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团黑雾终落在地上,化为了人形扑到在地,虽说是人,但整张脸上除了一张嘴巴便是无数的眼睛,手上、背上、胸前皆是眼睛,它们目盯各处,万分诡异。
他口中渗出鲜血来,他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在死瞪着鹤扬。
“天君,这世间有千万只妖魔,我只是其中之一。我独吸食精魄,早已不吃人了。那狐妖的师父,可是毕战啊,天君知道毕战吧,那是五方魔君,食人无数、生灵涂炭,你不杀了那狐妖吗?”百目的声音却还是那般,如男子般低沉,又有孩提般的尖锐。
久无乐将手中的烛阿剑甩手丢给鹤扬,鹤扬也顺手将桃夭丢给久无乐。
久无乐没想到对方会把桃夭丢过来,他用那被冻得有些发僵双臂稳稳接住了那昏睡的女子。
她很轻,轻到如同云朵。
久无乐一口又一口地呼吸着,每一口都如呼寒冰。
“花仙还给天君了,便不送天君了,这狐妖留在入云阁定会大放异彩。”那黑雾正洋洋得意般讲着话,却未曾察觉久无乐的变化。
——唰
跟在他身后的阿欢突然手里多了一提桃酥,她笑着道:“吉月妹妹起来了吗?我可是给带桃酥来了。”
吉月却主动开了门,用手指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嘘,阿欢姐姐声音小点,里面的姐姐才刚醒来。”
久无乐看着田里那块巨大的狐狸脚印,上面也已被种满了蒜苗。
“师兄说,可以这院子里架葡萄架,我说等师父回来再决定。”吉星一口一个‘师父’喊的无比顺口。
久无乐笑着点点头,他又换上了那身月白的旧袍,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只是苍白色的头发已是半黑。
他是头一次见到神仙,见到桃夭,见到那面如凝脂的女子。
那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子与星月住在了一起,孝成泽则和吉星挤在一起。
那昏睡不醒的男子却被久无乐安顿在了自己的屋中。
更有人说,火光滕亮之时,有人在见有九尾的大狐狸从月前跑过。
只是这事比起入云阁的大火显得有些像是无稽之谈,世人便都更关心那突如其来的大火。
鹤扬不知百目那一掌打自己有多重,他也不懂自己为何连那一掌都躲不过,或许是百目所说的那些话让鹤扬有些心神难安,但他并未再去多想。他只爬在白狐背上,不知何时便昏睡了过去。
久无乐瞥了眼鹤扬,便自己提步向前走去,鹤扬皱着眉看着久无乐步步走向前,能听到他腰间的玉晃出了清脆的声响。
百目听见玉响,便也注意到久无乐腰间宫绦上所系的玉珏,惊呼一声道:“毕战的徒弟。”
“赚到了,赚到了。”那黑雾尖叫着便紧紧环住了久无乐。
“你们都可回家了,若要找我帮忙,我住青丘山,叫久无乐。”久无乐将怀里的女子抱得更加平稳一些,他笑着对那些小妖说道。
那些小妖彼此安抚着,他们互相检察着背后已消失的目纹,他们一同向久无乐道谢,这样的大妖,却是这般仁慈,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久无乐只看着那从火光当中走出的鹤扬,那人手中的黑鞘长剑在火光中更为耀眼,没有握剑的左手却先下滴着鲜血,那血是从他袖中流出来的。
三昧真火吞噬着整座楼,皆要被其付之一炬。
甚至有人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满是枯荷的方塘里。
桃夭靠在久无乐的胸口,她头上的金饰早已被全部颠落,那头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搭在她肩头。
久无乐突然感觉到楼里的结界消失了,他一抬头,刻在木梁上的目纹也已渐渐消失。
百目死了。
以他之身所化的结界也消失了。
那搏命的一击,又快又恨,鹤扬完全躲闪不及,便被打中。
他右掌心间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他一甩手,那火焰便落满了整间屋子的角落。
久无乐抱着桃夭,他用手紧紧扣着女子的身体。
“啊!”他低声怒吼,只见那剑从自己身体中又被拔出。
鹤扬退回原地,看着眼前这百目妖物的每一只眼睛里都渗出鲜血,他双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他口中只有‘咿呀’的微弱叫声。
“天君与狐妖,呵,你容不得我,这九天三界,咳咳,也容不得你们。”百目流着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鹤扬。
“我?为何是我?”久无乐问道。
“妖食人,可便成魔。而魔食人精魄,在这入云阁里每一个人的逍遥快活都是我的食粮。于吾而言,越美的花魁,就越能挑最好的客人,便能得更好的食物。狐妖比这自视高人一等的小神仙更适合这里。”百目慢声细语地答道。
“今日选了那其貌不扬的宋公子,也是你引诱我们而来的把戏。”鹤扬眉目挑起,那恶狠狠的目光,却已是满载杀意。
