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孕妇不少,所以赏春宴上也没人喝酒——皇后和其他孕妇自然都不喝,薛昭仪身体不好也不喝,罗真是无可无不可,往下就没人能列席了。越是小宴,越看情分与身份,皇后的宴会,岂是人人都能来的?
因此,宴散之后众人都很清醒,又刚看了戏,罗真话也很多,自告奋勇送妙音回去。他们二人住得近,罗真好相处,妙音虽然冷艳些,但对他还算不错,一来二去就熟了起来。妙音怀孕后,要养胎无聊,罗真时常来看他,关系就更亲近了。
说了一路的戏如何,回去坐下之后,妙音半躺着接过保胎药茶喝,罗真还在说,满眼都是星星,叹道:“真好啊,那郎君一往情深……”
瑞香忽然被他拐弯抹角承认了一句漂亮规矩,但心里还没想这句话。他知道皇帝对这位老夫人感情极深,且相当敬慕,又对自己评价不低,绝不可能认为他们会相处不来。但有些事不是表面平和就足够了的,他也想要被皇帝唯一承认的,母亲相关的亲人看做自己的孩子……
他想和皇帝并肩的,在任何事上,皇帝想必也时常觉得孤独,所以对崔家也好对仅剩的兄弟姐妹也好都十分惦记,而他如果能够成为他这孤独中认定的同行之人,那,不就是真正共此凉热了吗?
这种心思说不出来,瑞香也不想说,软绵绵看了皇帝一会,往他怀里一靠,心想,算了,他如此信心十足,自己又不愿意泼冷水,就这样吧。
瑞香自己心里算一算,觉得也是这样,但又想起一事:“还有曲江宴……”
皇帝摇了摇头:“这是光禄寺和礼部办的,到时候你跟着去就好,和在宫里这些宴会一样,左右离得近的……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外祖母要回来了,说是要回来看你。”
瑞香立时紧张起来。
崔夫人此来确实不容易,老年人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谁也无法放心。何况崔家其实早该回到中心,作为皇帝的母族受到最优厚的待遇,只是崔夫人一直不肯,她的儿子们也都听话,所以一直在回避而已。
其实名位还是其次,皇帝亲人不多,对这位外祖母就更是不舍得远离,定然是要她留下的。
瑞香见到她,虽然并未发现想象中婆婆成宣皇后该有的样子,但不难想象,如此风度的老人年轻时定然是美人,眉眼神情看着也十分亲切,就是觉得熟悉。瑞香也舍不得她走了。
大公主虽然不记得这位外祖母,但在封地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有好几大车礼物送来,她还是有印象的,皇帝又对母族感情极深,和她也说过几次,颇有感慨。进宫也有几年了,习惯了做公主,熙华越长越大,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很能拿得出手,闻言屈膝谢过:“太祖母曾经赠过熙华一枚玉佩,至今熙华还留在身边,多谢太祖母了。”
她伸手拿起腰间玉佩给崔夫人看了看,转身示意乳母把嘉华放下,带着送到崔夫人面前:“这是母后所出的弟弟,太祖母还没有见过,熙华与弟弟一同祝太祖母万福。”
说着,嘉华已经向前扑在了崔夫人膝上。
赏春宴结束后瑞香带着酒气领着孩子回来,嘉华安静且昏昏欲睡靠在乳母怀里,瑞香进了寝殿才发现皇帝也在,第一句话就是:“我没喝醉。”
皇帝嗯了一声,眼里写着我也没有问这个的戏谑。
瑞香有身孕,确实不会喝酒,但他酒量太差,有什么宴会不管喝多少都会面红耳赤,满脸写着醉意,说这句话居然也成了习惯,一时间忘了就脱口而出,其实他身上的酒气都是沾染的。
瑞香等着,心中焦躁不安,好似自己当初第一次要见到皇帝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都是一样的别无选择,已经被送到这种位置上,连个回避的机会也没有。
宫门口一阵轻微的喧哗,李元振弓腰低头,引着一位老夫人进来,瑞香站起身迎上去,还没走出门,崔夫人就已经进来,身周环绕着崔家女眷和宫人仆婢。她鹤发鸡皮,眼睛却清亮有神,这个年纪的身量也一点不矮,身板更是挺直,面带笑容,是个虽然看起来强硬,神态 却和善的老夫人。
瑞香迎上前屈膝一礼。皇帝对她都是恭敬的外孙,提起来只叫外祖母,瑞香自然也只叙家礼,跟着叫:“外祖母。”
他在宫里,耳濡目染也听到很多,不过一个人的生存之道只有一种,要他学别人汲汲营营,虽然不是不行,可终究不自然,不是那个味。皇帝就是对他的天真单纯不晓事满意,他要是争名夺利起来,皇帝第一个容不下的。
何况他的身子又没有问题,一时不孕不过是运气不到,既然礼选已经定下了不选,那么宫里短时间既没有比他好看的,也没有比他更熟悉的能承宠,他总不至于这样也不行吧?
