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景睨这般不避人的动作, 落在知县夫人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这若是别人如此,倒也罢了, 但这位小爷从来至县内, 虽并不显山露水, 甚至表面上众人都以孙虞候为尊, 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 事实上所有人都为他马首是瞻。 而孙虞候竟不曾提起他的身份,只以“十九郎”相称,可见其身份必定在孙虞候之上, 恐怕还是不能轻易提及的人物, 孙虞候众人这才讳莫如深。 他虽然住在县衙,但除了随行亲卫, 其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连知县几次试探都无法接触其人,只回头跟知县夫人描述其人物之出色,似仙童一般。 本来知县夫人并不很信这话,而且她的娘家也算大族,就在京畿, 自然也见过不少出色人物。 直到后来在他们出入之时, 知县夫人总算见了真容,当即也是惊为天人。 年纪不大, 仿佛是富贵门第娇养的小公子,或者是某些世家贵宦的衙内,但通身上下那种孤清疏离,无形中散发出的慑人气势,却并不是那些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所能有的, 倒像是从来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皇亲贵戚。 知县夫人暗自惊心,搜肠刮肚寻思,究竟是京内哪一户高门中的子弟,但绞尽脑汁,总是想不到其人。 今日见景睨亲自来王碁宅中,知县夫人起初确实以为景睨是对王碁另眼相看,譬如先前还特意去了王碁乡下的老宅……因为这个,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也都高看王碁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好亲近、叫人摸不着底细的小郎君,竟然会在如此慌乱之时,先行把善怀抱离王碁身旁。 知县夫人看了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然后便不敢再看了。 恍惚中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景睨会喜欢吃善怀做的东西,为什么听到说善怀昨儿只做了一餐早饭,午晚饭竟全没有,她原本把厨下的事都交给了善怀,加上杜五等也没有叫唤,所以没有留心,直到晚间才听闻,派人去问,是那位唐提辖说新来的那位贵人,留善怀做夜宵,就不叫她干别的了。 至于新来的杨公公,一看那容貌举止,就差不多猜到身份了,又知道这些人脾气古怪,性情特殊,既然他们如此吩咐,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担心善怀能否应付,盼着千万别出纰漏。 只是,因为这位公公的到来,自然更确信那小郎君身份非同一般, 今儿早上,知县夫人早早起床,便看到杨公公跟善怀从内院走了出来,且走且说话,这老公公看着倒是和颜悦色,时不时还笑了几声。 隐隐地只听他笑说道:“你那夫君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好娘子。” 知县夫人也知道王碁病了,昨日老爷还特意派人去问情形呢,今日正是时候,当即便叫了心腹的主簿夫人一道,借着瞧看宅子为名头,不过是为亲近善怀、同王碁打好关系罢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为了王碁,如今看来,竟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时王碁疼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秦弱纤嘤嘤道:“这可如何是好,你也太狠毒了……难道要害死碁哥么?再过几个月就是会试,莫不是存心要毁了他?” 王碁痛怒交加,几乎晕厥,闻言一震:“毒妇……我必饶不了你。” 知县夫人反应倒是快,忙挪到善怀面前:“好妹妹,倒是罢了,何至于就气的失了神了……”又回身道:“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必当真,秦娘子,你也不要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了,只不过情急咬了一下,又不是伤筋动骨的怕什么?何况只管吵嚷又有什么用?” 当即又吩咐外头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给看看。” 秦弱纤随时随地都要上眼药,见被知县夫人挡住,便靠近王碁,低低道:“碁哥,我也是太担心你了,你可是我终身要依靠的人,何况先前的伤还没好,我真巴不得这是伤在我身上……” 王碁看她,往日的情意陡然涌了出来,竟把其他对于前程的顾虑、对于善怀的怜惜、以及那不可言说的贪恋之心等都盖住了,冷对善怀道:“你还有一点儿为人妇的样子么?