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这也勉强可以算是凤冠该有的重量,可是十四岁后的某天,一切就都变了。
他母亲发现了父亲最大的秘密,夫妻自此再也没有重圆的可能,经历数年殚精竭虑苦心谋划,她再也不怕会被丈夫杀死,可于此同时,走上的也是一条更累的路。
父亲为了报复也好,只是沉溺美色也好,纳了不少新人,将母亲本来理得清清楚楚,平静无波的后宫搅得一团乱,纵容他们挑衅母亲,增添了无数的麻烦,朝中也多了好几家被皇帝推上来的外戚。
越王其实真被他无辜又渴盼,还带着羞怯和拘谨的神态给打动了,本来就要答应,很快想起来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未免太不安全,不能答应,拒绝的态度就变得很柔和:“现在不行,现在……”
他想了想,觉得母亲对瑞香的评价还是可信的,也就说得深了一点,证明自己确实是有原因的,并不是不宠他:“现在是多事之秋,那地方虽然繁华,可也太乱了,不大安全。”
这段日子见不到瑞香,他也想明白了,既然决定了不要一个乌烟瘴气,和自己的父亲一样的婚姻,那他也就对多纳美色没有兴趣。虽然他将来必定要当皇帝,身边人太少他又年轻,朝堂上必然有人不肯同意。可就像他对母亲说的一样,他的威严不及母亲,因此只要强权的太后没有意见,难道还有人能越过亲生母亲,给他塞人吗?
他现在毕竟身在旋涡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朝元观是皇后所有,算是最安全的了。
瑞香以前很少出门游玩,那时候他身无长物,又不能逃脱控制,经常觉得苦闷,却没有办法改变,这还是头一次兴高采烈地出门专门去玩,到宫门口上了马车就兴致勃勃悄悄掀起帘子向外面看。
看得本来心思不敏感的越王也心生同情,摸了摸他的鬓发:“小可怜,这会儿有什么热闹好看的?长安东西两市才叫真正的繁华,天南海北,大食,波斯,粟特商人带来的宝石,金银器皿,还有绿眼睛蓝眼睛的胡人,还有昆仑奴,胡人风味的烤肉,美酒,多得是……”
两人很快一同出宫。
要去的地点,那宫人来传信的时候就说了,是当年帝后感情正浓时,皇帝为皇后祈福修建的朝元观。
皇后喜欢黄老学说,连带着也喜欢尊崇道士,不过瑞香进宫后也知道皇帝崇佛,两夫妻之间因为这个也没少冲突,当年建立朝元观或许是夫妻恩爱的证明,可留存到现今,这地方还被京中推崇,就像是讽刺了。
他抬起手一把将瑞香按进了怀里,摸了摸他梳干净了碎发,白皙修长的后颈,又往下滑抱住了漂亮馨香小美人的后背,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小可怜儿,等会儿到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不要不舍得要,以后你喜欢什么,我都能弄来。”
瑞香万万想不到他会忽然说这样一句话,本来不该当真的,但心中却冲动起来,觉得这么甜蜜的话就是当真一时半会也无妨。
他本来是很想做一个安分守己,不奢望多余事物,懂事平安的人的,可是……他们给他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还是算了。
既然决定了要宠,季凛也就开始逐步实践学习,到底应该怎么宠。
瑞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明白他的理由合情合理,点了点头,只是难免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季凛看得心软,摸了摸他的脸:“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去吧,其实,朝元观也挺热闹的,周边早成了集市,里头有些东西,也挺有趣味,还卖很多吃的……”
他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说在宫外也没有什么记挂的人,没有可以想的家,至于永平侯夫妇,平反之后就可以设祭,他在宫里也被特准立了个牌位可以上香祭拜一番,平日里也不想着出宫。
现在这就算是意外之喜,更何况是被越王带出去。
先前越王说宴会后就可以带他玩,瑞香也只以为最多到立政殿之外。皇后派来传讯的宫人含笑点头,又提醒道:“皇后还吩咐了叫尚衣局的人来,给贵人裁两身出门的新衣裳,日子已经定下了,可不要误了就好。咱们殿下看重您,皇后也是,消息带到了,婢子就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见证了父亲形象的崩塌,做事的荒唐,后宫嫔妃的不驯与恶毒,常年的纷争,季凛觉得自己看都看吐了,更无法想象自己将来也变成父亲那样。
他不娶妻,皇后也知道他的心意,并不催他,直到瑞香出现。这是合适的人,有合适的身份,而他也确实很满意,虽然母亲明里暗里都示意仅仅这样是不够的,他还得更明白。
不过越王确实对母亲不好开口,他见到瑞香之后就没有想到过别人。那么容易被诱惑,又那么容易心软把他带回来,铺平了他的路,恢复了他的身份,给了他被皇后教导的荣耀,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另选他人,让他对别人跪拜吗?
