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深深看了大姑娘一眼,接着便像厉鬼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男人的腰部,他并不躲闪,苦笑道:“我只知道一命还一命,当初你们灭人满门,现在也该一样的,不是么?”
大姑娘利落的打开后门,想要趁着母亲与男人缠斗的瞬间逃出去,望着被推开的门,少女刚才那充满恐惧的双眼,再次浮现安心和希望。
接着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好似一层薄薄的黑布将大姑娘整个笼在里头,视线受阻的同时机关捆住双脚,倒吊拖行起来,袋子里不知浸淫了什么器物,好似舔着舌头的声音和骨头折断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没有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声音而引发的想象却更加恐怖。
凶手大概率是他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夏暮雪,那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万花谷弟子!脑中只要浮现起那人的脸,就会下意识的想替他否定。
不等李知松细问是不是有所误会时,一旁的施简已经轻描淡写的将之定性了,他望着跪在妻女尸体面前愣神的普仁孝说道:“那没错了,手法与相貌与之前的案子都对得上。排善、武庆隆他们皆是全家遇害,死状可怖。”
男人一进来就扭断了二夫人的脖子,并和三夫人有过一段对话,但由于太过恐惧未能完全记住,除了求饶和声称自己无辜之外,其他的话零碎到她们完全听不懂。
“没事了,别害怕,告诉我这些都是谁做的?”李知松先放缓了声音安抚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孩,才又询问凶手的事,这两个姑娘对他十分信任,见他来了也不再一味只是哭了,抽抽噎噎的回道:“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身形修长,黑色衣裳。”
“样貌呢?”
女孩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见过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凌雪阁的链刃相当优秀的变化性,在追赶之中夏暮雪见识过它的厉害,所以一早便知道二人落下不会有事。他是故意要让李知松和施简分开,因为凌雪阁的人游走于正邪之间,非常时会行非常事,所以放走杀人魔这种事情,和天策府的小木头根本说不通,但施简可以。
所以当李知松发现施简身上没有外伤,甚至没有缠斗过的痕迹时,他都未曾想过,是施简有意把人放走了。毕竟李知松在夏暮雪手上数次吃亏,却几次三番被施简救了性命,自然不会将夏暮雪的再度逃脱联想到他身上,毕竟那个狡猾的万花弟子行事乖张,性格反复。
“他说有些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施简平淡的说完了夏暮雪留下的话,却激起了李知松的层层怒火,他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道:“没完了是吧!我明天就府里去请假,我一定亲手捉住他!”
“小木头,给你一个小礼物吧。”夏暮雪的话语和平常逗他玩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杀气,会让人下意识撤下防备。
还没来得及搜身,所以不知道这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机甲丢出的一刹那,李知松甚至都做好死亡的准备,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边滚落的是单纯的观赏用的机甲而已,之前见过的,虽然原材料价格可观,背后都是黑刺的诡异小机甲。
就像为了试探与验证一般,夏暮雪不断前倾身体,再度迎向锋利的链刃,如同对峙的场面让施简不能退让,但他确实不要死人,于是手腕翻转以侧锋控人,所以那根脖子仍被割伤,虽然不至于直接被切开,但不断渗出血珠瞧着还是可怕。
美色当前施简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情绪,索性已经那么近了,夏暮雪干脆就这么吻上了施简的唇,终于在那双凌厉的眼睛里瞧见一丝波动。
如此离奇的场面,以至于后来赶到的李知松完全愣在了当场。
“追。”来不及处理悲剧余留下来的残骸,李知松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避免更多的杀戮,务必要将夏暮雪捉住!