屡次三番地伤我,我岂还敢继续留你?也罢,今日索性就休了你,一了百了!” 知县夫人一震,刚要开口,又回头看向善怀——顺势又瞧景睨的脸色。 却见景睨仍是揽着善怀的腰,却并没有理睬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善怀而已。 善怀则半垂着腰,仿佛连如何呼吸都忘了,胸中空荡荡,又似被大石压住,几乎窒息。若没有景睨揽着,只怕要摔在地上。 知县夫人眼见如此情形,心头惊跳。 就在这时,善怀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往前挪步,才发现腰间还被景睨揽着,善怀推开他的手,并不看他,仍是直直地望着王碁。 知县夫人竟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紧张,更惊愕于善怀那随意的一推,就仿佛推一个不相干的人,竟似浑然不把这小郎君当回事。 善怀盯着王碁,眼中仍有大颗的泪将落未落,脸颊上也湿湿的。 王碁方才看见景睨拦着她,略觉诧异,但只当是景睨将她拉开的缘故。 “你现在要求饶已经晚了!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让你越发没有规矩,若留下去,只怕改日做出谋杀亲夫之举,也未可知。” 主簿夫人方才只顾查看王碁的伤,并没有留意身后,此刻还急着为善怀说话:“罢了罢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吵闹而已,何必把话说的这样死。” 王碁哼道:“我并不是吓唬她,似她这样不知敬重夫君的人,我也不敢留了!一定要休掉干净!” 主簿夫人突然发现知县夫人竟没有吱声,她本能地觉着不太对劲,便强忍不言。 “妹妹。”知县夫人走到善怀跟前,探手要扶住她。 善怀置若罔闻,轻声道:“好啊,你休吧。” 王碁一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本来还想着,善怀必定哭天抢地的跪下来求自己呢。 秦弱纤心头巨震:“你说什么?你竟然……你竟然让碁哥休了你?” 她分明听见了,却也不信,甚至害怕善怀是说错了,或者一时赌气,或者……她说完后恐怕又会后悔。因此心中竟十分着急,恨不得问问众人是否都听见了。 善怀道:“是,你听的没有错,就像是你们那天晚上商议的,休了我,娶你进门,从此你光明正大地留下,住在这房子里,也不用跟先前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秦弱纤被说的略有些脸红。王碁死盯着她,心中虽然仍是惊怒,但隐隐地又有一丝不安,他好像发现,善怀有些反常……事实上,自从上回被善怀把他两个捉了先行后,她就变得反常了。 而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他就屡屡受伤。 “你、你以为我不敢?以为我说说而已?”王碁更怒了。 善怀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脸上虽无血色,但神情却仿佛死水一般,她没有理会王碁,只是转身进了西屋。 王碁怒道:“站住!” 景睨拔腿就要跟上,知县夫人一个激灵,抢在景睨跟前随着善怀入内,道:“妹妹,你要做什么,可别想不开……” 唐谅此刻也退回景睨身旁,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善怀进了屋内,略一打量,见自己的那只小布老虎歪倒在炕上,原本包着衣服的小包袱,也被拉扯开了,几件粗陋衣裳堆叠在那里。 她走上前,望着那几件灰突突的衣裙,眼中的泪不觉就滴落下来,善怀却一言不发,俯身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拿过来,包在包袱里。 知县夫人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醒悟:“妹妹……” 善怀转身,忽然想到什么,举手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吸吸鼻子:“夫人,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才给的,你拿回去吧,我不借他的光。” 知县夫人眼中透出震惊之色,见她推了要走,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若不是看在你这个人好,我岂会如此?若是换了外头那个,你看我给不给?横竖你帮了我跟老爷大忙,你虽觉着礼重,在我看来,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罢了,你务必要收着,你若嫌弃不肯要,出门扔了就是,我也不怨你。”