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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王碁先听见那个声音, 已经头皮发麻,又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更是眼前发黑。

景睨一马当先, 他身后, 左手边是唐谅, 面上带着狐狸般的微笑, 右手边跟着两名亲卫, 各自佩剑带刀,气势凛然。

恶客临门,还赶在这个极其尴尬的时刻, 王碁耳畔轰然作响, 觉着自己今日多半犯了太岁。

此时此刻,竟然不知是该为了景睨的突如其来而惊恼, 还是因为他的那句话而惊心了。

因为过于错愕,他竟没留意善怀也在听见景睨声音的时候脸色大变。

知县夫人就站在善怀身旁,她虽跟善怀相识时间不长,但知道是个老实妇人,绝不是那种勾三搭四的,这其中必有误会。

何况这秦弱纤, 分明跟王碁不清不楚, 如今却来恶人先告状,把自己说的多清白无辜似的, 实在叫她看不上。

若不是碍于王碁的身份,她早发作了。

此刻见善怀色变,也并未多心,只轻轻地拍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害怕。

善怀看着知县夫人摁落的手, 目光又落在王碁手中那玉佩上。

当初藏起这玉佩的时候,尚且不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的事,甚至对于自己跟景睨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懵懂未解。

所以那时候是真的心无旁骛,只惦记着要物归原主。

可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先是知道了王碁跟秦弱纤的内情,又加上昨日在县衙里新学会的……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如秦弱纤所说,有了人了。

因而面对秦弱纤的质疑、王碁的责问,她竟然做不到泰然自若无事发生。

这块玉佩,正是先前善怀因救大原落水后,景睨头一回到家里无意中留在炕上的。

善怀察觉后便收了起来,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可惜照面的机会虽多,却总是不记得,直到王碁叫她到城里来,善怀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了,便一并卷起,准备碰面的时候好拿出来,免得落在家里不便。

哪里想到秦弱纤会到这里来,且给她翻找出来了呢。

还说是什么找药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她的衣物包袱就那么不大的一个,莫非还能在里面藏个药罐。

只是如今王碁的注意力也都在玉佩上,何况他也不会追究秦弱纤话中的小小瑕疵,毕竟他也清楚秦弱纤的性情,昨晚上当着他的面儿还翻箱倒柜把那金镯子也找出来了呢,何况不在他眼前的时候,有些事他很清楚,只是不愿计较、宁肯视而不见罢了。

景睨虽年少,人高腿长,走的四方步,极有气势,步伐如风,很快将到了跟前。

王碁死命地把心中的羞恼震惊压下,攥紧那玉佩,走前两步:“十九郎君如何到了?实在是意想不到……”

他尚未说完,景睨道:“我不到,又怎么知道自个儿竟成了王教谕口中的‘野男人’了呢。”

景睨一面说,一面儿脚步不停,竟是直接从众人身旁经过,只在路过知县夫人之时,向着她略一点头,倒是让夫人受宠若惊。

等王碁反应过来,却见景睨已经自顾自进了堂屋中,他抬头打量了一番,径直来至首位,一抖衣袍落了座:“我早说要来拜会,看看王教谕的新居,择日不如撞日,果然,这不是正好碰到了一出好戏?各位且入内说话,纵然过堂审案,也要一步步来。”

他一脸的云淡风轻,说话间,还不忘摆弄旁边桌上的茶具,瞧见里头并没有茶,又叮叮当当地放了回去,言语举止,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天生的目中无人。

知县夫人先反应过来,笑道:“说的是,只顾在门口站着,腿都累了。”握着善怀的手,陪她进内。

王碁要是早知道景睨会来横插一杠子,就算真的坐实了善怀在外有人,他也绝对会先把这口气忍下去。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了。

众人陆陆续续到了屋内,知县夫人在景睨下手坐了,主簿夫人却不敢落座,站在身后。

唐谅也只是站在景睨身侧,见善怀没动,便道:“我们这些粗莽之人,饭量且大,小嫂子要准备那许多人的饭食,实在操劳的辛苦,只想不到因我等的事,会让小嫂子被人误会……如今十九哥做主,必定无碍,小嫂子且先落座。”

善怀只是摇头,不肯坐。

知县夫人却拉着她,硬是让她在旁边坐了。

王碁听了唐谅的话,神色越发僵住。

他看看掌中的那枚玉佩,正欲开口,旁边知县夫人却已经对景睨说道:“听方才十九爷的话,难不成,这玉佩是十九郎君所有?可是为何会在妹妹手中呢?”