等过几年有了孩子,事情也就会好的,他要当皇帝,可不是为了违逆自己心意,忍气吞声。
十四岁前,季凛早就知道父母感情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好。他是母亲的独子,出生后母亲就再没可能生育其他孩子,因此对他十分看重,执意将他养在身边。也正因此,见多了父母的相处,母亲如何统领后宫,陪伴父亲,辛苦劳累,违背心意,他就不由觉得父亲或许永远都不了解母亲。
皇后之位固然尊荣,可为此一辈子都不能纵情肆意一回,那也是很委屈的。
他一时说得上瘾,没反应过来,兴奋又可怜的瑞香就忍不住用一双清澈见底,明亮动人的眼睛看着他,心虚又渴望地哀求:“那……您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世面嘛?”
瑞香本来是不大会撒娇的,他本来也没有一撒娇就能满足愿望的那个人,不过嬷嬷们教他,也是事无巨细,别说撒娇,就连床笫间一个喘气,都恨不得手把手教会他。瑞香虽然害羞,但也知道这是自己日后安身立命之本,他要伺候越王一辈子,年轻美貌的长处就不好丢掉。
但头一次实践,他又怕自己太任性,又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越王了,习惯了之前每次见面似乎都要滚到床榻上的经历,面对面坐着好好说话却很少,他撒娇的时候别别扭扭,颇为不好意思。
据说朝元观占地广大,有三百多亩,周边一片山林也是归属道观所有。皇后近年来出宫,不是到曲江池代替皇帝开琼林宴或者赏景,就是到骊山避暑过冬,剩下最多的,也就是到朝元观上香,听其中道士讲经说法。
越王本人在父母的夹击之下,既不信道,也不信佛,随心所欲地只信自己,皇后也从来不强求。只是朝元观周遭早已繁华,景物又好,一年四季都有不少人前来,拜神求签求符,或者只是游春踏青赏景。
因为地处京郊算是人少景物又好,还有皇后加持,又很安全,向来是年轻男女相约出游的好去处。越王没什么新意,更没有约过旁人出门,问了几个人就定了这里。
瑞香就悄悄抬起头来,大胆地靠近了自己男人的耳边:“那……殿下亲亲我吗?你今天见了我,还没有亲过我,这是第一次抱我,您……不想我了吗?”
活色生香,妩媚又大胆,一瞬间马车里就氤氲着一点即燃的暧昧。季凛顿住了,定定看着他涂了玫瑰味的胭脂,馥郁鲜艳如一朵鲜花的嘴唇。
他做儿子的,当然熟悉母亲的道观,知道瑞香喜欢新鲜和热闹,并不说道观里头如何庄严肃穆,而是说外头的众生百态,集市上的热闹,以及几个男女相会,景色最好看的地方。
瑞香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离他越来越近。季凛看他又傻又好骗,又不会闹不会撒娇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是嫌弃而是心疼。崔家人多,皇室人更多,他的堂表兄弟姐妹一大群,自然知道真正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可瑞香却什么都没见过。
怪只怪皇帝偏爱作孽,遗毒无穷。
侯府公子的身份和皇后的特殊待遇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立政殿的宫人对瑞香是越来越恭谨。送走了传信的宫人,瑞香这里也彻底忙碌起来,量体裁衣,通宵赶制,又琢磨妆容首饰等等,足足忙了两天,这才掐着时间弄好。
当日,也成功看呆了来接人的越王。
正是夏日,瑞香穿得很清爽,白地五彩花鸟夹缬薄衫,青地绣缠枝葡萄折裙,走出来时明眸善睐,笑意微微,面对越王的目光又立刻低头,露出羞涩神态,就更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