如果真是不行,那也没有办法,只能说就是他的命。
妙音沉默片刻,心想,皇后也是清明的人,不过运气好,夫君总算是个可以依靠的良人。但世上能如皇后一般,二十岁嫁人,夫君手握天下,自己恩宠不衰的,又有几个呢?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
罗真也就是进宫的时候年纪还小,没被臭小子勾引过,不然的话……
他摇了摇头,道:“算了,我看你也就是爱看热闹。”
妙音一哽,心想,你那是没有吃亏吗,你那是吃了亏都不知道。也罢,确实是傻人有傻福,罗真这性子这么天真,早些时候刚得宠,还算是谨慎严肃,现在反倒是越养越回去了。也是皇帝后宫清静,皇后人又好,罗真这等宠妾更没有碍了谁的眼,不然他这个性子,放在外面若是嫁给平常人家是白白抛费,进了深宅大院就是玉减香消。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妙音摸了摸肚子,也不再坚持对罗真痛批那戏本子,而是道:“你啊,还是太轻松了,等你将来有了孩子,这孩子年纪轻轻被人骗了,我看你说不说两厢情愿就是好事。”
罗真苦着脸脱口而出:“你怎么和皇后说一样的话?”
罗真呐呐:“那娘子也没有不愿意呀。”
妙音叹气,摇头:“年轻男女,不知轻重。虽说是后来他考上状元前去求娶,总算是遮掩过去,但倘若万一,他考不中呢?”
罗真想说那就再考,他若是那个娘子,一定是愿意等的,妙音看出端倪,又冷笑一声,无情打击:“你可别说能等,那娘子已经十六,再等三年就十九了,还等得了吗?若是她父母把她一嫁,你看这故事还完满不完满?”
贵妃和淑妃的请罪表,都在禁足之后没几天被送来了瑞香的含凉殿。他翻阅过,觉得一定也有身边女官的功劳。格式无误,态度也都诚恳,贵妃的请辞父亲官位表也很快送去紫宸殿,可见重压之下人人都会顺服,只是这手段也不能作为常态,否则物极必反。
贵妃笔头功夫一向不错,但这请罪表却并没有华丽词藻,越是简单,反而显得越是真诚。瑞香看过,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贵妃入宫以来,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从来没有明白作为妃妾的责任,有此一难也是必然。皇帝虽然耐心稀少,但无论如何还是给了最后一线机会,而贵妃只要态度足够端正,以后也不是不可挽回局势。
淑妃性情单纯,但却并未推诿,请罪表也写得认真,瑞香总算明白为什么皇帝示意自己可以与淑妃亲近一二。心性至纯,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和天赋,淑妃的性情终究是不错的。
妙音平时对他,就像是对个孩子似的,并不怎么计较一些傻话。虽然他自己年纪也不大,但经历阅历都多过罗真几倍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那叫见色起意,怎么就是一往情深?”
罗真愣住:“不是考上状元才求娶的吗?”
妙音道:“可是他头回见面就跟着人家还跳墙求见,这是君子所为吗?”
