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略觉讶异,但还是温顺地走过去。
皇帝停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过身抱住正好走到身边的瑞香,长叹一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动了。
李元振迅速出门,亲自去催茶点了。
然而这种了解,也让瑞香明白,和皇帝相爱,短期看来只会更累。
皇帝一人代表整个国家,执掌太多权力,他若是爱一个人想要给予,也不是那么好承受的。他分权,则瑞香就要做事,他给出曲江宴的荣耀和特殊待遇,让妻子与母亲有同样的机会,则瑞香就得考虑,拒绝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如果去了又该怎么做。
深情厚爱,本来就是一种责任。
不过谣言之事了结,宫里还在办放人出宫的事,一时间倒是很安静。除了每旬一次的请安之外,居然三三两两就有人上门,美其名曰陪皇后说话,实际上就是试图投靠过来,即使不能成为妙音那样的心腹,但至少也不能让皇后讨厌自己,得留个恭顺的印象。
至此,瑞香的威严也彻底树立起来了。
他怀着孩子,有时候也不是故意怠慢,但总也不可能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公平友好,该有的架子还是端起来的。越是如此,这些人反而越恭顺。因此,虽然请安名义上还是十日一次,但是实际上每隔三五日,他这里就要聚集四五个人围坐说话。
瑞香眼里荡漾水波,缠绵柔软,似乎很多不好意思说出来纠缠男人的话,都写在眼睛里。皇帝起初真的只想和他说说话,让他坐在自己对面,隔着半个殿宇,也就心满意足,现在却忍不住做了更多,放弃了政务过来和他挨在一起说话,又把软绵绵热乎乎甜丝丝的娇妻抱起来放在腿上,又揉又捏又是咬住嘴唇亲吻。
看来殿内不留人到底是明智的。
瑞香月份不浅了,两人都不敢怎么激烈,但却因此格外不舍,没有一个愿意放开,一旦有一个人略微撤后,另一个就立刻追上来,好一阵都在彼此追逐拉扯,试图寻回理智却不得,唇舌纠缠,表情达意,虽然犹有不足,但也不下于床帐里的缠绵。
他的手拉弓射箭,控马写字,茧子不少,又钢筋铁骨,手背上的肌肤看起来平滑细腻,掌心却粗粝,一捏瑞香就觉得好像心脏都被捏住了一样发痒,越来越确定这就是调情,忍不住心动,往他怀里靠:“这种话也好说出来的么?”
皇帝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揽住他的肩膀,略过这个话题不谈,转而问道:“这几日都没空陪你,想不想我?”
瑞香受大家闺秀的教育长大,其实很不好意思直白的卿卿我我,但被他哄着,又说不出假话,时常看似推拒,实则内心也渴望不已,因此总是软绵绵说些表露羞耻的话,实际上从不真正抗拒。
命,尚未入宫就注定了。如果有人觉得按照自己的想法就能左右皇帝的意志,要不然是失心疯,要不然就是被皇帝给误导进死胡同了。
宫里不会少几个媵妾的一口饭吃,但没有几个人会真的安心于温饱,但只要争,就是如今这个下场。
以前瑞香也知道,皇帝虽然算不上厌恶,但是对宫里层出不穷的争宠小手段都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很烦。他猜测的原因是皇帝很忙,没有时间欣赏美人们的娇姿艳态,后来听了皇帝毫无保留的一场剖白,才后知后觉发现,或许是当年皇考和先帝后宫实在都太乱了,皇帝又曾经被塞了那么多美人,应该早就看惯了,看厌了……
二人坐好了,瑞香拿起一个高足盘递给他:“这桃花蜜的酥饼,味道不错。”
皇帝单从口味上来说,并不挑食,咸甜苦辣都能吃,也都有点兴趣,但却绝对不是好伺候,而是要做得十分精细美味才肯吃。而且忙起来有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吃饭,皇帝不好伺候,因此他这边的内侍省殿中省都很卖力,膳食也一向很精心。
如今是春天,桃花蜜的酥饼做得小巧玲珑又漂亮,上面印着红色的宝相花图案,圆满吉庆,既符合时令,又甜蜜怡人,还能润肺平燥,虽然简单,但拿来配茶也是正好。皇帝拿起一块酥饼,往他身上靠:“你好香,是玫瑰味。”
瑞香身在后宫,管的就是这种事,所以才要提醒,免得错过。
静默了一瞬,李元振带着人回来了,除了瑞香怀孕后喝的补血平气玫瑰水之外,还有一些茶点,形形色色。他们在瑞香面前摆开杯盘碗盏,李元振就用眼神暗示,瑞香也知道御前伺候的难处,于是自己开口:“圣人,歇一歇喝杯茶再忙吧。”
说来,虽然本朝如宦官近侍一流,不在正式场合的时候称呼皇帝都叫大家,如后妃近臣都叫圣人,但瑞香却很少用这个称呼。私底下他和皇帝你我相称反而更常用。不过瑞香在紫宸殿还是要比含凉殿里正经一些,这称呼一出口,反而察觉到某种非同寻常的撒娇意味,自己都是一愣。
其实他现在不是很想看书,一来搁置了一段日子,想不起来看到了哪里,二来,看着皇帝一面与自己说话,一面奋笔疾书这样一心二用,瑞香实在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无暇再看书了,干脆引着皇帝和自己说话:“说来如今都快三月了,也该下旨晋封薛充容,谢婕妤他们了吧?”
