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就算事实是父亲已经成了个疯子,且求死心切,还思念成疾,行为往往失常,他也不能任由旁人将这个事实看透,说破。
他的父亲,本该是意气风发,运筹帷幄,一代明主。
太子便颇为艰难地被父亲哄好,又不得不喝了茶就离开,实在是临近年关,快要封印,要给几桩大事收尾定论,皇帝偏偏还病倒了,太子很忙。皇帝便望着他离去,李元振又亲自送出门,招呼小太监们呼啦啦围上来,伺候着太子穿戴披风,雪帽,又送上热烫的薫炉,再招呼人打伞提灯送太子。
皇帝斜倚在榻上,一派祥和慈爱,望着太子苦口婆心劝说,神色颇为动容,见他提起早逝的母亲,又非要打地铺不可,顿时觉得头疼,端起一旁已经不冒热气的药碗一饮而尽,又迅速且熟练地安抚独子:“好了,药已经喝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就不要再念了,打地铺更是想都别想,听话,喝茶吧,喝茶。”
世上大概总是一物降一物,皇帝这十年来过得痛苦难捱,便格外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也格外暴躁易怒,但偏偏太子每每劝说,哪怕屡屡冒犯甚至强逼,都是皇帝先让步,更从来不曾作色发怒——说到底,先皇后就留下了这三个孩子,皇帝早年间把他们放在紫宸殿就近抚养的时候又都还年幼,每有病痛,皇帝便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实在是不敢想,已然没了妻子,要如何接受孩子夭折的惨事。他自己是早有死志,可几个孩子未曾长成,或者凋零夭折,他就算死了,要如何去见皇后?
十年后,太子已然十六岁,是个长成了的翩翩少年,如玉温润,资质粹美,在群臣中赞誉颇多,在皇帝眼中,更是继承了妻子美好品质与性情,好不容易呕心沥血抚养长大,将继承自己的一切,最好的继承人。
十年过去,皇帝当年的疯狂虽然已经沉淀,可底子却丝毫未改,群臣动辄得咎,战战兢兢,皇帝亦因心血损耗过多,又从来不爱惜自己,屡屡病倒。李元振贴身服侍,知道他总是失眠多梦,夜间辗转,却从来不曾荒废朝政,对三个孩子更是倾尽心血教导,如此下去,怎么能够不病?
大臣深受皇后薨逝后的种种痛苦折磨,可对皇帝来说,这样的生活又何尝不是行尸走肉一般?他之所以还没有放弃活下去,不过是因为孩子尚未长成,当年与皇后并肩携手所发下的誓愿也未曾完成。“我就是真到了泉下,又该怎么对他交代?又怎么能见他?”
可惜……皇帝登基不足一年,结发的皇后便一病不起,最终在新帝登基的咸平元年末薨逝。自那之后,皇帝悲恸至极,以至于行为失常,前朝后宫便一体陷入了水深火热中。因皇后丧仪举止失措被入罪的勋贵朝臣,甚至藩王宗亲不在少数,后宫中原先潜邸时便已经失宠的诸嫔妃更是动辄得咎,再无获宠。
皇帝自己也深受青年丧妻的痛苦折磨,经年不曾稍有舒缓,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失去皇后的时日渐多,情绪越发消极阴沉,又喜怒无常。作为他贴身的内监,李元振知道的更多,一面烤着火烹着茶,他一面又进行着成百上千次已经成了习惯的祝祷。
不管是什么神佛,只要能够让皇帝得到一夜安眠,一日舒心,他都恨不得烧香归经,极尽虔诚。
因为是皇后临终未能满足的愿望,皇帝又没有什么后宫,连父亲当年安置妃嫔的许多殿宇都给拆了,在宫中种了一大片梅林,又在其中建造了凸字形三座亭台楼阁供奉皇后灵位,同时预备着皇帝思念亡妻,看梅看雪,甚至登上最高的如意台,还能望见皇后的陵寝。
三座建筑分别叫,如意台,如故楼,清韵亭。
