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偶尔控制不住的心怀可笑的幻想,想逃离禁锢,想找叶鹤霖,想去过他渴望已久的另一种生活,所以他也会脆弱,会求饶,会悲愤,会偶尔的不识时务的想要反抗。
如此一来,交合欢好时是无比的温顺臣服,平日里便会不自觉的做出些许反抗,故意离敏安王很远,身体的配合默契下却是内心的极度不情愿,正如带了恰到好处长刺的鲜花,后劲极大却异常醉人心脾的佳酿,让敏安王对他愈发的沉迷,更下定了决心要一直占有。
现在的千夙西虽然失去了眼睛,无法视物,但却突然多了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不再刻意的与敏安王拉开距离,沉浸在他一个人的孤独世界里,而是愿意偶尔的寻求帮助,或许是因为敏安王救了他以及前后态度的转变,又或许是生死间徘徊的遭遇让他明白了生命的可贵,愈发珍惜多出来的这一个月。
他知道,不管敏安王用了什么救了他,再神通广大的手段,下一个月圆之夜,仍然是他此生的最后归处。
敏安王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和打算,想的更为长远周全,却不愿让千夙西徒增忧虑烦恼,只是抱着他,温柔的低语,道:“千夙西,我一定会治好你,你的眼睛很快便会重见光明。”
千夙西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任敏安王抱着。
窗外的鸟叫声清脆悦耳,虽声音极低,却仍是可以被听见,千夙西其实并没有睡着,偷偷的伸着手在自己眼前轻晃,答道:“十八岁。”
离御医所说的时间不过相差两年,敏安王忍不住抱紧了千夙西,脑海中又飞快的思索起来,他的人,救得了一次,便救得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千夙西再也无一丝一毫的危险。
千夙西乖巧的靠在敏安王怀中,眼睛却不管手掌如何的挥动靠近都瞧不见丁点影像,很快的便明白了真相,挣扎着坐起身,茫然的四顾,试探着开口,道:“天早就亮了是不是?”
强颜欢笑的做出乖顺姿态,讨人欢心与怜悯,配合的献出身体,日夜承欢,得来一线生机,逃离回焚勾教,也不过是同样的接受斥责惩罚,再度开始新的训练和任务,然后接下来的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完美刺杀,直至有朝一日不甚失手,落入新的囚笼。
有人生来便身份尊贵,高高在上,不染一丝尘埃与污秽,想要的一切皆是唾手可得,便有人在被遗忘和舍弃里孤身一人,不得不挣扎着在泥沟臭水里生存,满手的血腥和不堪,见过所有的龌龊和卑鄙,阴谋诡计与人心险恶,用尽所有的一切力量以求能活下去。
敏安王其实并不是千夙西遇到过的人中对他最恶毒阴险的一个,知晓他的身份仍是没有暗下杀手,不顾及身份的与他同桌进食用餐,夹了美味可口的饭菜送到他口边,抱着他一起看些异志传说的记载,白日里看着他露出笑意的轻声交谈,生病虚弱时寸步不离的悉心照顾和守护,再体贴入微不过,宛若情人一般。
藏在黑暗恶臭之下的门派里众多利刃刀锋中的一把,出鞘必染血,冷漠无情,从未空手而归,是焚勾教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杀手。
进可直面对手,取目标性命,退可化身娇弱少年,于重重诱惑迷离与索命状的震慑中令敌人胆寒。
可他的久未回归与身陷囹圄,遭受玩弄和折辱,却并未换来焚勾教哪怕是一丁点的追寻营救,一枚曾经辉煌的弃子而已,总可以被后来者取代。
其实一直以来敏安王的所有言语和行为都在指向这一个答案,唯一的答案,何须多问。
如此站了一小会儿,两人又继续往前走着,敏安王见千夙西的兴致有些低落,便一直给他不停的描绘周遭的景象,时而摘几朵花递到他手中。
敏安王原本是话语不多的人,但为了让千夙西不觉得烦闷,每一株花草的颜色,大小形状,来历习性,都讲的格外清楚仔细,有的甚至还配上了动人心弦的传说故事。
敏安王猛地一把抓住千夙西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紧紧的抱住,神情认真而温柔,低声道。
“我发誓,很快便会让你重见光明,在此之前,我来做你的眼睛。”
