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们都应景地微笑起来,也就不再说什么。
宴后过了几天,越王又到立政殿来,先和母亲通了通气,又问瑞香:“看也看了,等也等了,您还满意吗?”
皇后斜睨了一眼看不出急躁的儿子,倒也不卖关子:“挺沉得住气,心思也正,虽然说是有点心肠太好了,可我看你无法无天的,他也还算合适。宴会上我听说王家卢玉娘找过他,还有你应娘表妹,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看起来这两人都不怎么高兴……”
瑞香苦笑摇头:“我是高攀不起,自然不会去想,反正谁做王妃,我只要安分守己,总有一口饭吃,还有皇后在上,总不会容忍殿下妻妾之间不睦,当年我不过是……现在无论如何都不算亏。可他们不服气,想争一争,又顺理成章。只是比起皇后思虑的事而言,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争风吃醋,就不算什么了,太轻,太容易变成飞灰了……不知道为什么,想一想又觉得有点难过。”
在这些嬷嬷眼里,瑞香聪明,不仅是学得快,记性好,更是因为天生剔透,据说当年永平侯与侯夫人都是一时人物,名满京华,所生育的儿女更是琼枝玉树一般,只可惜……
现在只留下这个最小的,也是受尽了颠连。但骨血里的东西,确实改不了。
从宴会回来后,他一连恹恹了好几天,嬷嬷们都很诧异:“皇后殿下的宴会,难道不热闹,不好玩吗?您在立政殿活动的范围不大,天天还要上课,之前分明很辛苦,也很累的,出去逛一逛,不好吗?听说蓬莱岛上风景是极好的,皇后就很喜欢。”
或许是皇后在立政殿众人的心目中身份不同凡响,因此被她推崇的事物和人都深受追捧,瑞香在参加宴会之前就听许多人羡慕过自己了,此时也只是翻了个身,试图假装沉浸在睡梦中还未醒来:“是很热闹,可是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人那么多,个个眼神都像带着刀子一样,他们看不起我,可是我也觉得他们很无聊。”
嬷嬷平时不让瑞香午间多睡,一来是课程排得满,二来是这样晚上就该睡不好了,只是这几天瑞香没什么精神,他们暂时是教习,一二人本来是皇后的女官,前途未定,剩下的之后则会充作瑞香身旁的嬷嬷,主仆之分还是有的,并不强求,反而都宽容了几分,瑞香也就任性地赖床。
瑞香说不好,换个人来会是什么感受,但他其实并没有觉得失望。因为当年在皇帝的人手下时,他比现在更无知。他们会让他识字看书,但不会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更不会将经籍文典当做什么必备的读物让他学习。
而世俗间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学习的女红烹饪,算账管家,高门大户学会的人情往来,种种技艺,更是从来不教他。可想而知,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让瑞香嫁人,养大他为的就是让他成为只能用一次,足够漂亮却用法寥寥的棋子。
皇后母子至少给了他身份,也安排了相应的教育,显然为他的后来打算过,诚意十足。
越王先是惊讶:“为什么是后天?”
随后又安慰母亲:“您也还年轻,不到四十呢,等……了,您找几个年轻漂亮的面首,悄悄玩,我肯定也什么都不说。”
皇后早就对他说过夫妻反目的缘由,就是义成公主之事,这么多年下来皇帝更是恨不得杀了他这个嫡子而后快,越王对父亲是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了,连厌恶仇恨都谈不上,只是觉得他迟迟不死很烦人。如今撺掇尚未丧夫的母亲考虑养面首的事,也一点不避讳。
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白,既不会阻拦,但也不是特别赞同,只是知道儿子不是仅凭一时兴趣就下决定的人,而他一旦决定,自己粗暴否决只会坏事,所以叫他思虑周全而已。
越王也沉吟起来:“阿娘,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您以皇后的眼光来看,他的素质,到底如何?”