那件衣服最后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缝补,皇帝也不敢再穿,就总是放在枕下,就寝的时候拿出来抚摸。其实三十五岁也正在壮年,可此时此刻拿着那件已经有了毛边,似乎不断在变小的寝衣,他看起来简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李元振很感激太子过来至少陪着皇帝用了膳——因为知道皇帝并不爱惜自己,三个孩子总是轮流过来陪膳,李元振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此时便琢磨着哄劝皇帝去睡。此时他也颇有为难,皇帝是从来不信神佛的,皇后刚去那两年,他日子过得实在痛苦艰难,便从全国各地召集佛道招魂,念经,上天入地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没有音讯。
为此,连佛道都杀了一批,此后就更加决绝,再也不信,若非朝臣和太子都苦苦相劝,恐怕还要毁佛谤道,再来个灭佛的故事。
咸平元年末,圣元皇后薨逝。缠绵病榻之际,他闻见了窗外的梅花香,眼神如星子般亮,含着一缕泪光,要皇帝去帮自己折一枝梅花。然后……皇帝拿着一捧红梅进来,就看见他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天李元振亲眼看见自己自幼侍奉的主人变成了一头受伤疯狂的野兽,也看见梅花上的雪水融化成泪水,花瓣委地无人收。
此后每年,宫里的冬天都很难过。已没有聪明人敢对皇帝提起梅花,皇后,就连李元振也总是回避。皇帝心中的哀痛,是一条无时无刻不奔涌的大江,滔滔不绝,没有干涸的那天,却时常决堤。李元振不敢刺激他,又不能不说话,便上前剔亮银灯,轻声道:“是呢,梅花已经开了。”
其实冬天也是金边瑞香开花的季节,因涉及皇后名讳,宫中的瑞香花全部都在紫宸殿,皇帝恨不得一年四季都见到这些花,所以此时,这后殿里就摆着两盆。皇帝看的正是它们的方向。
时值冬日,李元振从外面到紫宸殿,一路上脸色被冻得青白,就算袖里笼着一个薫炉,身上披着件厚实的大斗篷,身前身后还有小黄门紧着打大伞遮雪,走到殿前还是冻得够呛。
他是个面容清秀还带着几分文气,个头不低的青年,模样看上去像是文士,作为新帝最信重的心腹内监,在紫宸殿他是说一不二的。然而,此时此刻望着那扇门,他脸上也露出明显的犹疑之态,并不急着进去,反而从袖子里掏出薫炉来递给门前守着的小太监之一,低声问:“太子来了吗?”
小太监在紫宸殿伺候,一身新做的棉衣厚实臃肿,被裹得像头小熊,模样憨态可掬中还带着几分有趣,是李元振专门放在这里的,人也机灵,同样放低了声音回答:“回干爹,太子早一刻钟就来了,正在里面和圣人说话呢。”
李元振对太子心中颇为感激,太子也不免多嘱咐他两句——皇帝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因为从来不把自己的康健当一回事,早年间弓马娴熟甚至亲征过的人,身体却算不上好,底子都快耗尽,太子总不放心。李元振自然言辞恳切地答应了,回来看皇帝。
后殿里已经一片雪洞般的冷清寂寞。皇帝仍旧倚在床榻上,拥被沉思,望着宫人方才点亮的灯,良久才对李元振语气沉沉地感慨:“已经……十年了啊,又是冬天了,他……还是没有看到梅花。”
李元振望着他,忽然一阵心酸泪意,却根本不敢答话。
李元振见皇帝痛快地喝了药,心中顿时一松,亲自奉茶给太子,目中满是感激。太子几不可查地对他一颔首,便故作下定决心,肃然对皇帝道:“阿父总是敷衍我,我是再也不肯信了的,李大监,劳烦你去准备个被褥来,今夜孤就留在这里给阿父守夜!”
