埙曲悠扬,又变得清晰,如同细细游丝,伴随细微哽咽继续往下吹。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皇帝望着那扇门,浑身发冷又发热,四肢百骸都如同被扔进雪地,心却像是被扔进了地狱,正一层一层鲜血淋漓地爬上来。他不敢推门,也不敢放过,站在门口,痛苦与惶急像是一口即将呕出来的淤血,哽在喉间。
“是你吗?是你吗?”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陶埙的声音不大,吹奏的人应该力气也不大,声音总是缥缈如在云端,皇帝疯了般追寻,吓得如意台上宫人内监乱纷纷地跟着,又不敢拦他,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胆小的已经被吓哭,却不敢哭出来,慌忙抹眼泪,又拼命抑制。
吹埙的人已经换了一首曲子。
他会不会等了自己很久,也笃定终有一日要相见?
所以,他宁愿变成个被人恐惧的人,宁愿苟延残喘,也绝不能轻易死去。如果真有再见的那天,他必然要问心无愧,带给瑞香一个圆满的消息。生是一种分离,死是一种重聚,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皇帝觉得自己当真是无所畏惧,亦不会被伤害了,便静静地裹着狐裘听风声——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太子自责难过,更不想他当真衣不解带亲尝汤药鞠躬尽瘁地侍疾,又不愿意再被他以与母亲颇为类似的温柔唠叨,还是未曾轻忽懈怠地对待自己。
如意台上,确实如梅园太监所说,安排了伺候的宫人太监,因都是聪明伶俐的,倒也伺候得周到仔细。皇帝不用他们忙前忙后,一起打发了出去,自己照旧坐在窗边,先望了望妻子陵寝的地方——他其实很盼望自己也躺到那里面去,却知道世上还有许多事拖着自己的脚,不能想进去就进去。但天色已晚,这时候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于是他又坐在风口,在一片冷冽的梅花香气里木然沉默。
夜色深沉,梅香如轻盈浮动的云烟,皇帝闭上眼,心中萦绕着这些年来挥之不去,已经在逐日复习中深深刻印的记忆。这些年来,宫中也好,朝中也好,敢在他面前提起皇后的人是越来越少。至今也就只有三个孩子,岳家二老和舅兄,以及李元振会陪他回忆妻子的容貌性情和行事、他们是不敢,怕触了他的痛处要倒霉,也是因为觉得想起瑞香,他的心里只有永不熄灭的痛苦。
可其实不是的,没有足够甜蜜的回忆,没有足够深刻的爱,又怎么会念念不忘,椎心泣血?
瑞香伸开双臂,在狐裘下路过他的胸膛,抱住了他似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腰,哽咽着,任由眼泪滑落:“敛
容貌或许只有五分,眉眼间的青涩与娇嫩是别种模样,可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妻子呢?何况,从没有人知道,瑞香曾在登基前的那年冬天,给他写过这样一张纸条,写了他最喜欢的梅花诗。皇帝心跳如擂鼓,对一动不动,虽然穿着一身宫人冬日里的青衣,却不曾屈膝见礼,甚至含着泪站在面前的人伸出手去:“瑞香……”
他忽然哭了,又不能承受自己最渴盼的那个可能,恶念与痛恨汹涌而来,令他发狠地从搀扶变作去掐对方纤细的脖颈,面目狰狞如饱受折磨的恶鬼:“不……不可能!!”
他说得凶狠,可手指一触到那温热的肌肤,力量便立刻被抽干,虽然他尚在病中,可到底是个身强体健的壮年男人,此刻居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根煮得过头的面条,双手不由自主往下搂抱,整个人也跟着倒了过去,用尽小的可怜的残余力气,将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含着泪,轻轻地念:“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皇帝僵在原地。
他一瞬间想起许多事。
那地方寒冷,今天又还在下雪,李元振一听皇帝居然要亲自去,顿时大惊,死活要劝阻,皇帝却不听他的,颇为不耐烦:“你怎么如此啰嗦!若非皇后一向说你忠心任事,朕早把你……”
托了皇后的福,李元振的脑袋一向还算牢靠,他也不反驳,只一味死缠烂打不肯松口。但毕竟拗不过圣旨,也只好立刻叫小太监过去传旨,开楼,点灯,再挪薰笼炉子进去,地龙烧得旺旺的,千万不要冻着了尚未痊愈的皇帝,又极力说服皇帝坐暖轿过去。
皇帝被他烦的够了,只好应允,好歹一路暖和,又披了皮裘,已经算是很难得。李元振一路兢兢业业护送,到得如意台下,正要顺着皇帝眺望云蒸霞蔚红梅花的眼神吩咐人去折几支好的插瓶供皇帝赏玩,便听见皇帝道:“好了,你们一群人围着,怪闷的,我就一个人上去吧。”
他执着地叩门相问,正如几乎二十年前他打马回家,趁着月色站在妻子房门外轻轻扣响门板:“睡了吗?睡了吗?你若是睡了,我就不进来了。”
瑞香便习惯了只留一盏灯等他回家,听见他叩门才穿着寝衣来开门。那时候他们多么年轻啊,拥有本以为漫长的一生,和灿烂的春光。那时节的杏花天影总是没有哀伤,却有着层层叠叠缠绵情意。皇帝不会错认某种细节,可冥冥之中他也怀疑自己早就疯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否则如何会认为妻子还在人间,会认为他已经出现在了这座为悼念他而建起的如意台?
