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事情可就不得不闹大了。皇后之位不能轻许,可也不是拿来开玩笑的,父亲有这个想法, 未必将来不会真的立后。这荒唐事一出,怕只怕母亲当真要被人取代了。且不说他们姐弟三个能不能对这样一个取代了母亲的仇人屈膝唤阿娘,就说这危及的也是元后嫡出姐弟三人共同的利益。
尤其是……太子虽然已经长大,也确实入朝多年,可尚未选定妻室。若是新后生下孩子,难保不会取代太子。父亲已经到了叫人取代母亲的地步,难保将来不会被蒙蔽到让幼子取代长子,到那时候,就真没有姐弟三人的容身之处了!就连九泉下的母亲,在这世上又有谁还记得?这怎么可以?!
因这个消息实在是石破天惊,令人无法乐观,因此收到消息后,万寿公主便叫人给太子送了信,想着得尽早有准备才是。现在得知嘉华也送了信,便忧心忡忡,杀气腾腾地往紫宸殿去了。
一边说,一边发狠,死死攥着那条马鞭,一双眼哭得通红,又恶狠狠地瞪着姐姐:“我是再也忍不了的,我要到紫宸殿去,我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怎么个倾国倾城胜莫愁,怎么个、怎么个狐媚子!姐姐,你去不去!”
他来之前,熙华便也听说了,此时见嘉华哭的可怜,气得无处泄恨,便叫人打水来给他洗脸。嘉华素来知道,姐姐比自己有城府,也更沉得住气,发泄般扑在她怀里哭了一场,又顺从地被扶起来洗了脸,涂上羊脂杏仁油,懒得再修饰,只素着一张脸,看着姐姐缓缓站起身,搂过自己,神情温柔,眼神却锋利如刀,含着令人战栗的凶悍杀气,简直……简直像是怒到极致的父亲,是一种极其慑人的恐怖气息。
“傻嘉华,你又何必生气呢?”万寿公主轻轻拍抚着三人之中年龄最小,从小被照顾宠爱的嘉华肩膀,柔声细语,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缕蚀刻上去的端庄微笑:“你是凤子龙孙,正宫嫡出,父皇册封的宗君,他是个什么人物,值得把你气成这样,值得你失了仪态规矩?且不说他是宫人出身尚未册封,就算册封了又如何?你便是一时发狠把他杀了,阿父难道还能把你怎么样?他还什么都不是呢,你又何必太把他当一回事?快些别哭了,把这鞭子放下,我们就去紫宸殿看一看。有句话你还是说得很对的,他若是个平常的美人倒也罢了,没有做儿女的伸手管父亲宠妾的道理,可他若要取代了阿娘,哪怕只是一丝一毫,那、也、不、行。”
太子在外主理朝政,是瑞香和皇帝的独子,他自然不会担心,内宫中有李元振,瑞香也很放心。他自己此时虽然身份尴尬,可有李元振的毕恭毕敬,一时之间却也便宜,更来不及计较身份名位,原先的计划也必须推迟。
且说此次皇帝病倒,因身边有瑞香和李元振,倒是把控得严密,已经封了万寿公主与万年宗君的姐弟二人接连几天要过去侍奉父亲,也都被李元振给传话阻止。说是皇帝怕给他们过了病气,因此坚决不见,太子也是一样。
姐弟三人并不怀疑父亲对宫闱和朝廷的掌控力,因此只心里隐隐不安,却不怎么意外,只盼着皇帝尽快好起来。毕竟这些年父亲思念母亲,很多时候宁愿一个人待着,尤其忌讳疾病,如此也算合理。
皇帝真有几分佩服李元振,看来多年求神拜佛还是有用的,至少一下子解决了他的一个难题。虽然他原本心里也是有类似的盘算,可自己不信,也难免害怕编的不够好,不够圆,现在这可是笃信神佛李元振自己发挥出来的,想来总比自己编出来的好。
皇帝在心里毁佛谤道,瑞香全然不知,亲自扶起李元振——对方也不敢叫他扶,自己就起了身,渐渐恢复冷静,看了看两人的情状,品出一点机关,忍不住道:“皇后殿下归来,按理本该昭告天下,以正名分,可如今情势……只怕说了也无人相信,是否应该继续保守秘密,至少先……先让大郎大娘子接受,还有宫外万家……”