皇后也没问他自己怎么看,而是想了想,道:“以宫中的标准而言,他也足够聪明敏锐,又很温驯听话,更何况年轻,是个可塑之才,还有几年可以好好教,又美貌出众,只是稍微软和了点,拿你没有办法,怕是不能劝谏阻止你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皇后设宴将瑞香介绍给众人,并且把他的身份过了明路之后没多久,就让越王带他出去玩了。
这个年代男女相约出游,只要发乎情止乎礼,倒也没有人特别在意,尤其人人都知道瑞香注定在越王后宫有一席之地,皇后都认可了的,所以全部都视为平常。
只是如今外头的局势不太好,据说自从给永平侯等一系列人平反之后,帝党和后党之间的斗争就越发激烈,只是皇帝近半年身体不好,极少露面,说也说不好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话还没说完,越王就直白地插嘴:“什么叫听说嘛,我不信阿娘你真的不知道说了什么。你要是愿意,连她俩进宫的时候带了什么口味的点心都知道。”
宫宴熬人,尤其对小辈,带上点抗饿的点心以备不时之需,也是惯例了,而且赴宴的客人带的婢女都不能入内,还得带在自己身上。
虽然儿子这话深刻地体现了对母亲能力的认可,但却只换来了皇后一个清晰持久的白眼,随后就若无其事继续说:“只是你也要想清楚,将来你和你的妻子身上的职责非同寻常,是容不得差错的,只因为一时兴起,是十分不负责任的行为。你也是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这条路多不轻松,你自己知道。我诚然还能多活几年,替你们打算,看家,可是有些事,我是不能替你做主的。”
只是慧极必伤,看得越透,懂得越多,越是没有什么好处。瑞香毕竟身在立政殿,皇后原本统领六宫的职责早就扔给后宫诸妃共领,自己做的都是掌握天下的事,立政殿出身的奴婢眼光自然也放得更远。瑞香在其中熏陶,受的教育更是比多数嫔妃都还要多,看得出如今局势下越王妃的人选根本不在于合乎眼缘,还不算令人意外。
只是他这种没有一点烟火气,甚至带着同情的态度,还是让室内静了一瞬。
瑞香也知道自己想得太多,干脆不再去想,又道:“何况,人多了不管怎么样都怪没有意思的,我现在的身份又不好出风头,他们看我尴尬,我也觉得无趣,还不如在这里和你们说说话。等到哪日我也混上个娘娘了,受这番辛苦也就算是在其位谋其政了。”
可平日里和嬷嬷们也算是交浅言深,毕竟他们的任务就是将他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教育打磨一遍,瑞香也知道他们不可能背叛自己,想了想还是坐起身,盘腿在床上,叹息着,将心里话倒了出来:“皇后是看重我,给我面子才办这宴会,我自然很感激,也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可是看见旁人嫉妒我,讨厌我,就因为我得到皇后和殿下的宠爱,我心里却并不高兴。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些人是想着做王妃的,所以才看我不顺眼。其实我倒也不介意这种事,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怜这些真正的高门贵女……只是还是觉得有些可怜。”
嬷嬷见他有了心事,说话也柔声细语起来:“为什么呢?”
瑞香倚着床柱看向不远处屏风前地上放着的小香炉,眼神随着那细若游丝的香烟走:“他们想做王妃,可是这不是压服了我就能成的,甚至也不是得到皇后的喜欢,殿下的喜欢就能成的。就算是我,也知道如今的形势……王妃的身份人选,都是很有限的。他们应该也不是不知道吧,只是还是会希望能够改变。毕竟殿下少年英武,又是中宫嫡出……”
更何况皇后和越王能够为他的父母平反,作为儿女,澄清父母的声誉已经是在他们辞世后唯一能做的孝行,更何况做越王的姬妾,真说起来还是瑞香赚了。以皇后的态度和他现在的身份来看,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姬妾,他又有何不满?
瑞香从小就知道,养大自己的那些人不是自己的亲人,自己没有父母,因此对他们忽略自己,从来不怎么亲近自己的态度也不大伤心。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因此很懂得珍惜。
现在他在宫中有了安身之处,私心里已经把皇后当做自己的长辈般尊敬崇拜,甚至感恩,还不知不觉对越王有了情意,也就不大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皇后有些生气他口无遮拦,又好笑于他一点都不懂谈情说爱这点事,干脆团起桌上的废纸赶他走:“头一次和你出门,难道不做几身新衣服,好好打扮一番?后天叫你来已经很匆忙了,还不快去!什么面首!快走快走!”
见她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神态却鲜活许多,越王也不再逗留,顺势迅速离去了。
很快瑞香也接了消息,知道后日越王要带自己去玩,去宫外,立刻吃了一惊,看向传信的宫人:“真的吗?”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越王也不觉得害羞,点了点头:“咱家脾气硬的人太多了,来个软的也挺好。”
这倒是真的勾起了皇后心中隐藏多年的旧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似乎变傻了些许,心意却还算坚定的儿子,最后嘱咐道:“人心易变,你现在看他怎么都好,也要好好经营,我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可你呢,还有好几十年要和他过的,他年轻又懂事,你也不要委屈了他。好了,我也不和你多说,去吧去吧,后天来领人出去。”
宫内外都有所共识,皇后正当盛年,皇帝却命悬一线,能够活多久还不好说。皇后有嫡子在手,名正言顺,本就立于不败之地,而皇帝……若是他尚且康健,皇后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现在帝后双方僵持不下,皇后也日渐失却恭顺姿态,就连帝党这边,也在等着皇帝死去。
无论如何,他死前总要留下嗣皇帝的人选,如此总算是有了个答案,到底是合并还是清算,是逐步汹涌澎湃的暴风雨,还是一场近在眼前的战争,这些日子也不算白熬。
只是这些都和瑞香无关,他和他的身份对皇后母子最大的帮助就是一个借口,一杆旗帜,排除异己,剪除皇帝多年党羽的一个开端。除此之外,皇后显然觉得其他事都和他没有关系,既不需要他担忧,也不需要他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