一阵微风吹过,满园的花朵都在轻动摇摆,明晃晃的太阳落在敏安王背上,洒在千夙西头顶,漆黑如瀑的一头黑发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闻言,敏安王搂着他的动作突然有些僵硬,面色一变,抬起了千夙西的头,让他看向自己。
熟悉的双眸,漆黑如深夜,平日里便是冷冷的浅淡水光,却是有些空洞迷茫,无神的看着自己,对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反应。
千夙西摸着他的胳膊,往他怀里靠近了些,似乎想支起上身看向窗外,却是扭头转错了方向。
孑然一身的孤高清冷,一如既往的封闭心扉,却出于身份或是已经习惯于伪装,总是做出顺服屈从的姿态,这便是他喜欢的人,只有在欢好中才会偶尔脆弱哭泣的少年。
“没有,反正我现在也看不见,你可以不必陪着我的。”
千夙西从敏安王身旁离开,往前走了一小步,试探摸索着不让自己摔倒。
人生便是这样,你期待的东西也许会来,却并不会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成对的背影落在有些不平的小路上,肩腰相倚,手臂牵扶,随着小路的左右拐折重叠成黑色的一团,再错开,两条瘦高修长的暗影。
眉眼间逐渐染上几分失落和哀思,浅淡的笑意也变成了黯然神伤,几声极轻的叹息,同时脚步也变得缓慢,千夙西不由得松开了敏安王的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花园里的小路为求搭配自然的花草树木,都是由一些形状不太规则的石块拼成的,平日走起来自是雅韵十足,如行山中,但对此时的千夙西而言,却有些凹凸不平,因此急忙之下脚尖被一处棱角绊住,整个人就要往前跌倒。
敏安王一把拉住他,扶稳,将他额头散落下来的几缕青丝撩起,沉声道:“别着急,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看,我之前答应了你要出来的。”
千夙西“嗯”了一声,才被重新牵引着往前走去,逃离之前,他其实也来过花园几次,但总是与急性重欲的敏安王一起,没正经的赏花多久便被压倒在花丛之中,湖边的大石上,幕天席地的承受欢爱,被肏弄上许久。
他原本并没抱着什么希望,只是单纯的再次请求罢了,毕竟敏安王向来固执己见,认定了从不更改,更不会在意听取他的想法,可抱着他的人却脚步变得缓慢,进而停下了,之后便将他放了下来,极其珍重而温柔的牵了他的手,十指相扣,道:“那我牵着你走。”
在室内时千夙西一般可以找到各种理由不让敏安王搀扶于他,但此时是在外面,敏安王又过于轻言细语,音调温柔低沉,突然间便有一瞬的不适应和失神,待反应过来时竟发现已经点了点头。
敏安王的身体靠的很近,好几次都肩并肩的贴上来,似乎是帮自己取开了什么东西,又一直走在长廊外侧,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主人,放我下来。”
之前两人情事间被经常抱着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大白天想去花园里散步也要被抱着,还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到,千夙西觉得脸都已经丢尽了,抓着敏安王的一只胳膊,道。
“这里的路不太平。”
不知是沉睡了多久,先是在全身被刀割般的疼痛中昏迷过去,之后便是身体一直在发热,不停的冒着汗,却意识模糊,无法清醒过来。千夙西觉得口渴头痛,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只是眼前却一片漆黑,不可见物,动了下脑袋,看向别处,仍是黑茫茫的一片。
那种黑暗十分陌生,并不是真正的天黑无亮所致,仿佛是虚无缥缈的一片云雾缭绕,让他看不清事物,千夙西伸着手在床上轻轻摸索,却发现两手上的铁链已被除去,手腕间只戴着熟悉的金环,试着动了一下小腿,脚踝也是如此,之前的束缚之物一概不见了。
他这才想起蛊毒发作后的一切,敏安王抱着他的喃喃低语及焦急神态,梦境一般的叙述爱意和许诺,手似乎碰到了温热的东西,应该是敏安王的胳膊,千夙西有些失措的握住,低声问道:“我,我还活着吗?”
