是和自己闲着磨牙调情罢了,可他都不撒娇,瑞香便知道他是真的在意。毕竟当年也好,这十年也好,甚至现在的患得患失也好,都是由来已久从未愈合,瑞香也不指望自己一句话便能够开解他。只是想着自己居然凭空得到第二次机会,日后还有数十年光阴,便也不急于一时,只笑着催他去叫人。
此情此景,不仅像是新婚燕尔的缠绵,也是久别重逢的眷恋。瑞香犯着困倚在他怀里,一双赤足被他捧在掌心穿白绫袜,因为有些怕痒,圆润可爱的脚趾头忍不住动了动,又乖乖踩在男人掌心。忽然想起什么,瑞香抬起头在男人耳畔轻语:“这回你真可做我的爹爹了,昨夜那样欺负我,今日又这样捧在掌心,亦父亦夫,我也真成了你的娇娇儿……”
他的唇被吻得鲜红欲滴,花瓣般柔软湿润,说出这番话来,简直真像个蓄意勾引的小妖精,提起的也是当年二人恩爱情浓,床笫间被逼着叫爹爹的旧事,越说自己的脸也越红,及至提起曾经皇帝称自己娇娇儿这般肉麻的称呼,便似再也支持不住一样,把脸埋进了男人胸前。
皇帝将失而复得的至宝搂在膝上,他不说不动心都软得要化了,哪里又受得住这般勾引挑逗?当即便忍不住捏了一把年少娇妻软软弹弹的嫩臀,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留着夜里叫吧,真的不可再耽搁了。”
李元振熟悉他,他又何尝不知道李元振会怎么想?怕是觉得他真疯的彻底,但还盼着一夜过后能够冷静几分。皇帝知道现在自己和瑞香最需要的便是时间,好生筹谋之后准备充分再缓缓公布这种事是最好的,对李元振的谨慎也没有意见,见他果然应是,皇帝就点了点头,露出几许满意之色,又转身揭开帘幕,露出身后妆台前簪珥鲜明,衣裙清新如初春的瑞香,脸上带了几分笑,给了李元振大清早的迎头一击:“你们多年不见,该正经地拜见皇后才是。”
顿时,这向来沉稳能干且忠心的内侍脸上立刻变色,如丧考妣,战战兢兢:“大、大家?!”
该不会竟然真的把这个卫氏当做皇后了吧?李元振怎么也屈不下这个膝,惊疑不定地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这一看,他心中也是猛地一跳。作为自幼就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心腹,李元振无疑也是很熟悉自己的女主人的,而这个卫氏的言行举止,神情姿态,无一不与记忆相合。就算是有人教授,也难以有如此熟悉的感觉,更何况直觉根本没有道理可言,皇帝的喜悦与满足,卫氏在皇帝身旁的轻松与熟稔,实在……实在是以道理根本讲不通的!
李元振听得头痛,挥散了他们,自己便进了殿内。
瑞香正和皇帝说话,声音轻柔,带着少年特有的甜美清脆:“若是以我的本心,自然不愿意假托卫氏之名,使我由妻变妾,骨肉母子不能相认,就连自己已经年迈的父母亦不能相认。可还魂在旁人身上这种事终究离奇,怕只怕叫人当做孤魂野鬼甚至妖孽。从来天下大乱皇帝无道,才会妖孽横行白昼出现,何况是正位中宫,被你承认为皇后?给了旁人借口,只怕后患无穷。”
皇帝晨起时就想过许多可能,此时便很怜爱地看着瑞香,摸摸他的脸,觉得他的性情真是一点没变,沉稳聪慧,可也太擅长委屈自己,当下决定绝不叫他真受委屈,安抚几句,便先问要紧的事:“卫氏的身份,便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关系,只要这里能够说通,一切自然也就不算难。他能够采选入宫,出身必然可考,便非衣冠仕宦,也必然出身富庶之家,在这上面撒谎没有用,只要有心,谁都能戳穿。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成了卫氏的呢?原来的他,又去了哪里?”
皇帝松了一口气,也不说自己看不到他睁眼,听不见他说话就心慌,握住他软绵绵嫩生生像是春日细柳枝的手捏一捏,胡乱找了个理由:“天色不早,该起了,今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虽然这几天都免了朝会,但皇帝一睁开眼,确定了妻子就在身边,诸多想法便纷至沓来,确实是躺不下去了。瑞香便也顺从且困倦地坐起身。虽然是冬日,但殿内却温暖,锦被滑落便露出他一身雪白的皮肉,和上面猩红刺目点点吻痕。
昨夜两人缠绵至夜深,彼此都沉沦地狱般痛苦又甜蜜,刚开始便有几分温柔,往后也万分激狂,身上都带了不少痕迹。皇帝当时被他娇嫩绵软的身子勾魂摄魄,又被其中相似与不同弄得痛苦难当,此时在眼得严严实实的床帐里看见,心中恐慌与伤心已经被暂且安抚下去,便只有喉头一紧,忍不住凑上去搂住软绵绵的娇嫩少年妻子,补偿般亲一亲霜雪般的肩头:“要是不舒服,还是睡着吧,别担心,我必然会把你安排妥当,绝不叫你委屈,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