皇帝知道这件事很早,只是太忙根本记不起来说,现在终于想起来,说了也就过去了,转而问瑞香看了什么戏。
瑞香叹气:“是讲一个洛阳女儿,年轻貌美,与一个学子眉来眼去……”
他这里和皇帝转述看的戏,妙音也和罗真在闲话这个。
皇帝口中的外祖母,是成宣皇后的母亲,崔家老夫人。崔家根在洛阳,世家门阀中根基最深,早年间与皇考也好,与先帝也好,都隐隐抗衡,因此受到贬斥打压,因此举族回到洛阳不再出仕——但实际上,面对崔家人,皇帝也得服软。
这位老夫人的丈夫死后,几个儿子就成为家族的中流砥柱,而她安然坐镇,一直到现在,也能稳稳压住所有人,仍然未曾大规模出仕。世家豪族的影响是一场风暴,即使不做官也轻而易举能够撼动许多事,何况他们还有皇帝,从没有人敢于小看他们。
皇帝对这位老夫人和舅舅们都信任敬重非常,三催四请,总算是请动她动身,拖儿带女答应入宫。瑞香嫁给他之后还没有遇到这种事,一时间忐忑难掩。毕竟他见过丈夫的臣子下属,后宫亲戚,却没见过皇帝的长辈啊。皇帝看出他的心情,握了握他的手,道:“外祖母是聪明睿智之人,年届七十,若是此次不回来,我也怕……她说了要来看你,你也不必害怕,她最喜欢漂亮规矩的孩子,又曾经是认识你父亲的,必然也会喜欢你。”
皇帝挪了挪,示意他过来,瑞香在他身边坐下,长出一口气,接过热羊酪慢慢喝,道:“以前不觉得,如今宫里是安静多了,上下也顺服多了。”
他在宫里,其实是个纯然的新鲜人,对应该经营成什么样并没有概念,也没有什么自己发挥的空间,每件事都有成例和规范,动辄牵连国家礼仪,能容得下他改动的地方不多,现在才忽然发现,自己以前觉得事情千头万绪,周转不开,其实是还没步入正轨。
皇帝摸了摸他的后背,道:“以后就好了。你从前宽仁,如今威严,二者并济,本心不失,就很稳当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没有一蹴而就,后宫其实也是一样,如今格局初成,你往后也就轻松许多。剩下的就是安然生下这个孩子了。”
他自己的外祖母自然还在世,也并非不亲近,可是丈夫这边的亲人反而新鲜罕见,于是更是真诚挽留。
崔夫人平静地笑着,道:“陛下也已经说过此意,臣妾年纪大了,不爱折腾了,此来长安,也是想落叶归根。”
瑞香松了一口气,于是和她说起宫里的事,长安的事。崔夫人出身不低,和万家也是沾亲带故,有的是话题可以聊,理一理亲戚关系,发现居然从彼此娘家算,瑞香比皇帝还矮了一辈……
崔夫人连声道好,扶着嘉华,爱不释手。
好一阵,拜见过后,瑞香叫人带大公主和弟弟出去玩,这才开始真正叙话。崔夫人看着他鼓起的肚子,道:“皇后的月份也不浅了吧?已是很辛苦的时候了。”
瑞香微笑,被老夫人温柔平和的眼神看得生出许多天然的信任,答道:“其实倒也不觉得怎么辛苦,我怀胎这两次,孩子都还算乖巧,既不怎么孕吐,身子也还算强健,外祖母不必担心。听说外祖母已经很久不回长安,这次就多住一段日子吧?陛下一定高兴。”
崔夫人急忙伸手来扶,身边的媳妇立刻上前一把扶住瑞香不让他真的行礼,好几个人连称不敢,老夫人又行国礼,口称皇后,瑞香也避过不受,扶起来亲自搀着老夫人到殿中坐下。
没见面的时候心里紧张,真正见了面瑞香反而松了一口气。崔夫人身周儿媳孙媳都略显拘谨,礼数却丝毫不错,相形之下崔夫人就更沉静自然,坐下后瑞香叫大公主和抱着嘉华的乳母一起上来行礼,崔夫人一一见过,和大公主说了几句话,笑盈盈叫公主:“当年公主还在襁褓中,臣妾也是曾经见过几次的。”
说着道:“这次进宫来,还给公主带了东西,公主拿去玩赏就好。”
有时候不是人爱把什么事都归在命上,而是运气不到,时机不对,只差一步就是不能成行,只能叫命。罗真自己心里是不怕的,他觉得自己运气没有这么坏,当年他浑浑噩噩就被选进宫来,生了这样一张脸就是命好,能被送到皇帝面前,宫里能容得下他得宠,能容得下别人生育,他自然也是能的。
