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玉娘笑容消失了一瞬,又恢复如初:“只是身子笨重,有点疲惫而已,不劳您挂怀。”
瑞香也不是很关心,点了点头:“哦。既然夫人无事,那我先走一步。”
他是身份未明,但是在皇后为他举办的宫宴上,难道还有人能让他受委屈不成?卢玉娘有话和他说这在瑞香的意料之外,可是这样不客气,瑞香也懒得理她,只觉得她很蠢。
对方轻笑一声,干脆放弃了寻找个合适的称呼:“请留步,妾身卢氏玉娘,听闻清平侯府公子回京,十分吃惊,特来拜见。”
卢玉娘,哦,就是他原来那未婚夫的妻子。
瑞香心知来者不善,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的时候,也并没有很客气。
比如长公主宗君和他们的儿女,还有皇后娘家几位夫人。瑞香坐在皇后身边,虽然接得上话,但过于无聊,皇后便叫人带他出去逛一逛:“你还年轻,和他们玩去吧。”
皇后的娘家嫂嫂微笑打趣:“这才是好婆婆呢,就怕委屈了人,不过也难怪,如此美人,又懂事贴心,别说皇后,就是我也是喜欢的。”
都是一家人,她自然要站在皇后这边,赞同她的决定。瑞香腼腆地微笑:“夫人过誉了,是皇后殿下宽和慈爱,臣民同沐恩德。”
但偏偏不如每个人的瑞香捷足先登,不仅凭借救命之恩到了越王身边,甚至还获得了皇后的感激,认可。有志于做越王妃的人,怎么受得了人还没有嫁过来,就先多了一个如此来历的贵妾?
不过想想越王的将来,就算有如此贵妾,想来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强忍着嫁过来的。
只是想到这里,瑞香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以皇后的敏锐与身份,不会不知道妻妾之争对儿子不是好事,就算要抬举自己,如此是不是也过了?尤其是带他来,专门展示宠爱给想要嫁女给越王的命妇,还有这些生下来就没有受过委屈的贵女。
她沉沉叹息,一狠心,干脆利落地屈膝对瑞香致歉:“方才是我唐突,还请您听我一言。”
瑞香忽然想起看书时,似乎纵横家的说客,总喜欢这样开头。他忽然很感兴趣,想知道长安的高门贵女到底会如何说服自己,于是就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等待。
瑞香诧异地反问:“我有皇后和九郎……越王殿下青眼宠爱,我用得着你们王家什么?王夫人,或许是我不明白吧,请你举两个例子。”
卢玉娘张口结舌,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王家是皇帝一党,这才能躲过当年皇帝发疯时的大清洗,但现在皇后日渐势大,皇帝则病势沉重,难以起身,王家想要倒戈,却苦于没有借口和机会。现在以当年婚事作罢的理由与瑞香来往,显然是个极好的理由。
说着,皇后低头哽咽。
瑞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如此……软弱,心中虽然诧异又古怪,但还是马上掏出帕子,轻声安慰。众人自然纷纷附和皇后,又是安慰她不要伤心,越王吉人自有天相,又附和她夸赞瑞香容貌气度运气都不差,实在是一个极其出众的美人。
皇后又转为喜悦,拍了拍瑞香的手,叫他在自己身边最近处坐下,摇头道:“今日叫你们来呢,一来是夏日天长,消暑解闷,二来就是叫你们也认认人。从前永平侯夫人与我极为亲厚熟识,如今能够照顾她的孩子,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见他果然要走,竟对原来的未婚夫,对永平侯府似乎一点都不好奇,卢玉娘又急起来,压低了声音:“还请留步。”
瑞香就觉得原来所谓的高门贵女里面,也不仅是崔皇后那种人,还有眼前这种黏黏糊糊,行事糊涂的人。他再度回过身:“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卢玉娘大概是太信任他乡野长大的身份,见他在奢靡宫宴上面对着高贵出身的原本未婚夫的妻子竟然只有冷淡和不耐烦,一时间难以接受。但毕竟也是诗书礼乐教养长大,气度和反应都很不凡,她很快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夫君听闻妾身要入宫,有机会见到娘子,便托我转达王家上下的心意。当年之事全是意外,娘子能够重新回到长安,王家也愿意补偿一二,如果娘子有所需要,还请不吝吩咐。”
宫中称呼皇子身旁无名分的人,不是公子便是娘子,对瑞香如今来说,这个称呼是挑不出错的,但今日皇后的态度已经足够所有人知道,瑞香将来绝不会是一般的妾室,以最低等侍奉枕席的宫人称呼,怕他误会还故意两个一起称呼,自然是很轻蔑的了,甚至都不想让他误会为善意。是怕他太迟钝么?
瑞香还不至于为此生气,毕竟这时候他确实妾身未明,可是对方的轻视也毫无掩饰,要他和和气气,友善面对,那就更不可能。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他不简单,脸上的笑容就变得很浅,静静站在他面前。卢玉娘是个有些清瘦的女子,身形高挑,小腹微微隆起。瑞香在她扶着小腹的手上看了一眼,蹙眉:“王夫人不舒服?”
他知道这些夫人们眼中守规矩本分,害羞腼腆听话就是最好的,于是也不多说话,对皇后行礼告辞之后,便听话地转身离去。
外头风景虽好,但到处都是身份尊贵的人,瑞香其实不想应付。但来都来了,他还记得皇后的意图,便猜测大约是要看看自己这段日子学到了什么,会不会交际,能不能应付这种场合,便随意选了个方向而去。
没走多远,在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瑞香就被人叫住了,只是那人说话不太客气:“这位……公子?娘子?”
为什么?皇后对他们都不满意吗?
可惜知道得太少,瑞香也只是胡思乱想罢了,很快就放下了。
因为只是临时起意的小宴,所以主客都很随意,后半程的时候众人便散开了,在岛上玩耍游戏。有脸面到皇后这里奉承说笑的夫人贵女自然也都凑了过来。
卢玉娘懂这一点,但她以为瑞香不懂,瑞香的反问也似乎确实不懂,可又对现状了若指掌,一针见血。
是啊,他用不着王家,但王家,其实用得着他。
卢玉娘忽然沉默,意识到瑞香看出了自己的挑衅,也看出了自己那点比较的心思。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形势比人强,做越王不入流的姬妾,说不定将来确实比做王家的夫人更好。
在手握重权的皇后面前,众人自然很懂分寸,也很给面子。但过了最开始紧张忐忑,一丝一毫不敢放松,唯恐丢人失态的时间后,瑞香往下看去,便发现许多夫人都是冲着皇后说话的,眼神甚至都不往自己这里看。
而一些年轻美貌,满脸写着骄矜傲气的贵女脸上,则隐隐流露出不忿,急迫,失望。
想想也是,虽然瑞香说是永平侯遗孤,怎么也应该厚待,但永平侯府都不在了,他身后毫无助力,这个名头不过是叫着好听,在真正的贵女眼中,不过是一张遮羞布而已,比不上他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