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包袱里。 善怀本来很是坚决,见她如此,便没有多言。 知县夫人倒是叹了口气,方才她看清善怀包袱里的那几件简直快赶上抹布的衣裙,大为惊讶,先前看到善怀身上穿的不起眼,还以为她是因为要下厨,所以只穿那些,实际必定还有好的。 哪里想到竟都是这样的,王碁好歹是个举人,举人娘子不说是满头珠翠衣着锦绣,也该体体面面,倒是外头的秦弱纤,衣物首饰乃至描眉涂朱,一样不缺。 知县夫人不觉也替她心寒。 当初给善怀镯子,确实有一大半是冲着王碁,另外便是觉着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却来帮厨,自然也要补偿些。 可直到现在,知县夫人的想法自然大变,她原先虽不太知道王碁的屋里事,可在这里待了半天,差不多也了解了。她是真心想给善怀点好东西,这样赤诚之人被如此辜负耍弄,她也不服,更何况……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外头可还有一个不得不提、无法忽视的人呢。 善怀走出门,王碁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景睨却不在堂屋,门口处,是唐谅的衣摆一闪。 见她出来,王碁冷冷地斜看向她,见她手中拿着先前那个包袱,身子一震。 秦弱纤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光芒,忙道:“你这是干什么?方才王郎不过是气急了的话,你难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难道以后不活了么?” 善怀并不看她,只说道:“当初没有嫁给他的时候,我也还有一口气,也没有就嘎嘣死了。” 只是不想再如年少时候那样苦不堪言罢了。只是害怕会再走窘迫绝望、暗无天日的路罢了。可是……就算留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活呢?又怎么不是被蒙着眼,暗无天日的呢。 两位夫人说让她忍气,但这口气她忍不下去,更何况知道,秦弱纤是如何的人,她把王碁哄得团团转,她进了门,自己必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若是别的厉害妇人,或者会先退一步,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但善怀没有那种虚与委蛇的本事,也没有见机行事的手段,她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也不想对着秦弱纤低头,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善怀这一句话,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王碁脸上,他站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今日头一次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善怀呵呵一笑,走到门口又想到一件事。 王碁心头一动,心竟狂跳起来,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在心里大叫:他希望善怀服软,希望善怀回头认错,那么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不再休妻。 善怀垂首,却并未回头,只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鸡,是我捉回家的,是我从小鸡仔养大的,我要带走。” 什么?那两只鸡? 她只要两只鸡!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碁只觉着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头顶,他几乎灵魂出窍,身形一晃。 秦弱纤急忙挽住手臂,扶着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给他在胸前顺气,一边唤道:“王郎,你要留心自己的身子……” 王碁双眼一闭一睁,便见眼前那道窈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她迈步出门去了。 “你、你……”王碁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抓住桌上的茶壶扔了出去:“滚!走了就别再回来,你以后……别指望求我……你……” 他有些声嘶力竭,恼羞成怒。 善怀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景睨站在廊下,唐谅在他身边,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见状他急忙要出手,却给唐谅抢先拦住,探臂拉了善怀一把。 