妙音有孕,位分迟早要升,皇帝子嗣稀少,就算不是儿子也是有功的,不过再高就是九嫔了,九嫔里充容不算高,但菖蒲身份特殊,将来又必定会养着陈才人的孩子,所以妙音不好越过他,因此要升妙音,就先要升菖蒲。还有陈才人,无论如何也是怀孕了,才人地位又不高,升一级总是应该的。帝后二人早就商议过,虽然因为册封礼要皇后出席才算完整,所以得放到瑞香生产之后,但也不是圣旨下了就立刻行册封礼的,年节前后不晋封,所以只能是现在了。
菖蒲升为九嫔之首昭仪,妙音紧随其后为昭容,陈才人封为婕妤。
皇帝平日也不是看不出衣裳的好坏,衬不衬人,甚至有些东西送进宫来他赐下去的时候,就吩咐好了该怎么做。不过这料子是内府局分来的,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很给面子地点头称赞:“确实与你相配。含凉殿里去年冬天添了许多牡丹,过一阵子也要开花了,我记得里面也有佛头青,你这身衣裳若是办个赏花宴,也是极好的。”
瑞香含笑坐下,随手一摸,翻出一本书来,拿在手里也不急着翻阅,而是说:“如今天长,我又除了睡觉没什么事好做,等到含凉殿花园草木生发,办个赏花宴确实是不错的。”
含凉殿东西两侧其实都有花园,大的那个在墙外,小的那个在墙内,不过都算是含凉殿地盘,平日就算花木繁盛,也没人闲来无事就去逛,怕冲撞了皇后或者含凉殿的宗君,所以也是有些可惜。
他和皇帝虽然也谈论一些政事,但皇帝一向不喜欢忙碌的时候身边有人,今天倒是例外了。
皇帝摇头,示意他去窗下坐:“你就坐着,陪我说说话。今天本想去含凉殿陪陪你,但事情做不完,实在没有空……只好叫你过来了。”
瑞香心里一动,也知道这很稀奇,皇帝不爱被人打搅,更是把后宫与政务分割的很清楚,这还是第一次忙成这样也要人陪……所以,其实是想他了,但是实在没空缠绵是吗?
宫里关了贵妃和淑妃,又一连带走许多宫人,大多数都没再回来,有的人的行刑还要阖宫围观,引以为戒,几个传了谣言十分不谨慎被人检举出来的低位妃嫔虽然没挨上打,但也罚俸降位,已经被吓破了胆。
皇后素来宽仁待下,很少与人为难,盛宠加身,又不会与旁人争风吃醋,所以不少人觉得他没有雷霆手段。然而这一回有李元振上下奔波,皇后也丝毫没有手软,一番整顿下来,很快就令人噤若寒蝉,明白什么叫不可冒犯,一时间宫里安静很多。
似菖蒲妙音这般看得开的,自然不会掺和进争风吃醋酸言妒语这种事里,似罗真这样有宠还有希望的也当然不可能会闲言碎语,但是例如之前皇帝随便宠幸过就忘到了脑后的那些宝林才人之流,就难免心生怨妒,要把失宠这件本来没有什么理由的事找出个理由来。虽然明面上他们不敢说皇后的坏话,但是终于有个机会释放恶意,大多数人也把持不住,忍不住参与其中,胡言乱语,这次就都吃了教训。
瑞香的肚子现在已经很可观,至少两人不再能够毫无障碍地正面拥抱,瑞香也只好摸了摸皇帝后颈和肩膀以示安抚,心想这大概是累坏了,并没有什么事要商量,于是也松了一口气,柔声道:“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
皇帝埋在他胸前不说话,一阵之后双手从扶着他的腰变成摸了摸他的肚子,又往上从侧面捏了捏双乳,然后又是一声长叹,抬起头来:“算了,明日复明日,事情永远都做不完。”
瑞香脸色略显怪异,心想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身体,床上的时候摸摸捏捏,到处都不放过,求安慰的时候居然也一样。不过这举动虽然奇怪,瑞香也不觉得抗拒,反而心软下来,觉得皇帝也是不容易,就说:“那我来了岂不是打扰你?”