她相信善怀是无事的,自然是想让景睨出口解释。

善怀反而连看都不能看景睨,只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景睨瞥了她一眼,道:“据我所知,夫人似乎也给过一样东西她吧?”

知县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十九郎君说的必定是那只镯子了,确实,我因相谢妹子帮忙,又跟她格外投契,有心结交,所以才送了她那只我年青时候戴过的镯子,她还不肯要呢,是王教谕非要她收下,她才肯的。”

景睨道:“这不就结了么,这玉佩自然也是我赏她的。有什么可说,竟然还大张旗鼓地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岂不可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声。

王碁手中还拿着那玉佩,其实在看到景睨现身、承认这玉佩是他的时候,王碁便知道这必定是一场误会。

直到如今,他依旧觉着景睨这种人,跟善怀八竿子打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就好似天上的凤凰,跟地上的母鸡一样,想想都不可能。

如今听景睨这样说,顿时就信了八分。

谁知一直沉默的秦弱纤忽然弱弱道:“可是……刚才妹妹说,这玉佩是她捡的……”

从景睨进门,秦弱纤第一次见到这美少年,心中惊艳,无法形容。一时几乎也给他的容光四射天生睥睨所震慑,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景睨跟知县夫人说完了话,秦弱纤反应过来。

她这次进城,是打定主意不肯回村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已经把细软种种都收拾妥当,不管用什么法子,她都要留下。

因此昨儿才跟耗子一般,在这院子里四处逡巡查看,如同巡视领地。

因为王碁担心此刻娶她进门会影响他的官声,所以秦弱纤只能依旧做小伏低,答应再蛰伏一段时日。

横竖只要在王碁身旁,晚一步进门也没什么。

但谁让她找到了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呢?现成的把柄攥在手中。

何况又认定了善怀夜不归宿,是会情人去了,这两下子掀起来,还怕王碁不厌弃她么?兴许盛怒之下立刻休妻。那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便飞上枝头了。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两位的到来,对于王碁而言虽然很意外,并且想要先摁下那件事,但对于秦弱纤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原本还有点担心王碁依旧地想息事宁人,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见证,让两位夫人知道善怀的丑事,那王碁不想休妻,也得休妻了。

因此秦弱纤假装看不懂王碁想要自己住嘴的暗示,反而咬定善怀,更嚷嚷了出来。

本来她看出来了,在自己指责善怀的时候,善怀竟然没有反驳,那自然是心里有鬼了。

秦弱纤笃定,假如景睨不出现,自己指定可以成事。毕竟善怀不是个擅长扯谎藏奸的人。

她先被景睨的容貌神采惊住,又诧异于那玉佩乃是景睨所有……顿时想起当初王碁说景睨绝不可能看上善怀一事,秦弱纤也不想承认,似景睨一般的人物会跟善怀有什么……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她要趁热打铁,这才不辜负她好不容易抓到的这个机会,今日若不坐实善怀的罪名,她这一番发难,就成了跳梁小丑了……只怕还会引来王碁的迁怒。

因此就算慑于景睨的威势,秦弱纤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既然妹妹说是捡的,这位郎君却说是给的……似乎有些……对不上。”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过来。

王碁死死地盯着她,眼底闪出一抹恼色。

先前她在两位夫人面前张扬出这件事,王碁虽然意外她的唐突,但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一时顾不上她,只想向善怀兴师问罪。

如今情形转变,王碁也反应过来,心里恼怒秦弱纤这样不择手段、不顾大局,难道她不知道再闹下去,自己简直颜面扫地了么。

景睨却没有看她,他半垂着眼帘,面上是一副冷峭之色。

他身后唐提辖却笑看王碁道:“王教谕,不知说话的是何人?”

