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季家与萧家就世代有联姻,萧怀素入宫也好,嫁给某个藩王也好,都是萧家人可以操纵的事,皇帝也不会抵触和在意,但入朝为官,担任要职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果皇帝真的选中了他的父亲,又何必如此明白告诉他?既然父亲不是真的在推辞,那皇帝也不是真的想选他父亲了?
萧怀素捏着这张重于千金的纸,沉默许久,站起身屈膝道:“臣妾听闻,古来贤德后妃对母家荣宠,向来推辞,只求贵而不用,成宣皇后也是如此,以崔家人才济济,当年也未曾有如此殊遇。臣妾恳请陛下万勿因宠爱臣妾而如此优待臣妾的家人。父亲他年事已高,已经不能为君分忧,臣妾既不能因想要家人荣耀而枉顾朝廷秩序,天下万民,也不愿父亲年老之时仍然要奔波劳苦。兰陵气候风物养人,长安不适宜父亲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拉着他走到榻前一同坐下,拍了拍他的手:“你的过错,也并非无法弥补。”
萧怀素心里一紧,隐约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拿了一张纸给他看:“近来朝中正议论暂缺的几个官职,有人举荐了你的父亲。你父亲上表请辞,朕却属意于他。”
他不是愚昧的人,对家里更是早有怨气,只是这种事不能说出来而已。别的人不能怨,萧染也是废了,可是这件事还没完。只要他还是贵妃,萧家的谋算就成不了真!
他憋着一股气,皇帝却并未趁势质问或者震怒,而是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声音甚至很柔和:“朕已经查出真相,虽然是萧家人所为,但他攀扯你,是昏了头。”
萧怀素含泪抬头,吃惊地看着皇帝。
他是真的恨死了萧染的自作主张,愚钝不堪,甚至已经不想辩解。毕竟人是自己没有看住,萧染也确实是萧家人,他的昭阳殿的人,身份不能抹消,他也没脸说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云云。如今萧染已经被带走,恐怕是出不了暴室了,但事情还不算完。
是不是自己做的有什么紧要?是萧家人做的,他就没法置身事外。所谓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洗不脱的。萧染出事,他就至少要担个监察不力的罪。如今宫中风声鹤唳,人人现在才发现皇后手段峥嵘,再也不敢胡言乱语。这等动静之下,他又怎么为自己开脱?
萧怀素实在觉得难堪,又痛苦不能言。
言尽于此,他也希望萧怀素能明白。
萧怀素是被动的人,实际上需要被人安排,但他已经入宫,宫中人太多了,皇帝能够两次提点于他,已经是很有耐心。而他迷茫的时候,萧染之流已经认清如果贵妃淑妃在位,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出头,而准备全力一击,打破现状。
不跌这一跤,贵妃还没醒觉。
而皇帝本意,也不想让他们见面。
萧怀素已经彻底明白皇帝大概是早想好了这一连串的处置,内心百味杂陈,又道:“臣妾驭下不严,以致流言蜚语纷扰,差点酿成大祸,自然是无颜再见家人。”
皇帝点点头,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萧染不知道何处去了,淑妃那里的吴映澜大概也不会再有人听到他的消息。这二人的失踪已经对后宫众人表明此次事端由谁而起,对贵妃和淑妃一模一样的惩罚就可以让这件事彻底落幕。萧怀素来之前未曾料到要推拒父亲官位的事,但这些还是有所预料的。
皇后虽然和蔼,却不曾给出准话,很显然也是要看皇帝这边的态度。
萧怀素忽然想起一件事:“萧氏族人虽然群居兰陵,但在京中亦有族叔为官,若是他们的女眷请求入宫……”
这就是帝王心术,他身为皇帝,比别人多了太多退路和选择。
萧怀素低头深思片刻,缓缓将黄麻纸放了回去:“臣妾回去之后,就上表请辞。”
不知道父亲怎么想,但是他已经看出来了,萧家斗不过皇帝的。
皇帝凝视他片刻,伸手托起他,叹息一声,道:“贵妃时时以古时贤后贤妃为楷模,未免太谨慎了,你父亲也确实年事已高,是朕思虑不周。不过,朕若要赏赐你父亲,你可不许再推辞了。”
萧怀素知道自己选对了,心中滋味杂陈,却还记得谢恩:“陛下厚恩,臣妾无以为报。”
顿了片刻,他始终觉得迷茫,心里的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在皇帝平静深凝的目光下问出来了:“如果……如果臣妾不肯,是不是陛下也有办法,最终达成所愿?”