瑞香最近都在做放宫人的事,但其实也不算累,因为选宫人也得徐徐来,很可能要到他生产出月子之后,急也没有用,所以做做停停,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动脑动嘴,思考询问罢了。宫里也不用他怎么管理,就瞬间平顺雌伏,倒是前所未有的安然。
不过或许是知道皇帝最近很忙,事情千头万绪,贵妃推辞了父亲的官职之后,萧家必定还有反应,说不定还要挣扎,又是一轮博弈,所以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有临时的责任,于是换了一身衣裳就到紫宸殿来,却发现内殿十分安静,李元振迎他进去的神色也并无焦急,甚至十分平和,只寒暄几句,没有什么暗示。
进去之后,瑞香就看见皇帝正在奋笔疾书,朱砂色泽浓艳纯正,有满满一砚池的墨,皇帝头也不抬:“来了?过来。”
瑞香忙着放人的事,他们也不会多加叨扰,非要见面,总是来坐一坐,喝茶闲话几句,尽了心意也就离开,成了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皇帝虽然忙,但午膳前后还是有空闲的,若是晚上没工夫过来,就经常在这个时候来看他,瑞香习惯了这种规律,因此见到李元振的徒弟前来传旨请自己过去,下意识就觉得是有事。
越是和皇帝心意相合,皇帝就说话越是直白,反而暴露出更多冷硬的鳞片。瑞香有时候也想,怪不得皇帝不爱暴露感情,更十分抵触承认自己的感情,人一旦用情,就会暴露更多,被人所知,掌握,了解,对于帝王来说都是极大的危险。譬如现在他对皇帝过往几乎一清二楚,很多事一提起话头就猜得到原因,也就能够预测到皇帝最终会采取的态度,这样了解,难道对皇帝不是一种危险?
他从前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如今自然更想我行我素,不会轻易因为任何人动摇了。而一个人若是见惯了献媚的美色,也实在是很难轻易心动了。
再说那些招数,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也很少有人敢出格到似皇考后宫一般,闹出什么惊天奇闻,譬如借佛道之说扯上什么祥瑞,或者闹些前世今生的胡话,或者弄来不在时令的东西搔首弄姿……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不喜欢有人装神弄鬼,宫里也没人敢如此出格,长久以来多数人无非是想露露脸罢了。瑞香虽不肯让自己宫里出这样的人,但也不能拦着妃嫔们讨好,更何况皇帝从来都不喜欢这一类,越是挤破了头越是没法子得宠,所以也就放松了。
水声暧昧,好一阵才真正缓缓分开。
瑞香恋恋不舍,脸颊发红,分开后缓慢眨眼,逐渐回神,抱着他的脖颈,轻叹一声:“就像醉了一样。”
皇帝见他嘴唇红润,眼神迷离,实在可爱,又追上去啄吻一下:“要不是实在不能……不然你会更醉了。”
然而皇帝越来越直白,他也就越来越说不出欲拒还迎的话,被逼得眼睛湿漉漉,好像整个人也毛绒绒,又被抬起下巴不得不直面丈夫的脸,好一阵子,颤巍巍答:“想的……”
说不想是假的。
二人身为帝后,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办,数不清的人要应酬,可是除此之外独自一人的时候,黯然销魂者,唯情而已。分明同在一宫却不能相见,怎么可能不想呢?