善怀也没留意,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见小厮跟门房老钱两个站在一块儿,小厮怀中抱着之前她盛放母鸡的筐子,脸上勉强挤出一点苦笑。 老钱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娘子……又何必呢……”他是年老的人,知道活着有多不易,也见过一些门户,男男女女的事,无非都是那样。 但他为善怀不值,虽昨日才相见,但对于善怀,是打心里喜欢。可凭什么……好不容易陪着王碁到了举人,却要把人拱手让给一个狐媚子。 老钱跟小厮都是下人,不能对主家的事多嘴,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今日的事情,究竟如何,谁心里都是门清。 善怀张手把筐子接了过来,低头看里面,两只鸡挤在一起,这会儿探头往上看,看见善怀的时候便咕咕了两声。 就在善怀要出门之时,却见外头呼呼啦啦又来了一群人,迎面看见这般情形,都不明所以。 门房了老钱忙迎着问:“不知各位是……” 原来此时前来的,正是县衙内跟王碁相识的同僚,听闻他害病,便一起前来探望。 其中就有县衙主簿,县丞众人,毕竟王碁炙手可热,隐约又听说连京师来的贵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因此众人自然都愿意来“结交”。 这些人里,多半都没见过善怀,只瞧见她的打扮,又抱着筐子,还以为是王碁找的厨娘之类,便没有理会,只纷纷向内去了。 堂中,王碁才缓过劲儿来,又看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他的耳畔嗡地发声,怎么偏偏是赶在今日……简直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善怀没理会,低头自顾自地出了门。 在门口略一站,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回村子的话,那里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曾经以为会在那里躲避风雨度过一生的房子,也不再属于她。娘家,更是不能回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想再站在这里。善怀抱着筐子,转身往前走,过了倒座房,旁边高墙上有一道影子轻轻地跃了下来。 屋内。 王碁濒临崩溃,却又有这许多同僚来探望,竟不知要以何等面目应对众人。 自从以举人身份被知县大人引入县衙,他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极淡然风雅、从容自若的风貌,没想到头一次这样窘迫狼狈,竟被众人撞见,这才是斯文扫地颜面全无。 那来的众人见堂下气氛诡异,且知县跟主簿两位夫人也在,另有一个看似衣着得体的袅娜佳人,跟王碁十分亲密,便即刻认定了是举人夫人。 只不晓得为什么王碁一脸的如丧考妣,那右手拇指下鲜血淋漓,不知如何竟伤着了。 正好请的大夫到了,入内查看,虽然咬的深,还好没有伤到筋腱,只是要小心养护,不然若是伤口恢复的不好,或者长歪了,未免牵动手指,恐怕会影响日后写字。 众人闻听,都顾不上寒暄,围上来问上道短。 王碁恨不得昏死过去,那还干净,此刻却只能强打精神,含含糊糊地只说“家门不幸”。 知县夫人原本要跟着善怀去、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可见景睨一直不曾回到堂下,她心中便隐约有数,因此竟不着急离开。 只看向王碁道:“王教谕,方才原本是你说的话重了,有道是糟糠妻,不可弃,纵然娘子有错,也该容她缓和缓和,怎么就说到要休要离的地步呢。” 在场众人多是一愣,原来其中只有主簿见过善怀一面,其他人都未曾照面,且秦弱纤不离王碁左右,自然越发认为是举人夫人了。 主簿夫人有些诧异,不知为何知县夫人竟公然提起此事,但也忙跟着道:“就是,如今向娘子赌气出了门,也不知去了哪里,实在叫人悬心,不如派人去找找,或者把她找回来,从长计议。” 秦弱纤心中暗气,道:“两位姐姐虽是好意,但先前又何尝没劝过妹妹,可明明是她做错事在先,却不思向夫君认错,反而一意孤行定是要走,有恃无恐似的,难道竟还要夫君转求着她么?从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簿夫人忍无可忍:“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你是什么身份?便在这里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本来王教谕跟夫人没什么大事,都是你……” 她还要说,主簿见势不妙,忙上前拦住了,笑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就不必多话了,既然今日王兄有事,我们便改日再来,你只保重身体为要。” 