他考虑的也正是瑞香最挂心的,一提起孩子亲眷,瑞香就心急如焚,又不得不按捺住,点头道:“你考虑得很是,终究还是要慢慢来。我……我想先见见孩子,又害怕他们不信,不然,你去说?缓缓地告诉了他们,再看是何反应。我走的时候景历和嘉华才六岁,熙华也才八岁,他们……缓缓地说,别吓到他们,要是不信,也不要生气……”
姐弟二人气势汹汹,一看就来者不善,可是李元振有事出去了,皇帝又在睡,没人敢叫醒,便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俩长驱直入,往充作书房的偏殿去了,万寿公主提起郁金黄的裙摆,挽着销金纱的披帛,一脚踹开了殿门,和万年宗君进去后,又关上了门。
众人战战兢兢,面面相觑,道路以目,一句话不敢说,转身就跑去找人求援。
书房里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还站着一个人。
小太监知道这会儿怕是真的不方便,他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也知道那位此时此刻和这两位见了面不会有好结果,急忙想拦,却被弓马娴熟矫健敏捷的宗君一把推开,又见公主也神情不善,一副要闹大的样子,不敢下死力阻拦,便被他们给闯进去了。
毕竟是皇帝宠爱非常的孩子,小太监也觉得若是自己真拦住了,也未必不会获罪,且里头已经有人报信,不是全无准备,便干脆装力有未逮,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飞速去找李元振。
熙华和嘉华姐弟二人长驱直入,一路上惊了不少宫人内监,一路往里头走。瑞香连日来照看病势缠绵吓人的皇帝,也是颇为疲累担忧。好在御医说以前皇帝讳疾忌医不爱喝药也不爱扶脉,积累下沉疴渐深,这时候一总爆发出来,虽然看着吓人,可只要好好吃药休养,便能将根子都治好,也算好的一面。瑞香亲自照看他,觉得也确实是这样。
宫人内监命苦,因此笃信神佛的很多,李元振也是读过书的,因皇帝痛苦,他便格外虔诚,能将数十本经书倒背如流,然而当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种事真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惊恐莫名,又无法相信。
瑞香嗔了皇帝一眼,起身走到近前,对双膝已经不自觉地发软的李元振歉意地笑了笑:“多年不见,吓到你了。”
这神态,语气,看着自己的眼神……李元振潸然泪下,跪伏在地呜咽出声:“皇后……皇后殿下……”
往前数几任皇帝,紫宸殿也从来没有兼具本朝这么多的用途。它是天子便殿,日常起居所在,因占地广,建筑多,又兼具寝殿,和召见群臣的功能。皇后故去后,又住下了三个孩子,至今也时常是父子四人日常见面家宴的场所。
万寿公主与万年宗君相携而来,神情冷肃要求见皇帝,初时倒也守着礼节等候,可小宫人不敢拿主意,急忙跑进去就再也不见出来。嘉华很快就没了耐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而他身旁的熙华虽然神情不变,可眼神也很不善。
再等了几息,实在是受不了了,嘉华火气又冒了出来,径直上前:“我就不信,今日还见不到我阿父!”
她伸手拿走了眼圈又红了的嘉华手中攥着的鞭子,随手扔到一旁的桌上,道:“走吧。”
嘉华仍旧不肯放弃亲自动手打进去的机会,望着鞭子不动。万寿公主就轻轻笑了:“你呀,何必拘泥呢?真要杀人,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走吧。”
此事说小也小,可公主也好,宗君也好,都是宫里长大,聪明伶俐的人,自然想得到,父亲不是那种见色起意,寻十个八个替身放着纾解青年丧妻痛苦的人,因此若非这人别有问题,就是父亲的情况又加重了,说不定甚至真将那梅园的宫人认做了母亲。否则何来叫人称呼他皇后这一出呢?