景睨显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主动搭秦弱纤的话。

唐谅很清楚。

王碁吁了口气,当初在村子里他家吃饭的时候,唐谅分明见过秦弱纤,也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却明知故问。

脸上有些微热,王碁把心一横,道:“是……昔日相识的一位妹妹。”

知县夫人嗤地笑了声:“王教谕,人家先前都说了,明明是青梅竹马。迟早要进门的,你这样说,人家可会伤心的。”

王碁只得含笑摇头,心中已经把秦弱纤怨念了不知多少遍,早知道昨儿就该先打发了她,就没有今日这些令人头大的事了。

秦弱纤却正眼睁睁地望着他,眼中透出几分楚楚可怜。

王碁无奈,想到昨夜种种,到底把火气压下去,叹息道:“确实如此,此事已经禀告过家母,本正在……掂掇此事。”

善怀一直不曾做声,直到听见这句,她慢慢抬头。

景睨虽看着并不留心,但她一动,他便即刻察觉了。

善怀道:“你说什么?”

王碁被她盯着看,心中很是烦躁,索性道:“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就算她进门,最多也是平妻,毕竟越不过你。”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不约而同都看向善怀,毕竟都是女人,且都身为正妻,听王碁公然说要迎娶平妻,将心比心,这种话哪会好受。

秦弱纤在旁边心中暗喜,总算把这件事公开了,自己今日就不算白忙一场。

但若不能休离了善怀,到底还是有点……

她有些着急,怎么大家都不记得那块玉佩了呢。

善怀说是捡的,小郎君却说给的,明明对不上,难保他们之间有些猫腻。

可是看向景睨——今日景睨特意换了件艳色的衣裳,他很少这样穿,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美哉少年。

堂下光线略暗,他往那里一坐,却金玉生辉,夺目耀眼。

秦弱纤心中也不由疑惑:莫非跟善怀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或者是……她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唐谅,谁知却正好撞见唐提辖望过来的眼神。

秦弱纤心中猛然一震,竟不知这唐提辖什么时候留意自己的,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不禁慌张。

唐谅面上笑意不改,对王碁道:“倒要提前恭喜王兄了,又得一佳人。不过,可不要学那些负心薄幸的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王碁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如何。唐提辖却走过来,从他手中将那块玉佩接了过去,道:“当日十九爷给这玉佩的时候,我正在场,小嫂子是个实心的人,不肯收这样名贵之物,一再推辞,可十九爷给出的东西,又岂会轻易收回来,于是便扔下了,只说若不要便直接扔了就是。”

他说话间笑了几声,打量着那玉佩道:“好险没有摔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小嫂子才说是捡的吧?毕竟轻易说是十九爷给的,落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只怕还编排出什么不中听的,到时候只怕连十九爷的清誉也要不堪了。王兄,你说是不是?”

王碁额头有冷汗冒出:“原来是如此……”他不敢质疑唐谅,转头看善怀:“你……你也是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白弄出这些误会来。”

唐谅笑道:“只怕小嫂子仍是不敢要,存着心思要还给十九爷的。所以不肯先跟王兄说。”

他头先虽是捏造的话,但这一句,却又合情合理,歪打正着。

王碁也宁肯如此,只要天下太平,或者维持表面的天下太平就行了。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帽子,而且还是戴的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不由地松了口气,呵呵地笑了几声:“是我一时想窄了,果然如此……内人便是这样的脾性,先前知县夫人给她那镯子,她还坚持不肯要呢……只是也怪她不知轻重,这样的大事原本该跟我说一声才是。”