说完后便率先带了夫人告辞而去。 知县夫人便也顺势要走,王碁起身相送,夫人道:“不必了,教谕身上有伤吹不得风。倒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王教谕虽才高八斗,只怕也有一叶障目,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时候,将来可别后悔才好。” 这两人离开后,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便也都借口离去。 直到此刻王碁才发现,竟不见了景睨,也不知他何时不见的,正疑惑中,就见唐谅从门口走进来。 原来他并没有离开,从开始之时就在外头站着,只是不想跟那些衙门内的人照面寒暄罢了。 王碁道:“唐兄为何竟在外头?十九郎君呢?” 唐谅瞥了眼秦弱纤:“他是个没耐心的人,就先走了。” 王碁却也没有多想,反而觉着那瘟神早该离开,看看上了药的手指,苦笑道:“唐兄,你瞧瞧,哪家当家做主的男人,如我这般的?她反倒跟我闹脾气了一样。” 唐谅叹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碁道:“我这个本不难念,只是她不知怎么了,从知道了我跟纤娘的事后,邪魔附体了似的,三天两头跟我动手。我也是有苦无处诉,反正今儿已经丢了脸了,也不怕说给你知道。” 唐谅道:“这个可看不出来……小嫂子从来温温和和的。怎么就动手了呢?” 王碁自然不会说的详细,只道:“她以前倒是好,最近实在不像话。今日更加混账,叫我忍无可忍。” “那……王兄真的要休妻么?” “不然又如何,难道真要让我求她回来,那是做梦。” “若小嫂子跟王兄休离,怕真是没了活路,先前看她收拾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着实寒酸,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王兄不心疼?” 秦弱纤在旁静静听着,有些担心。 王碁哼道:“心疼?我心疼她,她倒是不心疼我,你看她那样子,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是怕了,赶明若留她在身边,别真的干出谋杀亲夫的事。” 唐谅嗤地笑了:“倒也不至于吧。” “总之如今这地步,都是她自找的,好日子不想过了,让她吃吃苦头也罢。” 唐谅说道:“那王兄是铁了心要休妻了?这若传扬出去,对小嫂子名声也大不好,别真逼出人命。毕竟,王兄还有功名在身,以后或许还要更进一步,可不能留下污点。”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王碁,想到上次王桓说善怀要寻死……她万一真想不开,岂不是连累自己。 秦弱纤在旁道:“那不若和离,好聚好散就是了,只是却要提防她娘家的人不答应,他们未必愿意放开王郎,万一来闹……” 唐谅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秦娘子倒是有些算计。” “我也是为了王郎着想。”秦弱纤忙低下头。 王碁却想到一个人,忙叫小厮入内,道:“你去宝丰楼问问,先前说的那个姓向的账房到了没有,若到了,便请他即刻来一趟。” 唐谅同王碁说了这些,探知他的打算,便起身告辞,王碁也并未挽留。 等唐提辖去后,秦弱纤道:“别的都罢了,只便宜了她,那个金镯子很该留下,毕竟知县夫人也不是冲着她的面子给的……” 倒不是秦弱纤眼皮子浅,那样大一个镯子,做工又精致,就算买不到如今住的房子,买一所小些的也绰绰有余,若是留着家用,足以支撑好几年。 不料秦弱纤还未说完,王碁抬手,“啪”地一声打在她脸上。 秦弱纤猝不及防,往旁边趔趄一步,捂着脸吃惊:“王郎?” 王碁眼睛竖起,道:“今日都是你惹出来的!好端端地你为什么翻出那个什么玉佩!若不是你多事,如今我又何至于在众人面前丢脸……到这种地步!你还敢说!” 秦弱纤眼圈微红:“我、我见她那样无礼,一时生气,也不忍心王郎被蒙在鼓里才……” 王碁道:“你看到知县夫人到了,就该收敛,你反而大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想我休了她,这个不难,你不该把我也算计在内,甚至拿我将来的官路当儿戏。你可知道今日我在知县夫人眼中是什么人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若我不能上进,你难道就高兴了?” 秦弱纤凄声道:“我不知道……是我想错了,王郎,我原本没想那些,只以为是她错在先……就算夫人也该助着你才是,毕竟她那样的人,要才学没才学要出身没出身……要不是看在你面上,夫人又岂会跟她结交。” 王碁咬牙切齿:“这可未必,今儿我看夫人很想为她出头,方才不惜在众人面前揭破出来……”说到这里,王碁心中隐约也觉有些怪,按理说知县夫人那样的人物,不该是会意气用事,就算发现自己跟秦弱纤的事,也该分清孰轻孰重,怎么竟然为了善怀针对自己呢? 