不过仍有一件事情在二人的意料之外,令千夙西感到更加的难堪和羞耻,之前敏安王用在他身上的春药,“细水长流”的药性太过于强烈霸道,似乎一直没有彻底的消散,那只知道哭求着男人疼爱自己的几日只是度过它最强烈狂热的时期罢了。之后一直到蛊毒发作的那天夜里,敏安王仍是照着以往的习惯对他肆意索取,纵情痴缠,白天夜里加起来往往要翻来覆去的做上好几回,因此并未觉得身体有任何不妥。
而当千夙西身体彻底恢复以后,敏安王似乎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和大惊小怪,再加上之前二人就已经亲密接触过不知多少回,虽然没有再强逼威胁他做些放荡淫乱的事,但也总是只要他一有小磕小绊就急忙的下意识去搀扶,按着肩背,搂着腰身,牵着手臂,之后还总要借机会落下亲吻。
千夙西内心懊恼自己的无用,身体却习惯了敏安王对他所做的一切,甚至于是带着些依恋和信赖的,尤其是当那人故意含了笑意的撩拨挑逗于他时,便总是时不时的会烧起小小的渴望和欲火,虽不像那三日里一般饥渴难耐,但也足以让人不适难受,无法静下心来,只好白日里自己摸索着靠近窗边坐下,透些气吹点风,又或者是扶着墙壁在走廊里走走,转移掉注意力,但其实总会被一直看着他的敏安王打断,问清楚他想去哪里,然后一把抱起,大步流星的离开,仿佛怀中人的腿也出了问题。
之后千夙西身体有所好转,便想下床走动走动,他推掉了敏安王的搀扶,摸索着在房内走路时,发现屋内空旷宽敞了许多,剩下的几件较大的有棱角的家具摆设都在凸起尖锐处裹了层柔软的绒垫,地毯也是铺了厚厚的几层,应是怕他不小心磕碰或摔倒。
敏安王知道千夙西的性格,也不再如之前一般独断专行,只是控制着自己的脾气,顺着他的心意,悄悄的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旁,偶尔出言指点,或者上前扶住即将跌倒的人。
毒发之前的千夙西平日里十分清冷漠然,只是每一次都会被迫在情事里承受哭泣,露出脆弱臣服的姿态。对自我身体的抛弃,被囚禁玩弄的无力,反抗不得的命运,以至于他只能如木偶般顺从敏安王的所有要求,听话,配合,承受,抛弃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成为主人最完美体贴的玩物。
敏安王也跟着坐起身,拉被子盖住他的身体,同时两手扶住了他的肩,要开口安慰。
“我看不见了。”
经历过一番生死折磨和昏迷之后,千夙西仿佛有些变化,很快的便平静坦然的接受了事实,那一双长眸虽不可视物,却蕴含了无尽的心事和情绪,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敏安王刚刚才提起的心情又落了下去,却仍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镇定,将千夙西按到自己怀里,道:“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千夙西仍然觉得身体疲乏,闷闷的“嗯”了一声,重新睡在了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之前为少年重获新生的心情一落万丈,再坠寒冰地狱,那天下间最灵验的药丸似乎也不过如此,救人性命不假,但也取走了一双眼睛,再念及御医说过的一番话,敏安王突然不放心起来,顾不上刚刚说过让千夙西睡觉的话,问道:“你多少岁了?”
杀手的宿命便是如此,凋零破败不过是几年的时间而已,千夙西从一开始就明白,抛弃自己的立场和原则,碾碎可笑的尊严与廉耻,只服从于命令,月复一月的被一颗小小的药丸掌控生死,如只会嗜血杀人的行尸走肉一般。
可是他依旧想活着,好好的活下去,卑微的,低贱的,淫乱的,身负罪恶与仇恨,夜里有时会被噩梦惊醒,被当做杀手利用掌控也好,被当做玩物囚禁泄欲也罢,只要单纯的活下去便好。
活着,便总有一丝希望。
千夙西走在他身旁,若即若离,好看的侧脸上只是淡淡的表情,似乎在发着呆的神游,又似乎在认真的听着,偶尔打断提问上几句,但放进他手中的花倒都是全部收下了。
在花园里走了一小半之后,敏安王便将千夙西带去了凉亭里,坐着休息交谈,石桌上已经放好了几盘新鲜的冰镇的水果,一壶清香沁人的凉茶。
大多数时间都是敏安王在好奇与想要了解的驱使下提问,千夙西做出简单的回答,之前派人探访少年的过去时,传回来的永远只有“杀手”两个字,其他多余的描述一概没有。
“那你会放我走吗?”