谁知主簿夫人在知县夫人身后,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

知县夫人眉头皱蹙,看向秦弱纤,只见她的衣袖垂落遮着手腕,但隐隐地看出腕上戴着什么东西。

她看看秦弱纤,又看向王碁,欲言又止。谁知就在这时,唐谅忽然道:“知县夫人给的镯子必定也是极名贵的,小嫂子怎么不戴着?现放在哪里?我并无别的意思,就是想这玉佩都能给翻出来,难保那镯子……”

善怀听到最后才听出他的意思,此刻知县夫人也领会了,当即一笑道:“是我有些老眼昏花了,方才怎么觉着……这位秦娘子手上戴着的,有点儿像我给妹妹的那镯子呢。”

王碁一惊,却见秦弱纤捂着手腕,他才想起来,昨晚上说的高兴的时候,秦弱纤非要拿出那个金镯子戴上,说是要戴着过过瘾,早上就摘了,他见她那样兴头,也没忍心拂逆,早上起的仓促,竟忘了。

善怀已经站了起身,抬眸看向他们两个。

“你、你把那个镯子、给她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太生气,还是太伤心。

“不……”王碁本能地要否认,但是当着这么多人,难道叫他解释?刚一顿,袖子便给轻轻拉了拉。

秦弱纤低声唤道:“碁哥……”

王碁扭头看向秦弱纤,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此刻若自己否认,众人必定以为是秦弱纤自己偷拿了的,难道叫她一个弱女子担这恶名?

“我只是让她戴着耍耍罢了,戴够了少不得还给你。”王碁眉头微蹙,勉为其难地解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大惊小怪。”

善怀闭了闭眼睛,两行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堂中众人一瞬都无声。原本漫不经心的景睨瞥向善怀,见她落泪,脸色也缓缓沉了下去。

王碁心中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令人头疼的事情解决了,又何必纠缠这种小事,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村妇,为了这种事哭闹,叫知县夫人看了,还以为怎样呢。

当即回头对秦弱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来。”

秦弱纤低着头,抚过那镯子,只能咬牙摘下来,垂眸看着,她走上前将镯子送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原本是我一时不懂事了,并没有想要占了这镯子的意思,只是觉着好看……你是最通情达理的,可别怪我。”

她嘴里说的百般委屈,眼神中却是满满地挑衅。

知县夫人起身,将那镯子接过来,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能随便乱占乱动的。镯子也好,人也罢。”

她拉起善怀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还是妹妹衬这个,你若嫌脏了,改日我再另外选个好的送你就是了。”

镯子挂在手上,金灿灿,沉甸甸。

善怀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我不许她进门。”

王碁一愣:“你说什么?”

秦弱纤越发靠近他,似乎也受到惊吓。

善怀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凝视着王碁道:“我不许你娶她进门,哪怕是妾也不行!”

“碁哥。”秦弱纤瑟瑟发抖,柔弱无依。

王碁也有些动怒:“少胡说,这种事难登大雅之堂,也不必当着两位夫人跟十九郎君各位的面说。回头自然商议。”

“我就要说!”善怀却提高了声音:“我不许你娶她,只要我在,就绝不容她进门!”

从最初在村子里的蒙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了王碁,又日常的各种差遣她帮她干活洗衣甚至做饭。这些都算了。

更加趁着她不在这里,拿了她的镯子,翻了她的东西,甚至还想要吃她的母鸡。

一想到那两只母鸡差点儿就成了一地的鸡毛,跟当初的黑子一样,善怀便浑身发抖,若母鸡给吃了,她是真的会跟秦弱纤拼命,因为对她来说,那不仅是母鸡而已,那是她的亲人,那是她……自己。

心中那股气,让善怀无法再如往日一样忍气吞声。

王碁大为惊疑,不晓得善怀是怎么了。竟一反常态跟自己对着干。还是当着这些要紧人的面儿。

原先他以为善怀老实懦弱,秦弱纤善解人意,没想到今日,善解人意的,差点让自己出了大丑,老实懦弱的,又站起来打他的脸。

要不是碍于景睨等人在场,这会儿只怕王碁就要上手了。

他暗中咬牙,觉着是不是因为没怎么打过善怀,所以纵的她越发胆大了,简直要骑在他头上了。

“闭嘴,”王碁觉着自己的脸皮都要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夫为妻纲,何况此事已经禀明了母亲,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成体统。”

善怀忍着泪:“总之,有我,就没有她……”

王碁气不打一处来,冷然道:“你还敢说?好……若真如此,我大可以七出之条休了你,难道你愿意?”