秦弱纤道:“她说两句也不算什么,横竖真正做主的是知县老爷,她不过是觉着自己也是正妻,天然的就想站在她那边罢了。” 她这个角度,王碁从未想过,但也有些道理。 沉吟片刻,王碁沉沉道:“待会儿向家舅爷兴许会来,你不要出面。” 秦弱纤心跟着跳:“王郎,你又叫他来做什么,不是要休了她……或者和离的么?” 王碁道:“哼,我自然是要休她的,但也不能这样放她安生。” “我以为王郎舍不得她,想让向家舅爷叫她回来呢。” “回来?她走的轻巧,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王碁冷笑:“厢房里有笔墨纸砚,你给我研磨!” 秦弱纤眼睛一亮,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王郎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写……写那个?” “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便叫她清醒清醒。”王碁满面阴沉。 秦弱纤不敢怠慢,慌忙去寻纸笔。 轰隆隆,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传来。 向善礼怀中揣着王碁给的那张纸,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前王碁说给他在宝丰楼里找了个做账房的活计,他才来了两日,兢兢业业,本来生恐出错,谁知掌柜的对自己极为客气,有些他不懂不会的,还有专人前来教导。 向善礼不傻,他很快明白了,人家并不是真的缺一个账房,而是缺一个……跟新科举人、县内教谕沾亲带故的账房。 他的差事很清闲,虽然向善礼已经尽力在让自己学,可他清楚自己的差事是怎么来的。 宝丰楼不比别的地方,县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每天客人们剩下的酒席肉菜等,倒都倒不完,向善礼吃的好,月俸又高,一想起王碁来,便对这个妹夫感恩戴德。 若不是怕贸然前去县衙会打扰王碁,向善礼早赶去致谢了。 没想到王碁主动派人找他,起初向善礼不知何事,来至宅子,望见这样气派的宅子,呼吸都停滞了,只为善怀高兴,觉着善怀也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他们这一家子,也总算有了盼头。 谁知这想法,在到了王碁跟前之后,便烟消云散。 王碁给了他这张纸,让他过目。 “和离书”三个字,好像是杀头的刀,架在了向善礼的脖颈上,他毛骨悚然地看完了不长的文书,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么?妹夫,是善怀做错了什么事么?我替她赔礼……”虽然向善礼觉着善怀那性子,决不至于会做出什么悖逆的事,但他不敢质疑王碁,于是只能往自己身上揽。 王碁冷冷淡淡说:“也没什么,只因为我要纳个妾,她就闹翻了,还咬伤了我。”他抬了抬手让善礼看,又道:“还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也懒得转述了。只是她虽然如此狂悖,我到底念在几年夫妻情分,所以叫了舅哥你来。这张和离书你拿着,叫她看看,若她还是执意心思不该,就叫她画押,我自会递送衙门,从此一别两宽。” “不不!不会!”善礼急忙否认,他听了王碁的话,只当是真,认定了善怀是为了他纳妾的事跟他吵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 而且自从王碁中举,向家村里不少人就在传扬说王碁会纳妾之类的话,甚至连向家人自己私下说起来,也觉着难免。 善礼想要劝说善怀不要想不开,别为了这种小事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王碁道:“她赌气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回村子了,也或许是去了县衙,劳烦舅哥找找吧。”他挥挥手,有气无力、身心俱疲一般。 向善礼哪里敢说别的,连声答应,退了出来。 他心中如同打鼓一般,又为此事觉着迷惑,又且惊心,很想立刻找到善怀,问个究竟。 善礼觉着善怀不像是那样轻狂的人,也许其中有误会,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容许此事发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走错了路。 何况,善怀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们合家,眼见生活才得了一丝指望,自己在宝丰楼堪堪稳住脚跟,万一…… 善礼在外头转了很久,先去城门口打听,询问有没有如善怀一样的妇人出城,又拜托了人,分别去牛头村跟向家村家里询问。 