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缓缓打开,露出一张形神动人,秋水梅花般的年轻面容。那人并不怕他,也不见礼,举止岂止不恭敬,神情却那样熟悉。眼里含着泪,多像是那时候,那个人,在病榻上跟他要一枝梅花。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吹到别后书辞,皇帝的手已经在发抖,吹到离魂,他终于走到如意台上尽头的房门外,伸手想去推门,却根本不敢。
这若不是疯狂,又是什么?可是更为疯狂的是,他接受不了门内是第二种结果。
风里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陶埙声,缥缈破碎如云中仙人随意洒落的音符。皇帝下意识侧耳,渐渐辨认出那是一曲断断续续的杏花天影。他熟知音律,此时心情也还算平和,并未发怒,而是心中暗想,冬日吹奏杏花天影,着实并不应景。且此人显然气息不够长,吹得断断续续,似玩耍般随意,偏偏试过几番,渐入佳境。
等吹到那句“算潮水知人最苦”,皇帝却忽然站起身:“是何人在外吹埙?!”
他勃然作色,外头等候的众人立刻瑟瑟发抖,扑通通跪了一地。皇帝却顾不上,撩起帘子亲自出来寻。他一副神智失常的模样,跌跌撞撞往前走,埙曲断断续续,正在往下吹。
爱是怎么样的一种东西啊,十年来他生不如死,可却从不后悔,十年来他孤枕难眠,几乎是死了一半,瑞香死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也比谁都接受得深刻,可是他还有一半活着,所以瑞香就始终有一半活在他身上。
这种超越生死本身的死生与共,有时候竟能让他感到甜蜜。他从来不曾忘记,也从来不曾改变,不管是生死相隔,还是沧海桑田,他不要,不愿,也不能被时间带走那些记忆。强烈的心悸,狂热的爱恋,互相扶持,坚定的信任,从十六岁结发,到二十五岁登临帝位,九年已经是他的一辈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又怎么样呢?
死了的人矢志不渝,活着的人难道就可以转移吗?皇帝真想知道,等一切结束,上穷碧落下黄泉,再度见到瑞香的时候,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太知道了,太熟悉了,这一切如梦似幻,像是死后仙境,可是他不得不死死抓住,咬住不放,留下这个此刻深信不疑的事实。
“瑞香……”
他的悲鸣简直像一棵老死的梧桐伫立在风里,终于在寒冬看见了一缕春天的孤魂。
这十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把容貌相类的人往自己面前送,就连李元振也起过这样的心思。一来皇后身份不同,长得像他继续做苦役总不是一回事,二来若是能对皇帝稍作安抚,对所有人也是一件幸事。可皇帝从来认得清,也从来不愿意接纳赝品。若是身家清白,并无追名逐利心思的人,他便做主厚赐,放其出宫,若是心有所图甚至图谋不轨,他也从来不会手软。
时间长了,宫中便更加没有人试图沾皇后的光——皇帝也认为他们不配,从来不耐烦有人以吸引自己的方式提起。虽然总少不了有人自以为安排周全,又放不下偌大好处,可这种事已经很少了。也就是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得这样像瑞香的人了。
或者,也不全是长得像。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孤独,李元振越发不敢让他独处,可却实在不敢继续违逆他,急得头上冒汗,皇帝已经独自上去。李元振到底不敢追,抓过梅园的太监来反复地问了一番到底怎样安排,薰笼地龙都准备好没有。
因此处供奉着皇后灵位容像,管梅园的太监虽然品级不高,但地位却举足轻重,自然是个聪明的,连连保证自己绝对都安排得周到,又说如意台里还有预先备下伺候的宫人太监,必然不会疏忽怠慢云云,极力安李元振的心。
李元振也是没有办法,问了几遍,终于慢慢放心,便在如意台下的房里进去取暖,喝茶吃点心,忧心忡忡地继续为皇帝念经,祝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