瑞香孕后不能喝茶,但是只喝白水未免没味道,所以就喝蜂蜜水,玫瑰露,玫瑰水,不用冰镇的酸梅浆,木樨清露等等,午睡起来喝温水,晚上喝酥酪,羊奶,按照一年四季时令轮换,不过喝的最多的还是玫瑰水。他身上本来就有一种幽微温暖的体香,原本不在床帐里是闻不见,平日里更是被熏香掩盖,不过怀孕后不能熏香,又被喝的水带出来,就更是清晰温柔。
他自己虽然知道,但长久浸淫其中,并不会放在心上,皇帝以这种语气一提,反而觉得羞赧,不由低头:“都是喝的水的味道。”
皇帝修长手指挤进他指缝间,和他十指相扣,道:“到底是哪里香,你当我不知道?”
皇帝的反应也十分微妙,笔尖一颤,无以为继,不得已把朱笔扔进笔洗,站起身来绕过纸页凌乱堆叠的御案,认命地起身走过来。
瑞香见他顺手挥退内殿众人,不由耳根一红,直起身放下书看着他过来,往他身边一坐。
在含凉殿的时候瑞香与他私下相处不喜欢有人在场,在紫宸殿的时候皇帝也时常这样迁就他。毕竟年轻夫妻坐在一起不动手动脚那是不可能的,瑞香既然不愿意给人看,又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放得开,皇帝也不会勉强他。
赐号要不然是初封不是这个位分,而此位已经有同品级的人,为避免记错叫错,所以赐号加以区分,要不然则是褒奖赞扬。这几人中,没有一个人有此必要,而皇帝也不是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事的人,所以就算了。
瑞香既然提起,皇帝就道:“嗯,确实,明日写好了就颁发。”
他现在忙碌的大头还是春闱,虽然直到殿试前都无需皇帝出面,但实际上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开科举,自然十分重视,也轻松不得。至于这种册封后宫的事相比就没有那么紧要了,因此只能见缝插针办了。
而瑞香怀相一直很好,前面几个月也会吐一吐,但好像只是走个过场,没多久就会恢复,除了爱睡觉也没有别的症状,月份到了胎动起来也很活泼,这孩子倒是让他很省事。宫中长日无聊,各种宴会就很有必要,正好教坊司也好,升平署也好,都卯足劲要表现了,皇帝却不喜欢,很少传唤,瑞香倒是有些兴趣,赏花宴也正好用上。
皇帝低着头翻开一页纸,道:“嘉华如何?你出来的时候大概睡了吧?也是我思虑不周,忘了还有嘉华的事。”
瑞香拿过一个引枕垫在腰后,舒舒服服靠上去坐好,也翻开手中的书,道:“他已经睡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挪步到窗下,皇帝忽然道:“你这身衣服不错。”
如今地气逐渐变暖,天气也晴好,瑞香的春装早就做好,这一身是他今年最喜欢的一套新衣,鹅黄轻纱里面是佛头青的料子。佛头青是一种与佛教关系很深的青色,据传如佛头之色,也是一种珍稀牡丹的颜色,沉郁端严,但从清浅的鹅黄轻纱里透出来就显得朦朦胧胧,又温柔许多。下摆露出本色,有如星屑一般的细密银线掺杂,行动之间也有夺目亮眼之处。
瑞香闻言,转身前后展示一番:“确实如此,绣工巧思,并没有做太多繁复装饰,就已经卓然天成。”
至于那几个媵妾,瑞香心知,虽然貌似对他们没有惩罚,而且好歹有了个位分,都一起封了最低等的御女,但是这辈子既不要想从集中安置的宫里出来,也不用肖想宠爱了。皇帝一向不喜欢别人献媚,无论是唱歌跳舞还是假装偶遇,或者别出心裁说些标新立异的话,这些人虽然没有特别愚蠢的,但说实话也都不怎么聪明,没摸清他的喜好就胡乱冒头也好,单纯只是心里蠢蠢欲动也好,皇帝对他们都无意。
毕竟虽然与淑妃贵妃出身差不多,可是在宫里,出身固然可以是晋升阶梯,但其实在皇帝眼里什么也不算。他既然只决定选一个贵妃,一个淑妃,那么其余人都是没必要存在,被硬塞进来的。在他眼里,这些人天然与贵妃淑妃不一样,如果他们还要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做贵妃,那就是自以为是。
虽然皇帝有意让贵妃和淑妃的地位不那么稳当,最好是由自己来决定他们的一切,但这些人还不够格做棋子,不会被扶植起来真正有什么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