最后,才又跑去县衙,只问王教谕的娘子在不在衙门里,衙差倒是客气,进内探听了一阵子,说不曾回来。 善礼脚都跑软了,又冷又累,只能先行返回宝丰楼,谁知才进门,便给掌柜拦住,道:“发生什么事,如何才回来?” 向善礼哪里敢提,只敷衍说家里有事,掌柜的才道:“没大碍就成了,先前有个妇人,说是你大妹妹,我叫人带到你房中暂时歇脚去了。” 善礼大惊,顾不得道谢,转身就跑,掌柜的还想再说,他已经走了,不由“啧”了声:“唉,回头再问吧,那少年看着也不似……他们家里的人啊,倒不知什么来历。” 向善礼匆匆来至自己房间,正要开门,突然听见里头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早说过让你扔了他,跟我走就是了。” 善礼的眼睛猛然睁大。 那少年继续道:“你不会……反悔了吧?” 善礼猛然将门推开,看清面前所见,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冰冷。 就在他面前,善怀趴在桌上,而在她旁边,却是个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手搂在她的肩头,额碰着额,似乎在说什么话。 向善礼惊心动魄,听到身后脚步声,赶忙入内,用力把门关上,做贼心虚一般。 桌边善怀听见动静,这才慢慢抬头,看见是他,喃喃唤道:“哥哥……” “你……他……”善礼眼睛发直,指着景睨问善怀:“他是谁?” 善怀看到善礼,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忍了半天的心酸,竟按捺不住。 “哥哥……”带着哭腔。 善礼的目光却在她跟景睨间逡巡:“这是怎么回事,妹夫说你因为不许他纳妾,要跟他和离,难不成不是为这个……他到底是谁,你跟他又是如何?” 不等善怀回答,便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你可别犯糊涂!” 景睨生得太好了,年纪又小,偏偏跟善怀举止亲密,方才又说了那些话,不由得善礼不生疑惑。 原先他就觉着,以善怀那温吞胆怯的性子,怎么可能因为王碁要纳妾就跟他闹起来,甚至到了和离的地步。 如今看到景睨跟善怀“搂搂抱抱”,善礼血液都涌上脸,还当善怀学坏了,竟然迷上了来历不明的俊俏小郎君,如今又公然带着这样人来找自己……行如私奔。 她必定是因为这个误入歧路,才跟王碁闹翻。 他当即把善怀拉到身后,瞪着景睨道:“你、你是哪里来的……竟敢勾搭良人!你……你用了什么甜言蜜语诱骗了我妹妹?你有什么图谋?小心我报官告你拐带!” 景睨扬眉,但笑不语。 善怀挡住他:“不是、哥哥……”想到方才善礼说“妹夫不许纳妾”的话,善怀道:“你见过王碁了?” 善礼听她直呼其名,心头一凉:“是,我见了他,甚至……”他捂了捂放在胸口那张和离书,烫的他难受:“妹妹,你听哥哥的,千万别钻牛角,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你跟我回去,好生跟他致歉,他必定回心转意……照常过日子……” 善怀垂头:“我不回去,我没有错。” 向善礼眼中透出怒色,气的从怀中掏出那张和离书,一抖:“你看明白了,他把这个都写好了,你要还傻犟,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我的好妹妹……” 善怀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张纸,抿了抿唇,眼中却闪出泪光。 向善礼拉住她:“行了,跟我回去道歉,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好,都要让妹夫息怒。” 善怀用力将手抽回来,退回桌旁:“哥哥,我早想好了,我要跟他和离。” 她的声音很轻,但意味坚决,小小的房间里好像有雷声响起。 向善礼的脸色如鬼:“你胡说什么?你……”他实在想不通,向来很乖顺的善怀怎么会这样……变了个人似的。 忽然看见旁边的景睨,望着小郎君双眼有光、容貌俊秀的不像话,善礼觉着刺眼。 正经好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这样秀美出色,又穿的这般奢侈华贵,再加上他先前搂抱善怀时说的那些话,轻浮,狂浪,无耻! 善礼心中认定:“真是为了他?为了个吃软饭的小相公,不要有出息的举人夫君,还想跟他私、私奔,你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骂着骂着,愈发心惊:“你不会已经跟他……”那不堪的话,竟无法出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一美,顺顺,磕都磕,呦~,如鱼得水的地雷 小景:参见舅哥,看在你是亲戚份上就不打你了 善礼:谢谢嗷 小景:今日成就,喜提“吃软饭小相公”头衔 老王:在下,无能狂怒前夫·即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