善怀胸口起伏不定。

秦弱纤先前还以为这件事已经不能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她心中激动,眼珠一转忙道:“碁哥不可……你若休了妹妹,她哪里还会有活路?你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娘家是什么样儿的,多亏了你替他们撑着……她如今也只是一时冲动,你快消消火,莫要当真。”

看似安抚了王碁几句,她又忙走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都是我的错,你可别再闹了,若惹的王郎真生气了,一怒之下休妻,你要如何自处?你要实在容不了我,我大不了……一走了之,不让你为难就是了,你若肯容我,从此我宁肯做小,只听你的话……”

这几句话,王碁听得还算舒服。他觉着秦弱纤先前虽冒失,但这一步还不错,至少给了彼此台阶下。

王碁心中虽怒,却还想着顾全大局。

毕竟这是屋内的事,如今却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在这里讨论,王碁拿出十万分定力,对景睨道:“家宅私事,让十九郎君跟两位夫人见笑了。”

景睨嗤了声,眼睛却扫着善怀。

而他这一声突兀的笑,现场只怕也只有善怀能明白是何意。

昨日在县衙,善怀从午后,一直到晚上醒来。

她一动,景睨便走了进来,两下相对,善怀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惊心动魄,忙着要起身。

景睨挡在床前不许她下来:“上次你偷偷跑了,害我担心,派人四处找寻,这次却不行。”

善怀竟不敢面对他,只嘀咕道:“什么时候了,我、我要去做饭……”

景睨嗤地笑道:“我都吃的半饱了,你还想给谁做?”

善怀只是摇头道:“又不是单你一个人吃。别人就不管了么?”

景睨越看越觉着可爱,俯身靠近:“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吃,饿死了才好呢。”

善怀不晓得他话中的意思,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清爽,虽还是先前衣裳,却似乎是被擦洗过了,吃惊不小。

原先不晓得这回事究竟是如何的,没想到才知事,就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阵仗。

善怀着实有些害怕:“你……我就算不做饭,也要回去的。”

景睨却道:“这些都不用操心,已经派人回去告诉了,何况……你这般情形,还能下地走动么?”

善怀稍微一动,果真觉着腰酸腿软,精疲力竭,好像在地里埋头苦干了三天三夜一样。

又依稀想到先前在太湖石中的情形,不由慢慢地捂住了脸,竟是无地自容。

当天夜里,景睨不许她离开,只是倒也没有像是白天一样缠磨她,好歹还有些分寸,担心折腾坏了。

善怀确实太累,又睡了一觉,朦胧醒来,不知几时。

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目光灼灼,景睨竟未睡着,正盯着她看。

善怀有些怕:“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景睨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以后如何打算?”

“什么?”

“你还想跟着王碁么?”

“那是我夫君……”她脱口而出,但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已经不是最初景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样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回答了。

景睨道:“你还当他是夫君么?”

善怀沉默,半晌道:“我们先前做的……是、是夫妻成亲……该做的么?”

她是认真求问。求个确切回答。景睨心头却微微一荡,“嗯”了声,道:“洞房花烛夜,便是如此。”

善怀怅然若失:“那……夫妻在一个房间里,什么也不做,那就不算是洞房么?”

景睨忍笑:“如你跟王碁那样,一个睡炕,一个睡床?当然不是。那是他糊弄你的。”

“我知道他看不上我,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善怀的声音很低。

景睨凑近了,抚着她的脸道:“不许这样说,那是他自个儿眼瞎心盲。”

善怀避开他的手,却又一笑。

景睨问道:“你笑什么?”

