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忽然变得陌生,季凛则变成一场暴雨,猝不及防把他淋得透湿。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世,季凛何时要来求他垂怜?明明……明明曾经是季凛那样从容……
瑞香一阵阵恍惚,只觉全世界都不再真实,只有腿上沉甸甸的感触持续把自己拽回现实,他缓缓低头,尚未开口,眼泪已经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瑞香开始胡乱挣扎起来:“别这样!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又算是什么呢,你放开我……”
门已经关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似乎就带上了格外的隐秘意味,瑞香的心和身不受他的管辖,自顾自暴动,他的反抗正意味着他的溃逃。
两具肉身之中的灵魂自说自话,身体却保持着强烈的共鸣,先前一场虽然激烈酣畅却并未尽情抒发感情的性爱如同共振,将身体里沉淀的欲望震荡成漫天粉尘,现在还没有重新安定下来。
结果……他就像是一只处心积虑要爬床的狗,又被毫无征兆地一脚踢了下来,又不要他了。
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怎么能够一点不贪呢?明明一切都可以很好的。他甚至宁愿瑞香是个性格恶劣,手段高明,心虽冷酷,却肯用柔情笼络自己,迷住自己,利用自己的坏人。
至少,给他一点甜头尝一尝,又有何妨呢?
可现在是瑞香不要他了,而且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那么干脆利落,那么客气有礼,他就再也做不到继续下去。一切都戛然而止,如同金石脆响,顿时碎了一地,如果伸手去捡,必然皮开肉绽,鲜血流干也拼凑不回原型。
季凛可以扮丑,但他的人生终究追求姿态漂亮。都已经失去了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真爱,如果再装疯卖傻,撒泼放刁,那他成什么了?至少……在瑞香心里,他得给自己留个光鲜亮丽,拿得起放得下的形象吧?
爱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东西,残暴,酷烈,蛮横,霸道,可是失去爱情之后遭受的痛苦,远比被它折磨痛苦一百倍,一万倍。季凛若不是早已磨炼成精,面上早不能装得出一副风轻云淡。
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瑞香的强烈反应,他也早在杀青时就想了办法,把瑞香拐到自己家里,继续朝夕相对。一个隆重的仪式需要时间来筹备,季凛又是见过世面的人,对这一生一次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安排得颇为细节,怎么都觉得不满意,把身边的人支使得团团转。
但后来……他准备好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满地的玫瑰,面对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家,原来瑞香心里,从来不觉得两个人是在恋爱。
就像是最幸福,最激情澎湃的时候忽然被拖进冰天雪地赤身裸体,又或者是最欢快最放松的时刻忽然挨了响亮的一耳光,很长一段时间里,季凛甚至觉得很委屈,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爱着你的,是你不爱我。”
他现在居然已经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只是需伴以不知不觉就掉落的眼泪,像一颗皱巴巴的青梅酿出的酒。
飘飘荡荡,魂不守舍,再碰到一起,它们便自顾自地混淆,缠绵,飘摇飞举。
季凛已经决意开口,便是打破了从前那层坚固的外壳,瑞香越是反抗,越是说出不可以的话,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反而更强,纠缠间瑞香跌坐在床畔,季凛便单膝跪下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小腹间,声音真像只可怜兮兮的丧家犬:“求你,求你了,不管你要什么,别再走开,喜欢我一点点,难道都不可以吗?”
瑞香被他抱得那么紧,简直像是一种束缚,可听见他的话,灵魂就像是飘在天外,除了震惊于他突如其来的卑微与蕴含在沙哑声音里的深情,便是一种迷茫。
季凛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瑞香无辜却无端勾人的脸,彻底豁了出去:“不好,明明是你不放过我。”
瑞香露出惊讶的表情,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季凛却也不需要他明白了,一步跨进来,推着他回到房内,然后就一把抱住了他,用力到宛如一幅铁钳,贴合到仿佛量身打造。
这个拥抱如同炙热岩浆,带着肉眼可见的暴躁,阴郁,难以自控,可奇异的是,瑞香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心跳一瞬间夺走了他浑身的力气,发软,发酸,整个人像是一颗被腌渍过头,皱巴巴,软烂成熟的青梅。
这几年他自觉忍耐了很多,也好像看开了许多,但这也不过是无用的伪装。他内心就是愤愤不平的,就是不能理解的,凭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为什么偏偏是我,一厢情愿,一意孤行,孑然一身?我并非不堪,也对你真心,为什么演过那么多恨海情天的故事,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连起承转合都没有,只有一个戛然而止的美梦,和一个执拗又无情的心上人?
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性格,又低估了瑞香对自己的影响。才一见面,被他避如蛇蝎就觉得浑身难受,稍微露出点挑衅的意思,季凛心中的占有欲与阴暗妒忌便要喷薄而出,才看见一点动容,便迫不及待送上门。
他生气过,也怨愤过,不甘过,也死活都想不通。正因为种种思绪纷杂错乱,他更加丢不起那个人,跑去问瑞香为什么你要离开,你到底爱不爱我。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傻子一样死去活来地投入,对方却当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或者干脆当做年少时某个夏日的混乱激情……他只会更加无地自容,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个落魄的自己。
人活一世,总要有所图谋。季凛不是一个矮不下身段,放不下尊严的人,他虽不愿意毫无底线去四处钻营讨好,但那是因为如此根本不是成事之道。一个人摸爬滚打多年,最后登临顶峰还能稳稳坐着,把持住神格,怎么可能没有一套自己的为人处世哲学,又怎么可能没有追求?
季凛对瑞香好的时候,从没觉得应不应该,能不能,从不去想这样会不会显得姿态太低。正因为对着瑞香太软太没有原则,所以他在外人面前,反而要为自己挽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