萧怀素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春风骀荡吹透他的衣衫。李元振亲自来迎他进去,发现贵妃面容沉静,丝毫不露情绪。他不可能不知道此来为何,但居然如此镇定,倒也令人刮目相看。
他对后宫众位态度一向都一样,萧怀素也不是第一次来紫宸殿后殿,没说几句话就到了。
萧怀素静静撩起袍摆跪下,正在榻上坐着翻看一沓纸页的皇帝随口说了句免礼,就挥手叫李元振下去。
他这番话越说越顺,也渐渐明白了这就是皇帝要的态度。
如此,三方都摆出了最好的姿态,宠爱贵妃是不是真的就不用在意了。
他谦退自省,同时解决了萧染事件的余波,皇帝也成了明君,有了贵妃居中替父亲推辞,他想要任用萧怀素父亲的心就更诚了。至于他的父亲么,又必然得到皇帝补偿的赏赐和尊重,似乎也并没有输。
萧怀素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接过那张纸一看,发现是父亲的表章,他知道此举不合适,又抬头去看皇帝,却见到肯定的眼神,不得已看了一遍,发觉字里行间并不如何真心实意,多半是走过场的推辞。
这几个官职萧怀素看不出哪个最好,但他看得出父亲大概也是很想要的,很难说那些推举他的人是不是他四处交游的结果。这种事本来就虚虚实实,姿态做足之后才能漂漂亮亮入朝。
本朝与前朝,都是世家豪族掌控军队之后建立,萧家和季家都起家于一个集团,朝代更迭的本质不过是集团内部掌权者的变动。当年天下更易,萧氏皇族凡是有一战之力的都在战争中被灭,但毕竟枝繁叶茂,家大业大,亡国君主父子二人蘖枝无数,即使不再是宗室也是一方豪强世家,甚至还有几个爵位,萧怀素自己的父亲就是国公。本朝开国已经几百年,萧家的家格始终不堕,又成功在这几百年间出了几任丞相,历代也有不少入朝为官的子弟,因此并不是没有得到好处的。
他听得出,萧染一定是说过了是他指使的话,甚至可能拿出一两个人证,但都被皇帝打成了攀扯,一句话就把他拉了出来。虽然如此,可萧染毕竟是萧家人……这笔账,记到了萧家头上。
贵妃本该为萧家担心,他也知道事情并不简单,自己和皇帝之间还没有深到可以让他毫无目的毫无原因就相信自己无辜的地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甚至直觉皇帝已经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沉默片刻,一低头眼泪落在被皇帝握着的手背上,哽咽道:“臣妾毕竟有过。”
他猜得出萧家为什么这样做,也知道是萧染做的走了样才会弄成这个局面,但他出卖萧家,难道在皇帝眼里就能挽回局面吗?已经闹出这样的事,足够丢人了,再连带家人的谋算和盘托出,虽然占了一个忠,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家人,有孝道在上,他就算说了,皇帝也难免觉得他无情无义。
就是一个苦字而已。
萧怀素一向不肯轻易认输,就算形势已经如此,也不想露出仓惶,眼圈发红也不肯靠眼泪博取怜爱,只望着正前方等待皇帝的处置。不管是什么,他认了,这一次是他栽了,被罚也是应该的,但从此之后,他和萧家之间,是再也不能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虽然皇帝并不明说,但萧怀素也是羞惭满面,起身谢罪。身在其位无所作为就是失职的一种,何况无为并非什么也不做。他入宫后始终不曾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稀里糊涂到了今天,看似安然自在,实则危机四伏,一旦有变故,甚至要危及其他人。只顾着过自己的日子是不成了。
如果人人只求一个自己的平静祥和,那最终只会崩塌。