施简武功高强,所以尽管夏暮雪先跑了一段时间,两人的距离却在缩短,他速度如此之快,脚尖踏过的屋顶瓦片也未曾发出一点声音,相比之下李知松就要吃力许多。
于是夏暮雪改变路线,往高塔窜升,然而凌雪阁可凭借变化多端的链刃攀上跃下,并未受到太多阻碍,使得夏暮雪逃命之余都忍不住对凌雪阁的武器连连赞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在夏暮雪笑够了之后,一反之前有些癫狂的模样,像是神智渐渐恢复一般,不可置信的往后退着,寻求保护般缩向角落,那样脆弱到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会让人心生怜惜。
李知松的视线紧紧盯着夏暮雪,不敢放过任何表情细节,虽然年岁不大,但他的直觉一直很准,长期以来的许多事情也都印证了这一点,与他相处过三天的夏暮雪,若非是个演技极好的疯子,便是另有隐情。
只见施简拎起脚边一具尸体,将他推入以作探路之用,伴着尸体扑过去开门的吱嘎声,随之而来的是机关咔擦咔擦的响动,有一重物呼啸而来,直直将尸体的头打折,脖颈当场扭断,后挂在肩颈处欲落不落,接着便触发了其余机关,房屋四个角落的圆球如花瓣一样,同时打开,发射出极为快速的几十枚薄刃,每一枚都拴着发丝似的铁线,纵横交叉的瞬间,李知松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就变成了骨肉飞沫,人形的红色雾气陡然爆开!
施简与李知松反应迅速侧身闪开,浇得普仁孝一身皆是!
若非施简发现端倪,用尸体探路,变成这副模样的不知是那个普仁孝还是他了,李知松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杀人方法,忙将长枪握在手中,唯有摸到了熟悉的重量,才能让他稍微定神。
李知松是天策府校尉,连续换快马赶回,所以他虽然在施简后面发现上当了,却还是一前一后就到了这里,并且默契的绕到了后门,和施简形成了前后包围之势。
“真的是你——!!!”
没有看到凶手之前,李知松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话,那么绝无仅有的美丽脸孔,彻底将幻想打碎了。
“这出戏普大人还满意么?”
血腥而残虐的行为,与清丽脱俗的外表毫不相衬,夏暮雪抹掉了的脸颊上的一部分血污,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普仁孝,摧毁他的神智,问话仿佛在凌迟猎物一般,浓重血腥夹杂着男人身上缕缕幽香,融成了最不可思议的光景。
先一步抵达的施简,让即将爆发的普仁孝要冷静。
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发疯地往后拽门,呼喊着自己妻子与儿子的名字,里面的人也急切的想与他相认,所以鼻息也越来越急迫!
如果能把他们夺回来,便不算输!明明是个文官,但亲情的羁绊在那瞬间让他宛如鬼神上身,面色张红,青筋鼓起,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不知哪里的扣子被弹开,那道阻挡彼此的门终于被拉开!
引入眼帘的却是鲜活的尸体,他们刚刚死去。
夏暮雪根本没走。
大夫人和普仁孝的小儿子就藏在了宅子的暗室里。
除了夏暮雪之外,两个女孩也想要普仁孝的命,唯有他死了才能获得自由,于是自愿从受害者变成了从犯。
男人边在鼻子里哼哼,边在鲜血浸透的厢房里反复的确认着自己的机甲运作,好似什么都影响不到他。终于在施简用尸体开门的一刻,两个女孩子也明白了红色的雾是什么样子。
“他让我们同老爷说,大夫人和小少爷分别在城南橘子林的仓库,还有城北废弃的土地庙着两个地方,在子时之前机关就会启动,您只能选一个……”
现在距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若是两个身手好的分头救人是能做到的!或许是对施简的好印象,李知松对他无比信任,当即便说道:“简哥,我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救人要紧!”
平常看惯了普大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此时却冷汗淋漓失态无比,李知松猜想简哥一定是掌握了他的秘密,才能把人吓成这样,不过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在官场里沉浮多年的人,如此惊慌害怕。
“是他的提议,但贪心的……不止他一个。”施简说话做事就像他练的隐龙诀一样,每个招式的力道和角度既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绝不白费力气,精准无误的直击要害,所以即便他的声音不大,却能恰到好处的让人听清楚,冷冽似雪花一般,飘到心里时,会让里头住着鬼的人,寒津津的抖个机灵。
话说到这份上,普仁孝再也无法端着了,挣脱侍卫,咚地一声跪在施简面前,作揖道:“方才是我胡说八道,得罪之处望您海涵!该领的罪责我愿一力承担,只求贵阁高抬贵手,饶过我的一家老小!”
