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越是独自盛开,季凛遥遥相望,便越觉得他勾人,迷人,一把火经年燃烧,勉强压制,最后他还是不受控制地主动送上门来。赵导倒是心花怒放,启用了瑞香这个合作习惯了,自己也颇为欣赏的旧人,又来了个分量十足,态度积极的新人,他老人家左拥右抱,真是快活,季凛却拿不准该怎么和瑞香相处。
或者说,他就是来低头,来求情,来敲门的。只要瑞香愿意开门,他甚至愿意接受不明不白的暧昧,稀里糊涂地相处,只要还有以后可言,从前的事不提也罢。他不再好奇了。
可是这也不行!
季凛真是又不明白,又觉得痛苦。他看重脸面,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何况无论是尊严还是智慧,甚或猛兽的本能都告诉他,旁人若是不喜欢你,那么你越是纠缠就越是落了下乘,只会更加不被喜欢。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过艰辛岁月,处处不顺的时候,面对多少名流,大导,德高望重的前辈,也从来不做低声下气,勾三搭四的事,从来都是很记仇,也很自重的。
正是因为一个人走到今天,值得他自矜自傲,他才更不能在此生第一次的强烈心动面前,做出卖弄风骚,或者太没面子的事。
越是心诚,便越是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怯懦,恐惧,与丑陋。他不喜欢自己,不愿意留下,可至少是认可自己的魅力,也曾经快乐过的。季凛既不愿意面对自己对瑞香没办法的事实,也不想最后在他心里成了个不够光明磊落,更不够体面的人。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瑞香就从来没有喜欢自己,最多只是馋他的身子?为什么?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像季凛这样的人,其实很信一见钟情。他得到太多喜欢与爱慕,深知人的感情从来没有道理可言,虽然自己能够得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皮相的欣赏,对魅力的认同,可是感情这回事本就不是人本身可以决定。
所以如果一个人第一次的时候就没有为他留下来,之后多半也不可能回心转意。
啊……瑞香忽然顿悟,原来自己一直自诩同样清醒克制与冷静,可事实上对季凛的滤镜那么深,那么厚,甚至不做多余的安排与预测,只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人的分寸与行事风格必然能够领会自己,也能够如同四年前一样配合上。
怎么会这样呢。
他就有点惊惶,握着门把手,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欲色,一双眼潋滟波光明明灭灭,娇怯怯地小声表达自己的呆滞:“啊?”
瑞香四年前就和季凛合作,演的还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戏,若说是从荧幕上认识他,那时间就更早了,可这么多年以来,瑞香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一时间被吓得呆呆傻傻,一言不发。
娱乐圈的浮沉是最磨练人的,这个圈子里盛产种种怪癖和心理疾病,但也盛产最会伪装的人。若说政客的从容冷静是深沉如渊,演员的花团锦簇便是饭碗和终生磨炼的技艺。
越红,身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场就越强,越沉淀,就越是注重不把真正的情绪弱点示于人前。毕竟站在顶峰环顾四周,处处是敌非友,真情流露不过显得软弱可欺。
自认憋屈忍让到了极致,季凛更受不了瑞香不接茬,不仅不像是从前那样馋他身子难以自拔,居然也不打算继续发生点什么。这对季凛来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但这种心思说出去给谁听,别人都觉得他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
四年前他和瑞香多么激烈缠绵,瑞香对他又包容又柔软又着迷,两人因为戏里的性张力而在戏外发展出令人神魂颠倒的关系,当时季凛真以为这就是爱情。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顺理成章,以至于丢失了类似于暧昧,告白,在一起,然后干柴烈火的正当流程,但季凛认为一切自由心证,大家心照不宣。
四年前两人是成名已久的前辈和拍摄处女作便担当重任的新人,那时候季凛有过人的容貌,体魄,魅力,权势地位,瑞香尚且走得干脆利落,倒好像是对露水情缘,因戏生情,见色起意,无论什么,这乱七八糟的一切更得心应手,也收放自如的那个人。
四年后瑞香已经成就大事,盛名蜚着,不仅成熟许多,更增添了成熟与几分冷艳。从前季凛也觉得不过是一个人罢了,谁还没有刻骨铭心地爱过?说得青春伤痛一点,他自认还算年轻,情伤而已,根本不该放在心里,念念不忘。
可是……可是不管他怎么认定自己的道理,始终总是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就不能爱上他呢?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居然会有人不喜欢他,可季凛一向只把这当做事实接受,很少纠缠。他的傲气只会比普通人更强烈,更直接,更无可转圜。因为习惯了一露面就颠倒众生,所以可以说,季凛其实对如何博取旁人的好感与爱慕,只有一种蒙昧的与生俱来的本能,他释放魅力,捕获猎物,就像是个老练而凶悍的猛兽。
可这猛兽遇上瑞香,就怎么也想不明白,瑞香为什么不喜欢他,更不明白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把瑞香对自己肉体的喜欢与满意,转移到对自己这个人的喜爱与热情上。
他为此苦恼已久,可却看得出瑞香不打算回头。这怎么可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种问题,他实在也无法回答。到底是不是用过就丢,是不是没有道德,承认了吧,太不要脸,不承认吧,又是明摆着的事。瑞香痴呆过一瞬,又缓了缓,柔声试图说服来势汹汹,却似乎格外理亏,现在更是坐立难安,进退两难,看上去都快崩溃的季凛:“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们都不受牵连,要是真的传出去了,公关上会很头疼的,你……那个……反正,也一直都只是睡过而已。”
他浑身都是一股刚被狠狠弄过的气息,语气又软又无辜,其实季凛是真的心软了的,再加上自己一时冲动问出这种话,季凛颇觉理亏,又被迷得神魂颠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逼着他半路折返,想要大发脾气闹事的那点愤怒已经消失无踪。
可现在听见瑞香又这样期期艾艾冷酷无情地断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季凛真是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只有一行大字:为什么?
季凛年少成名,在圈内无论资历还是声势都赫赫扬扬,几乎被神化,这样一个人,虽然也会喜怒哀乐,种种情绪粉墨登场,可却很少真的失态。这是长久的经验,也是天然超群的自控,没有这份清醒,人很容易被浮华,被外在的盛名卷走,无所适从,于是顺流而下。
在瑞香心里,不管两个人之间的私情该如何界定,都很认可季凛作为前辈,行业标杆的各种能力。不管是在业务上的游刃有余,还是态度上的吹毛求疵,或者为人处世上的圆滑老到,甚至情场中的进退自如,片叶不曾沾身……他从没有想过季凛会失态。
明明已经离开,就不应该再回来,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就不可能追问出口,明明……明明他满脸都写着抗拒,但却敲开了自己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