善怀道:“我笑……那天晚上我看到夫君在秦……她那里,两个人那样,我还生气……却没想到,我也跟他们一样了。”

景睨明白过来,嘶了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又不是自愿的……”说了这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于是改口:“你原本都不晓得这种事是如何,他们两个非但故意勾搭,还故意耍弄你,哪里一样了。”

善怀道:“可我……毕竟也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景睨问道,眼珠转动:“不是贞节烈女了?或者你……不知道如何跟他交代?所以我问你以后如何打算。”

他果然聪慧,举一反三。

如今重新提到这个话题,景睨凑近道:“不如,丢下他,跟我吧。”

“什么……丢,跟你又做什么?”善怀睁大双眼。

景睨道:“你随我回京,我自然会妥善安置你,绝不会亏待你,至少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比在他那里强上百倍。”

他想起她手上的粗粝薄茧,想到她在王家受的欺压,跟了他,至少会锦衣玉食,也不敢有人对她吆五喝六。

善怀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先前你说,会答应我一个条件……还作数么?”

景睨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一顿,忽然想:“她这时侯提起来,难道……是终于回心转意,要跟着我了……或者是想要提条件,对了,必定这样……可若是想做当家主母的话,以她的出身自是不可能的,但若做个妾室,自是无碍。但愿她别不自量力才好。”

侯门公府,非同一般,他又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人,就算他身边的奴仆跟班,都比寻常的官宦有体面。

当初在京师,便有好些四五品官员之家,愿意把女孩儿许给他,哪怕是做妾,联姻是假,要紧的是搭上他这个人。

所以在景睨看来,善怀能做他的妾,已是极不错的安排,至少,和她跟着王碁比较,一定是天壤之别。

而景睨在未曾遇到善怀之前,情窦都未开,更不知婚姻为何物,如今能想到有个妾室,对他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一想到这些日子总是惦记着善怀,如今善怀很可能主动要求跟着自己,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喜悦攒动,只盼她别说出太过的要求就行了。

景睨道:“当然作数,你想好了?”

善怀道:“那……你真的会答应?不会反悔吧?”

景睨心头微沉,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还道:“只要合情合理的,我都答应。”

善怀倒是没察觉他的异样:“那我就说了……我想你答应我,以后……”

景睨屏住呼吸,前所未有的认真,越来越觉着她可能真如自己所想那样。

只听善怀轻声道:“我想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如今日这样……我跟你不是夫妻,这样是不对的。以前不知道,以后,是断断不能的了,我只想要好好地过日子。你能答应我么?”

景睨觉着先前还趴在云端,又被这几句话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高低起伏,让他耳畔忍不住轰鸣。

“你……你再说一遍?”

善怀以为他真没听清楚,便又道:“你以后别再跟我做这种事了,我只想安生过日子。”

景睨窒息,脱口道:“安生过日子,跟王碁么?”

善怀沉默,没有回答。

景睨以为她是默认了。

但善怀当时心里想的是,就算不是跟王碁,也要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毕竟,她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

善怀以为自己提的要求不算过分,景睨是会答应的。

谁知小郎君似乎生了气,他本来面对着她,在听完她的话后,便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了她。

善怀想问问他到底答不答应,可看出他不太高兴,而且两个人睡在榻上,未免有些危险,她很怕惹恼了他,万一又跟白天一样……她还活不活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忍着不适,又睡了过去。

直到早上醒来,却见景睨已经穿戴妥当。善怀估摸着情形没有那样危险了,便又问:“昨晚上我说的那件事,你可答应么?”

景睨暗中攥了攥拳,背对着她,将出门的时候才丢下一句:“我的人情不是这么用的,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但如果你……真心想如此,我自然不会勉强!”