妙音提了,也是为他好,想让他当回事,罗真也知道妙音虽然喜欢说刻薄话,但心地不错,更不会害自己,两人又投缘,否则不至于如此直白。自从怀上孩子之后,妙音也是考虑了太多和孩子相关的事,自然也忍不住要提醒他了。
春闱如火如荼,礼部和尚书省众人熬得面如土色,崔夫人终于进了宫。皇帝还在忙碌,李元振亲自将她接进来,送到皇后的含凉殿。
毕竟现在罗真已经是皇帝的人了,就是歆羡这种事罢了,谈情说爱也确实值得歆羡,强求他没意思。男欢女爱,词调缠绵,清丽公正,只是看看又碍着什么?所以妙音就转了话题,问起了正经事:“你承宠日子也不少,如今还没有怀上,你就不想?”
宫里的人,想要受宠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都盼着早早生育,能够有所依靠,有了儿女,就是一辈子的指望,从此也不会寂寞了。罗真从前不想,那是他还算断断续续一直有宠,年纪又小,一时想不到。现在呢,接连几个人有孕,罗真也该开窍了吧?
罗真就叹气,笑了一半,也不笑了,道:“陛下与皇后都待我极好,我也不能说不想……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你是知道我的,向来不会多想,也并不聪明,一切,只看缘分吧。”
妙音一挑眉,身子一挺,猛然抬起头:“怎么你还和皇后说过?这戏不是今天才头次开演?”
罗真察觉自己好像捅了马蜂窝,赶紧解释:“你不是要养胎不好出门吗?我除了来看你也就是给中宫请安,有一天去正好碰上有人送戏本子,皇后就说和我一起看看,他看了就叹气,还说男人眼里的情情爱爱的就是这种东西。我也说了今天说的话嘛,皇后就说……就和你说的差不多。”
说完就低头,好似理亏一般,真是极好欺负。
妙音也是许久没有看过戏,不过他喜欢看的不是情情爱爱的戏,反而是文争武斗的看着觉得过瘾。只是今天赏春宴上都是后宫主子,又是皇后让新排的戏,所以只有这情情爱爱的。词曲都好,就是这意思么……差了点。
不过罗真提起,他也说的兴起,干脆坐起来,打起精神道:“这娘子也是个拎不清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好色而慕少艾,原本并无过错,可若她万一有了身孕,这辈子又该怎么过?你都是入了宫伺候陛下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男人嘴里情情爱爱的,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你骗上手,你的死活,他们才不管呢!”
罗真被他批了一顿,虽然不会生气,但也不服,哼哼几声,憋了半天,道:“可是,陛下就很好嘛!我在宫里,也并没有吃什么亏啊!”
如今后宫逐渐无事,但贵妃和淑妃禁足,瑞香也察觉到气氛有些过于压抑,干脆就答应了皇帝提出的曲江宴一事,又趁着请安众嫔妃齐聚的时候连同自己的赏春宴宣布了出来。
本来今年宫里三个孕妇,早早说了不去行宫避暑,所以众人都有些怏怏的,忽然提出此事那就是个惊喜了。
如今宫里月份最大的是瑞香,月份最浅的是陈美人——虽未册封,但圣旨一下大家也就都改口了。瑞香预产期大概在五月,妙音和陈美人就更晚,出去一趟也是好的。没人不识趣问起贵妃和淑妃不出面该怎么说,毕竟身临盛会能够出席曲江宴,这些人大概此生都只有一次机会,所以都掩饰不住高兴,更是对皇后的赏春宴很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