鹤扬没有讲话,只听到门外楼里一片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楼里到处都有人嘶喊着,整栋楼都是人声杂乱。
“他与你们不同。”鹤扬将手中剑直刺过去,百目早已躲不过对方的攻势,那扬着赤色剑光的长剑径直刺入了百目腹中的眼睛。
这也只因她已被抽干了神力,通体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体温。
而鹤扬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他手腕一转,玄黑的剑刃亮出赤色的光芒:“轮我送你一程了。”
久无乐与鹤扬对视一眼,他便抱着桃夭便夺门而出。
一声剑破长空之音。
烛阿剑瞬间划破黑雾之身,他跳身而出,百目闪躲不及,被手执长剑的久无乐从中划破其身,黑雾便缩成一团,蜷回在房梁之上。
“你,你。”百目语气沉重,只能在黑雾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字音。
被黑雾缠住的那一刻,犹如被扔入了昆仑冰川,彻骨的寒冷,手脚都动弹不得,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来。
桃夭周围的黑雾散去,她昏倒在地,脚腕之上的红绳金铃已经断开,铃铛在地上滚动着,‘叮当叮当’一直滚到了墙边。
鹤扬手中的烛阿剑不知何时已收了回去,他便冲过去,一把扶住了桃夭,他横抱起那一袭红衣的女子,她气息薄弱,面无血色,双唇已干涸出了血口。
“随你就好,这院子里除了鱼塘,什么都没了,你怎么着都好。”久无乐侧目,看到孝成泽打了水回来,身后跟着阿欢,那一身红衣的小姑娘满脸地兴奋。
“无乐师父,你头发怎么?”阿欢蹦蹦跳跳地就到了久无乐的身边。
久无乐笑笑并不讲话,而是往桃夭所住的屋子里走过去,他想去看看那桃花仙是否好些了。
久无乐并不精通医术,他叫来了住在山下的狐妖,那比久无乐小五百岁,却看起来比他老一千岁的狐妖却懂些医道,他给鹤扬包扎了伤口,又给吉月和桃夭开了补气血的汤药,便得了久无乐家的半只烟熏火腿与一坛女儿红。
鹤扬还昏睡着,桃夭在另一件屋子里被吉月照顾着。而吉月自己也已好了许多。
久无乐站在后院的田边,吉星兴致勃勃地将埋进土里的蒜苗展示给他看。
而久无乐载着这二人回到青丘山,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自己那方小院还是如此安静,昨夜山里下过下雨,土泥路还是潮湿的,山林里泛起雨后那清润肺腑的味道。
孝成泽今日没有去晨练,而是帮着师父安顿他带回的两位客人。
鹤扬走到久无乐身边道:“去青丘山,桃花仙现在回不去天宫。”
久无乐有点吃惊,却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他望着鹤扬的左肩道:“你也要疗伤,我化为原形带你们回去吧。”
京都的也从来都是灯火璀璨的,今夜的京都,却被清乐坊之内的火光彻底燃亮了,火势之大,如吞山河。可那火却只在把入云阁烧成灰烬后便消散在风中了,楼内没有一人受难,只是在灰烬之中有一具巨大的蜈蚣尸体。
久无乐与那些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妖,一同抬头看着那雕梁画栋的楼坊被大火从里全然吞噬、坠落。
火光在初入夜的京都城里划出最亮的色彩。
四周都是逃窜出来的客人那些小妖在低声抽泣着。
他紧紧抱着桃夭,底下身子对着依靠在墙边抱作一团几只小妖道:“可以走了,你们妖力也恢复了吧。”
周遭没有了结界,他身上大妖的味道也已遮掩不住,那些小妖们互相看了几眼,便都跟在了久无乐的身后,一同跑出了入云阁。
焦木的味道越来越浓,炙热的浪潮正由上向下疯狂弥漫着。
周围都是向外冲撞着的客人或小倌、姑娘,只有那些身上带着妖尾的小妖,依着墙瑟瑟发抖。
他只喊了一句‘着火了’,整座楼里的人便仓皇而逃,前一刻的尽兴逍遥都没有保住命更为重要。
所有人都大喊着、拥挤着。
鹤扬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看着百目的目光如视死物,他一扬手,烛阿剑被规规整整地重新收回了剑鞘之内,对面那妖物的头颅也应声落地。
但他的肩头却被百目临死前所抛出的一击直直打中。
鹤扬看着左肩上被打破的衣料,那底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那碎骨的疼痛在他脸上也只表现为了皱起的眉头。
久无乐却嗤笑一声道:“狐妖天生媚骨,善魅惑。而青丘狐妖天生九尾,可有千万种变幻。”
“天君都逃不过你,何况哪些凡人呢?你便走过来,我就放了这小花仙。”那男声一字一句地缓慢说道,说话间,又夹杂着尖锐的笑声。
那一团黑雾间又飞出一小团来,它缠绕在鹤扬耳边道:“天君愿意吧,一个狐妖而已,于你而言,无关轻重,你就能把小花仙带回去,我已不食人了,只吃些精魄,天君也要管吗?九天三界之间,那么多妖魔鬼怪,天君杀得过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