皇帝哪能答应?但又拿他没有办法,看着日渐长成,容貌融合了自己与妻子模样,性情更是温厚纯粹颇类妻子的太子,他总是没有办法,便连连承诺,必然不会再疏忽治疗,一定迅速地好起来,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太子留下。毕竟外头的事一天也缺不了人决断,皇帝又唯独不疑独子,太子也不敢懈怠。
若是在自己手里,便是有些疏忽,大家也能全须全尾,可若是旁人做得不合意,皇帝可是动辄打杀。太子也有劝不动君父的时候,有些事便宁愿自己忙碌劳累,总不愿意父亲背上暴戾无常的名声——实话实说,他也认清了,父亲对自己姐弟三人固然从来都是慈父,可当年夺嫡艰辛,父亲从来不是一味仁善的人,又已经被母亲去世的事给逼疯,太子也并不放心。
于是就这样饱尝痛苦与孤独地活着,独行。
李元振烹好了茶,放进黑漆螺钿托盘里,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带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亲自带进紫宸殿后殿里。
太子正蹙眉详细询问父亲的身体状况,见到他进来,打了声照顾,又继续温声细语地劝说:“阿父这些年来过得实在太苦,也该看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姐姐和嘉华都尚未嫁,尚需您照顾扶持,儿亦是时时离不得阿父,您怎么能轻忽自己呢?百善孝为先,定是儿不够孝顺,疏忽了阿父的康健,才致使您总是病倒,我们一家互相扶持到今日都不容易,阿父想念阿娘,难道就忍心抛下我们吗?您……万万不能再不当一回事了!您不爱惜自己,儿便不得不在您这里打地铺住下,您不痊愈,我就不走!”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眷恋亡妻极深。当日丧礼上不够恭敬哀痛的人都已经被处置,甚至在那之后皇帝仍觉不足,继续挑剔,若非当年只有六岁的太子秉承母志,极陈皇后之仁德宽容,必然不忍见自己灵前屡屡见血,如此才劝下了暗地里众人都觉得已经疯魔的皇帝。
待到一年妻孝结束后,群臣亦不敢轻易提起立继后之事,只因当年意气风发,光彩照人的皇帝仍旧形容枯槁,毫无收拾悲恸心情,将皇后变作回忆的意思,就连提出采选之人,竟然也被拖出来当朝廷杖。他不欲遗忘皇后,甚至不许旁人说一句先皇后,更不许称呼谥号,否则便眼见着情绪失控,勃然大怒,非要见血不可,自然无人敢触碰他的逆鳞。
好在皇帝强行追谥圣元的先皇后留下了一女一子一宗君,作为正嫡,他们三人自从皇后去后就一直养在皇帝起居的紫宸殿后,几乎是皇帝亲手鞠养长大,又早早立了太子,真正为国家考虑的臣子其实也不是不能忍耐。
因此,李元振并没有太多帮手,此时也只好寄希望于皇帝睡了正好可以梦见皇后——反正皇帝总是梦见的,只是并不全是美梦罢了。他只盼着人死后真的有灵,皇后仍然挂念着丈夫,愿意在这个时候来他的梦里,给他一场安稳的睡眠。
只是李元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皇帝便怅然地抬起了手,缓慢地吩咐:“你去……”
李元振弓着身,打起了精神,却见皇帝忽然将寝衣又放回了枕头下,揭开被子穿鞋起身:“算了,我自己去吧,梅花既然开了,趁着月色去看一看也好。”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进了后殿,怕是不会觉得自己进了天家宫殿,帝王居所。只因这紫宸殿的一切,其实都是十年前的旧物。圣元皇后不是铺张奢侈的人,在世时做皇后也才一年,许多不合规制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之后就成了皇帝的回忆。而他留下的东西,自然全部被搬到紫宸殿,十年过去,有些尚还能用,只是也难掩岁月痕迹,有些却无法挽回。
为了这个,就有许多人几乎吓死。
皇后在世时,喜欢给皇帝做寝衣,用上好的细棉布,衣角绣上花纹,夫妻二人都喜欢这种亲手制作的贴身之物,但做得再多,也穿不了十年。若是说出去告诉旁人,皇帝一件寝衣穿了两年多,还总是缝缝补补,怕是根本没有人信。但如果说那是皇后亲手缝制,又立刻变得可信。
李元振抬头望了望,吸吸鼻子,拍了拍小太监:“好儿子。”
说完,薫炉他也不拿了,也不进去,反而去了侧殿,亲手准备茶水,同时在心中长吁短叹,心中颇为忧愁。
十年前,时年二十五岁的皇帝登基,作为他潜邸时心腹的李元振自然也一跃成为宫中最体面风光的大太监,这一切本来应该是极大的喜事。新帝虽然年轻,做事却颇为老成,登基后几项推陈出新的政略反响很好,举国上下欣欣向荣。后宫中则有潜邸时便情深的皇后,早早生下三个孩子,长子便顺理成章被封了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