从黑布里掉出的尸体千疮百孔,不成人形,在三夫人尖叫着跑向大姑娘的过程中,她亦被一张黑布盖住,经历了和大姑娘一模一样的死法。
“三夫人当年提出的法子是将人与饥饿的老鼠们放进一只袋子里……我来不及准备,只能用机关代替。那种身上的肉被老鼠一口一口咬下来的痛楚,不得干脆的死法,时间不够,没能完全复刻。”黑衫男人蹙起了眉头,语气中满是对计划没达到预期效果的可惜,因为他说得非常诚挚,才会让人觉得如此诡异。
男人在做完一切后,不看两个姑娘,好似她们不存在一般,对现场进行了观察预估之后,开始调试机甲,将薄刃逐一检查好后装进了四个球形的机甲里。“这里应该这样扭吧?啊啊啊,这边得扣起来,然后这里重复六次还是七次?哎呀,差点少扣了一下……若是少了一环就切得不完美了,留有肉块变不成红色的雾了呢。”
男子听到无辜一词时笑意明显加深,眼里的温度却越来越冷。“无辜?可是你们穿的,用的,吃的,全是他们的骨髓血肉啊。”
“但、但是!”
“诶,对了当年不就是你提出来的么?只是灭口太无聊了,不如找点乐子……三夫人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我今天便将你当时用在别人身上的法子,用在你女儿身上……”
另一个女孩睫毛微颤,似是想起之前种种,眼中有一丝恍惚,补充道:“他,他长得很好看,我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男人……”
精密的机甲,墨衫,俊秀的男人。
李知松的头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轰的一声停止了思考。
除此之外,屋内的另外三具女尸惨不忍睹,肢体扭曲,千疮百孔,不知遭受了怎样可怕的事,美妾们吓得花容失色,看到眼熟的人好似见到救星一般。“李校尉!”
这两个活着的女孩子都是本地人,被家里人自愿送给普仁孝做小妾的,当时李知松还去堵门,结果被连连感谢哄着喝了碗水,顿时头晕目眩,然后两个老头子直接几大棍把他彻底敲晕了,等醒来早就木已成舟。那是李知松第一次感到有心无力,许多事情不是不想做,而是人家根本不想你替他们出头。
大好年华被送到这里来服侍一个年纪足以做他们父亲的男人身边,真心假意唯有两个姑娘清楚,但其实从恐惧的第一时间唤出口的人,足以证明她们心里的安全感,更多是谁给予的。
李知松完全是被卷入其中的无关者,但既然叫他碰到了,便没有坐视不理的说法,若凌雪阁的职责是调查这件事,那将杀人魔绳之以法便是李知松的职责。
但施简却没有那么好运了,他分神的瞬间被夏暮雪扑倒,两个人紧贴着从高塔往下坠落。
“简哥——!!!”李知松大吼着想下呼喊,眼见着纠缠着墨色身影的那点雪白一同融入了黑暗之中。
心急如焚的李知松,用了此生最快的轻功,往下跳跃,一晚上的追赶让他无比疲累,腿软神虚,但必须找到施简的信念战胜了身体的极限,终于在一棵老树上见到了坐在枝干上的凌雪阁弟子的身影时,才稍稍松了口气,精神瞬间的松懈让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一吻结束,夏暮雪意犹未尽想摸自己的唇,回味一般,却被另一个当事人无情威胁,叫他别动。
遗憾的是施简脸上完全没有被调戏的恼怒,如此没意思的反应,夏暮雪也不觉得无聊,还是笑盈盈的望着他。说来也奇,夏暮雪对施简的态度很不一般,以至于对他说的每句话都透着温柔。“既在查我,亦不杀我,便负起责任吧。”言罢他望向了另一侧的李知松。
十五岁的少年不懂大人们对肌肤相亲那种事的淡定,他实在是不想看奇怪的场面。
当距离足够,施简甩出链刃欲阻夏暮雪,他却用雪白的脖颈硬接,眼看万花弟子即将头首分离之际,施简甩出另一把链刃缠上了万花弟子的手腕,将人硬生生甩到另一边狠狠撞在了墙之上,避过了致命一击。紧接着施简将人困住,两把链刃交叉架在了夏暮雪的脖颈上,随着武器零件的一寸寸归位,再度变化为近战形态。
“凌雪阁还有想查的东西,对于你来说,我活着会比较好吧。”两人离得极近,这话几乎是吹入了施简耳中。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会揣摩人心的疯子。
“不想再玩了,我累了。”轻声的说完后,夏暮雪在角落暗格处拉动了另一条铁链,随着重物落下,夏暮雪运用万花谷扶梯的原理,一只手握着铁链,直直的能破开房顶逃走!还不忘顺手遗落了几个万花谷特制机甲。
青色的烟雾燃起时李知松突然被施简用链刃缠住,将他甩到身边,立即摘下面罩在了他的脸上,施简则用自己的围巾捂住口鼻,迅速地拖着李知松撤了出去!