只是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是宫里,一块砖都会说话,风里都在传播消息,终究是给整日忧心的公主和宗君姐弟二人听见了风言风语。只说是李元振曾经亲自拿过他们俩的份例,胭脂水粉和衣物首饰都有,又说是紫宸殿里似乎藏了个梅园出身,被临幸了的美貌宫人,据说生得与先皇后有五六分相似,且玉貌花容,堪堪十五,皇帝一见便失了魂魄,当即带回紫宸殿,现今还没有出来。又说是连李元振都万分恭敬小心地伺候,甚至从紫宸殿里传来的消息,宫人都称呼那人为皇后。
毕竟皇帝宫中没有得宠的妃嫔,姐弟二人便是最为高贵的身份,长在宫中,人脉非同寻常,这些消息虽然传来得晚,可却十分详尽。
顿时将本就烈性的嘉华给气得提起一条鞭子,就哭着冲进了毗邻的姐姐宫中,且哭且骂:“那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如何就、就这般珍重起来?莫说长得有五分像阿娘,便是一分,半分那也不行!阿父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相信真有人能和阿娘相比,偏偏,偏偏要说他像阿娘,还叫人称他做皇后!我呸!他也配!论说我们做儿女的管不到阿父宠爱谁,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打着阿娘的名头,把阿娘踩下去,取而代之?若是平常美人也就罢了,何以,何以偏偏要找一个像他的!世上哪会有人像我的阿娘!”
他这话是对皇帝说的,说到一半其实已经很不放心,又满心都是焦急,恨不能立刻看到三个孩子。皇帝自然是连连答应,又安抚他:“先用早膳,我就去看他们。这些年来,孩子们也很想你,你不用怕,他们见了你自然就认得出来,别哭,也别担心,你回来了,都会好的。”
瑞香便强忍焦灼忧虑,和他一同出去用早膳。只是谁也想不到,就连李元振都忘了,皇帝原是在病中。昨夜到今天接连大喜大悲,情绪起伏变化无常,早膳后御医来给瑞香扶脉,皇帝却犯了头晕目眩之症,只好先卧床休养。
李元振趁机对担忧地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瑞香交代了一番皇帝这些年的种种行为,以及屡屡病痛的旧事。瑞香听得直皱眉,当即把外头的事都托给了李元振,也不急着和孩子相认,一意守着病势爆发出来,必须卧床休养,遵守医嘱的皇帝。
母亲去世时,熙华刚过八岁生日,嘉华也已经六岁,自然记得他。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像,真的太像了。而且……这个人一见到他们,居然便啊地一声,似极其伤痛般,立刻滚下了泪来。
两个孩子不知为何,心中一酸,竟然就要跟着流泪。一时间三人彼此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
瑞香扶着黑漆书架,哭得肝肠寸断,双腿发软:“我的孩子,我的熙华,嘉华……”
只是皇帝的毛病不止一样,不爱惜身子,也不爱睡觉,这一天瑞香好不容易等他睡了,便到侧殿休息。此处原本就有他的书房,此刻重新整理洒扫,又陈设好了,还和十年前一样。
他进来后焚了一把提神醒脑的香料进紫铜博山炉里,那股薄荷,冰片,艾草的气息一下子散开,正要往书架上去翻一本新书来看,就听见外头一阵嘈杂,似乎还有清亮愤怒的声音渐渐靠近。都说母子连心,瑞香虽然不知道孩子们长大了是什么样,只听皇帝形容过,都是聪明可爱,相貌才德出众,长得像他们两个人,可此时只听见一点点声音,他心里就立刻有了感应,颤巍巍转过身,死死盯着门口,只是动弹不得。
熙华和嘉华一路而来,便看出传说中那个一面就勾了父亲魂的狐狸精果真一直住在紫宸殿,这才几天,这里的宫人当着他们的面儿也很忌惮这人似的,心里便很是不高兴,待到逼问出他竟然占了母亲从前的书房,还用母亲的妆台,顿时气得眼前发黑。就连劝着嘉华放下鞭子的熙华,也不由觉得还是失策了,就应该把鞭子拿来的。
虽然不是全无疑虑,可李元振到底和皇后多有接触,并不觉得自己会错认,稀里糊涂地哭了一会,只觉得迷雾重重,可自己却顿时轻松,急忙地擦着泪露出个像是哭的笑脸,连连道:“奴婢,奴婢怀念皇后慈容,已经多年不见,一时失了礼数,也对,也对,皇后温柔仁善,慈悲为怀,生而聪慧,命中注定是要做皇后,享福寿的,怎么会……皇后一定是天上的仙人,神人,当年一定是羽化,是脱劫登仙,只是舍不得陛下……”
他语无伦次,倒是茅塞顿开,觉得猜中了真相——皇帝是天子,他的妻子是天上的仙人,死怎么会是死,又怎么可能是借尸还魂呢?
李元振真心实意,没看见皇帝和瑞香默不作声对视一眼——这实在是个极好的说法。只要皇后不是借尸还魂的邪魔妖鬼,而是神仙天女,正名,复立,将从前一笔勾倒也便合情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