直到如今在王宅之中,一心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善怀,仿佛被逼到了绝境。

秦弱纤的那把手段,景睨看都不消看,对他而言,她的手段未免低劣,毕竟跟侯门甚至后宫之中的那些狠角色比起来,秦弱纤尚未入流。

只能哄哄王碁罢了。

两位夫人因也是后宅之主,自然也瞧出来了。都替善怀不平。但毕竟这是王碁自家的私事,他们不便插插手。

知县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善怀姑且忍耐一时之气。

虽然她知道秦弱纤方才的话,虽看似体谅,但实则很有煽风点火之意,秦弱纤吃准了善怀离不开王碁,所以公然又提什么她的娘家,故意刺她。

可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毕竟,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都是小事,王碁再怎么偏爱秦弱纤,善怀还是他的正妻,他如今是举人,会试之后焉知不能一飞冲天,莫说是弄一个妾进门,就算是弄十个,又能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因为这点子小事而真的丢了这个金龟婿,那才是天字头一号的傻子。

知县夫人打圆场,她拉住善怀:“妹妹,男人嘛,不过都是这样三心二意的……不必为了这些动真怒。”凑近善怀耳畔,低低道:“姑且先忍耐,只管答应他们,只要进门,你毕竟是正妻,怕她怎地,自有法子摆弄。”

主簿夫人也劝:“对啊,原说了越是才子越是风流……我们家的那个也是同样的,没法子的,谁叫我们做女人的命苦呢。”

她们两个自然都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善怀着想。

善怀抬头看向王碁,颤声唤道:“夫君。”

王碁微怔。

景睨眯起双眼。

“夫君,”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王碁:“算我求你……你不要让她进门,你答应我,我们……再跟以前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王碁愕然,秦弱纤盯着善怀,眼中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善怀缓步走到王碁身旁,拉住他的手:“夫君,你答应我好么。”

王碁惊讶之余,心中有一点得意,他见善怀服了软,认定她还是先前那样,毕竟秦弱纤说的对,她离开自己,活不了,只要不是傻子就清楚这个道理,善怀虽笨笨地,但她不傻,她绝不会、也不敢走到哪一步。

“别再胡闹,像是妒妇一般,就这样不容人么?”王碁想到自己被她连伤了两次,不由抽出手,冷道:“我是念及旧情,不愿糟糠妻下堂,你也不要闹得太不像样,不然我也只能休妻了。”

“你……休……我……”善怀呼吸不畅,只攥着他的衣襟,指着他,手不住发抖。

王碁喝道:“做什么?”毕竟吃过亏,心里惊悸,正要将她推开,善怀却顺势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下非同一般,鲜血刷地涌了出来,善怀所有的愤怒委屈都在这一下上,竟不肯松口。

王碁惨叫,魂飞魄散:“疯妇!”下意识要去打她,冷不防一只手臂架过来,将他的手隔开同时轻轻一拍善怀后颈,另一只手臂揽住腰,把她往后带离开去。

王碁瞧见动手的是景睨,但也顾不上细看,只管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却见那块肉都仿佛被咬下来似的,他又惊又怕又且疼的钻心,还担心会不会伤到手影响自己写字,气怒惊急攻心。

秦弱纤凑过来尖叫,唐谅也忙闪身到跟前。

现场乱作一团,只有知县夫人惊愕地望着抱住善怀的景睨……望着他熟练自然、毫不避忌地把人擒抱过去箍在怀中的姿势,后知后觉地察出些许异样。

景睨低头看向善怀,见她眼中噙泪,神色恍惚,嘴边全是王碁伤口的血,看着格外惨烈。

他想也不想,当即抬起袖子给她擦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miumiu,磕都磕,啊啊啊宝子们的地雷~

先前小秦作妖以及跟老王诉衷肠等,都是为了在这一章里爆发起来,然后让善怀拿到那张“毕业证书”啊

总之我会尽力做到更好,争取不辜负大家的等待跟喜爱,也感谢宝子们的建议跟鼓励~

老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是为甚么

小景:亲,这里有一份新鲜出炉的文书,来摁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