变故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再救普仁孝,毕竟除了毒烟之外,还有装满火药的机甲,但凡施简武艺再差一点,再不够机敏一点,他们撤得再晚一点,就会和普仁孝一样的下场,被炸得体无完肤,就地掩埋在坍塌的暗室之中。
比起李知松的怒吼,夏暮雪的回复轻松太多,还冲他挥了挥手,好似饭后散步偶遇般招呼道:“李小校尉,天策府的小木头,你跑得这么喘,还好么?”
想问的话太多,然而不等二人叙旧,普仁孝涨红了眼睛,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吼道:“奸贼!你插翅难逃,还我家人命来!”
接着夏暮雪就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话一般,完全停不下来。
“又是你啊。”见到施简的一瞬,那张俊秀无双的脸上突然扬起笑容,涌出了好似老友重逢般的喜悦。“我知道你在查我的事,原本计划我们该在下一处相见的,没想到在这里就被你追上了,真优秀呢。”
接着夏暮雪有些苦恼的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的为难竟演变了撒娇的意味。“伤脑筋了,比起杀死普仁孝,更重要的是不能在这里被你捉住啊。”
听这话夏暮雪打算放弃杀死普仁孝的计划了,但要从擅长追踪刺杀的凌雪阁精英手上跑掉并不容易,更何况施简还占了个有利位置。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磨灭希望的一瞬间,莫过于以为自己能救下妻儿,最终却是亲手杀死他们这件事了。
妻儿像狗一样跪着被绑在两边架子上固定住,嘴里横咬着铁棒,上头一边拴着机甲,另一边则连接着大门,只要松口便会死去,只要他越用力开门,他们离死亡就越近一步。
当大夫人和那位小少爷听见普仁孝一声声呼喊,拼命想救他们的时候,只能死死咬住嘴里的铁棒,眼里全是惊慌和绝望,两边拉扯的过程中,嘴里崩落得没剩几颗牙齿,鲜血淋漓,破门而入的瞬间,前后的机关同时发动,普仁孝的妻儿死在了他眼前。
修建暗室几乎是有钱人家的必备爱好了,普仁孝当时想要这座宅子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当李知松与施简二人离开后,小妾们颤颤巍巍说其实被凶手威胁,大夫人和小少爷早死了,尸体藏在唯有他才知道的暗室的时候,他狠狠扇了小妾几个耳刮子,打得她们哭喊求饶,鼻口出血,将家破人亡的愤怒尽数发泄在两个女孩身上后,打得她们奄奄一息后才浑浑噩噩的走向暗室。
然而暗室的门开了一个缝,从里面用铁链拴住而锁上了,但里头的声音清晰可闻,明明有人在里头,只是嘴被塞住,只能从鼻腔发出声音,普仁孝一听便知道是自己的发妻与儿子。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从两个小妾的话语听来,普家三夫人都牵涉其中,更何况他的夫人和儿子了,自然有调查的必要,所以即便李知松不开口,凌雪阁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李知松不知其中曲折,见施简当即答应,心中对他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施简的功力高于李知松许多,当到达橘子林仓库的李知松发现这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施简已经在往回赶的路上了。
两个女孩的口信是假的。
“老爷,一个时辰前有贼人闯入东院杀了二夫人、三夫人与大姑娘,还把大夫人和小少爷劫走了!”家丁一身是血,好不容易摆脱束缚,见到现场惨状后被吓得脚软神虚,连滚带爬的来报信。
普仁孝一听夫人与女儿遇害,惊得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对家人的关心加上地形熟悉,一时间他竟将两个练家子甩后头了。
此时东院大门敞开,地上横七竖八都是护卫尸体,即便房门紧闭仍能听见哭声,就在普仁孝即将把房门推开之际,施简一只手拉住普仁孝,另一手截下了李知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