他看似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实则却懵懂无知,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危机四伏。此次谣言若是成功……万一皇后有失,那就是一桩内宫惨案。且不论其他,仅仅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这责任就不是他能够承担的。
片刻后,萧怀素低着头,只听皇帝说:“你自入宫以来,一向不曾明白,后宫之中生存不易。你在萧家,无论如何也是娇养长大,宫中有时候能容下各种各样的人,但却也能轻易掩埋红颜枯骨。此事已经足够警示你,在宫里你永远不能只是你自己,你清静避世,昭阳殿上下却并不愿意如此,而昭阳殿上下,又与你合为一体。身在局中,已经身不由己,若能够在身不由己中寻得自己的自在,就可以算完满的人生。你要明白什么是贵妃,才能明白你自己该怎么做。”
萧怀素被他说中迷茫,一时惶然。
皇帝轻叹一声,最后道:“清静无为,乃是道家宗旨,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当知道,有为才能到无为。你未曾经营出无为的昭阳殿,就没有能够对万事避而不闻的贵妃。最简单的道理是,倘若此次谣言最终成功,你要如何自处?皇后之贵重不容有失,他若有丝毫损伤,甚至累及江山社稷,你就不只是监管不力的罪责。即使事情并非你所为,但倘若下次再出这样的事,你仍然能够这样为自己开脱吗?”
他才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皇帝却很显然已经考虑周详:“外命妇请见,都要经含凉殿。你既然闭门思过,就要清静,他们就不必进来了。”
一旦贵妃请辞父亲官位之事传出去,则萧家一定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京城有身份进宫求个真相的内眷并不多,但也要试图问个清楚。而他正在禁足,一定会被回绝,这兴师问罪就可以免了。
本朝妃嫔入宫后见到家人的机会不少,但那得是亲人都在京城,否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萧怀素和这位族叔并不熟悉,也不愿意见到婶母,想到他们要问这些,就猜到会撕破脸皮,与其如此,不如不见。
皇帝点了点头,道:“你与淑妃此次牵扯谣言,不能约束宫人媵妾,就一起罚俸一年,禁足半年,回去之后即刻闭门思过,将请罪折子交给皇后即可。”
方才那是贵妃的表态,现在这是皇帝的惩罚。
宫中嫔妃的惩罚说起来并不多,降位,罚俸,禁足,打入冷宫,赐死而已。既然不打算降位,罚俸和禁足以儆效尤,也是一种交代。
虽然揭破这种已经达成的心照不宣很不明智,但萧怀素也不知道自己执着想找到的答案是什么。他意识得到这件事比自己现在看到的严重许多,后面或许还有一波一波的风浪,但他现在确实别无选择。
如果他诚心诚意认错,而皇帝只有这一件事需要他的表态,那他就无法拒绝。
片刻后,皇帝很平和地说:“对。世间之事虽然千头万绪,但是要达成所愿只需在关节处给以控制,就可以让事情如愿发生改变。即使你不愿意,或者并没有明白朕的意思,你父亲也成功进入兰台,最终事情如谁所愿,还是要再看。”
李元振一声不响,躬身退去,顺带将外头站着的宫人内侍全部带走。
皇帝过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黄麻纸,抬起头来看着倔强挺直腰背,仍然不肯站起来的贵妃。
萧怀素神情透出几分倔强与难堪,不等他问就主动开口:“臣妾未曾约束媵妾,惹出这等祸事,特来领罪。萧染罪大恶极,臣妾也任凭陛下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