千夙西小心翼翼的开口,抬起头,两手撑着敏安王的胸膛,虽目中空洞无神,神色却隐隐怀着期待。
沉默了好一会儿,敏安王才开口,怕千夙西突然消失一般握住了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处按紧,沉声且坚定的道:“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让你离开。”
“你看,我一个人可以走的。”
又抬脚,缓慢却平稳的跨出一步,恰好踩在了一块圆形的石板上,千夙西的手左右探索晃动着,他记得前方应该有个转折的。
“让我陪着你,千夙西,不要总是一个人,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
气氛太过于沉默安静,但似乎二人之前的相处向来如此,可是自从那晚跟千夙西表达心意,又守在他身边整整三日,想清楚了一切之后,敏安王便觉得又有了希冀和渴望,他想看千夙西笑,想得到少年的回应,不愿意再看到那层防备的疏离和冷漠。
“累了吗?”
敏安王看着千夙西脸上的神情变化,自然懂得他心中的落寞和伤痛,不禁对少年更加心疼和怜惜,自从失明以来,千夙西似乎都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一直表现的格外镇定和淡然,仿佛所有的伤害他都可以很好的习惯承受。
不管是之前在焚勾教里做杀手,还是呆在敏安王府的日子,千夙西其实都很喜欢外面,无论是只能风餐露宿的荒野山林,还是王府里精致典雅的花园,清冷静寂的院落,只要是他一个人,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便可以短暂的忘却烦恼和忧愁,活的轻松一些。
两人缓慢的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行,踩过大大小小的棱形石块,千夙西偶尔的伸出左臂,让那些开的正鲜艳娇嫩的花朵,青翠欲滴的绿叶,从他的手心里轻轻的擦掠过去,再抬起,凑到鼻间,芬芳幽香,草木清新,是他想念了许久的味道和感觉。
却是无法亲眼看见。
握着的手掌温暖宽大,一直仔细的牵着,又刻意的放慢了脚步,拐过几个转角之后,千夙西闻到了一阵迎面而来的芬芳气味。
他被困在屋内一月有余,许久没有出来,面上不禁有些难得的喜悦欢愉之色,长眉星目舒缓开来,似多年顽固的冰雪初融,往前快走了几步,摸索着想去飘来花香的地方。
敏安王府的花园极大,种植着各类的奇花异草,珍贵的稀有品种,桃红李白,蜂飞蝶舞,又兼有怪石嶙峋的假山,荷叶漂浮的湖泊,走上去摇摆晃荡却别有滋味的浮桥……
敏安王身材本就高大挺拔,匀称有力,不知是帝京中多少人心里的遐想对象,肩背和胳膊皆是强健有力,却只显出精瘦优美的轮廓,一双长腿每次都可以跨出很远,走路时极快,带着风一般,怀抱却又十分的平稳舒适,千夙西几乎没什么颠簸摇晃的感觉,从抱起少年到怀中人开口时不过才一小会儿,两人便已经穿过了好几道拱门,正走在一边挂着鲜花藤蔓的长廊上,偶尔需要走几步台阶。
“我可以自己走的。”
千夙西一只手抱着敏安王的胳膊,觉得脸上有些痒,用手摸去,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敏安王落下的几缕头发,用手撩开了,轻声的坚持道。
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屋内也是一片敞亮空旷,敏安王原本是趴在千夙西床边打着盹儿,却在他醒过来有所动作的时刻就醒了,看着少年重新焕发生机的面容,以及有些茫然的双眼。
他将千夙西的手握住,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亢奋,欣喜若狂,翻身上床,将人紧紧的搂在了怀中,去亲吻少年的额头,眼睫,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心花怒放的回答道:“你当然活着,我答应过你不再让你出事的。”
千夙西被搂的有些紧,轻轻的点了点头,仔细的开始回想发生的一切,记忆却似乎被过于尖锐的疼痛生生中断了,一片空白,眼睛有些干涩,觉得无法适应眼前的黑暗,问道:“我睡的太久了,天还没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