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原跟杜五爷没有在厨下找到善怀。 杜五只是疑惑她究竟去了哪儿, 问灶下杂役,也说不知道,本来猜测是给知县夫人叫了去, 却又不曾。 杜五仰头看天色, 琢磨着道:“这时候也该准备中午的饭了, 小嫂子倒是去了哪儿?可别耽误了做饭。” 大原心里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你们那位……那个十九郎君呢?” 五爷并未多想, 随口道:“先前跟杨公公一处说话, 这会儿……”回答了这句,忽然有所察觉:“诶,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原无话可说, 杜五爷突然道:“我知道了。” 小孩儿震惊地看着他, 杜五手指点了点:“必定是回家去了吧,先前听人说那个什么王教谕告了病, 这小嫂子必定是放心不下,抽空家去看他了。” 大原因为先前见过杨公公,他身边儿可没带着景睨,又知道景睨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所以本来认定了是景睨拐走了善怀。 可突然听见杜五这样说,不由也有些动摇, 毕竟在他看来, 善怀对于王碁的心意确实无话可说,可惜王碁没那福分消受。 他有点后悔先前多此一举地要躲开那个老公公, 谁知没躲开不说,反而把善怀弄丢了。 只是善怀发现自己没跟上,一定会来找他,哪里能无声无息地又家去? 可是大原虽觉着不能,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 毕竟他清楚,秦弱纤这会儿一定在王碁身旁,大原不知道王碁昨儿几乎伤了根本,一想到两个人碰头之后必定干事的做派,便不禁担心,假如善怀真的这会子回去,正好撞见那两个人…… 想到上回善怀差点因而想不开,大原开始担心,恨不得立刻回去看看。 只不过他年纪虽小,行事却有章法,就算再着急,也还稳得住,便对杜五爷道:“我想去她家里探一探,又怕她还在衙门,兴许是给十九郎君叫去有事吩咐了呢,不如五爷先去探听探听,若不在十九郎君那里,我便去她家里找,也别耽误了中午的饭。” 杜五哪里听得出大原是想让他去投石问路,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说道:“这个……要真是十九哥叫了去,啧啧,我可不敢这会儿去打扰。除非我不要命了。” 大原磨了磨牙,呵呵了声:“谁叫你打扰了,只去院子外探一头,打听打听跟着的人不就完了?” 杜五笑道:“你这个小鬼头,吃什么长大的,说话一套一套的,倒像是个小人儿精。” 听了大原的话,杜五果真去寻跟随景睨的人,却得知先前景睨因跟杨公公有事商议,并未叫人跟随,如今也未回来房中。 大原闻听,没了主意,正欲去王碁宅子里看看情形,景睨的亲卫小天经过,见状笑道:“五爷,你怎么有心陪着个孩子耍了?” 杜五说道:“这不是碰上了么?你从哪里来,可知道十九哥去了何处?” 小天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你怕是这些日子过的太松快了,敢管十九爷房里的事了。” 杜五忙道:“我哪里管了,就随口问一句,毕竟那些刺客无孔不入的,我是担心。” “你管好自己就成,别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杜五一愣,看看小天又看看大原:“你说这个小家伙?你也太……” 此时两个侍卫各自提了两桶水经过,杜五眼睁睁看着,问:“弄这许多热水做什么?谁要洗澡不成?” 小天忍不住又斜睨他一眼,却清清喉咙,对大原道:“小孩儿,你只管在县衙里玩耍,别往外头跑,外头不太平,免得生事,回头又叫小嫂子为你担心。明白么?” 大原张了张嘴,歪头望着他,眼神中透出些许警惕。 小天嗤地笑了,拍拍杜五的肩膀道:“你这么喜欢陪孩子,那就一直陪着他玩儿就是了,可别叫他摔了碰了的。” 杜五后知后觉,悄悄问道:“这莫非是十九哥的话么?” 小天哼了声,摆摆手去了。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杜五爷俯身,紧紧盯着大原,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你瞪我做什么?” 五爷道:“我在想,你这个小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为什么还得叫我陪着你玩儿呢?” 大原扭开头不理他,实则在心里飞快地转念。 杜五却又想起方才那四大桶水,景睨是个极爱洁的人,那些水只怕是他要洗澡,可是这大白天的……而且若说是洗澡水,也未免太多了。 又想起小天竟特意叮嘱叫自己带着大原,杜五吐吐舌头,不敢再想。 大原却道:“既然善怀不在衙门里,那必定是回了家了,我也想回去了。” 杜五刚要答应,又忙道:“还是别了,方才小天儿说叫你在县衙里,那必定有他的道理。” 大原道:“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若不回去,她一定着急。” 五爷说道:“那无妨,派人去报个信她就知道了。对了,你娘在哪里呢,怎么只你一个人来了?” 大原本来是想借口先离开县衙,有了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这破衙门越来越像是龙潭虎穴了,他本来担心善怀,现在看来,善怀十有八//九是跟那个小郎君在一块儿,横竖没有性命之忧就罢了。 可没想到杜五虽然好骗,但更一根筋,小天如何交代的他便如何执行,丝毫不肯放松。 大原没了法子,便故意道:“你看着我做什么,眼见正午了,没有善怀做饭,看你吃什么。” 杜五笑道:“有的吃我就吃,就算不好吃的,至少还能吃呢,惹怒了十九哥,我吃的只有板子棍子。” 大原皱皱眉问:“他真那么厉害,你都怕他?可是他看着年纪不大……” 五爷道:“不是年纪大就厉害,年纪大的老废物多着呢。何况我这条命是十九哥救回来的,别说叫我少吃一顿饭,哪怕要我这条命,我也是眼睛都不眨。” 大原磨磨牙:“哦,他那么好心,还能救人?我以为他只会杀人呢。” 杜五爷瞪大了豹子眼:“你这个小孩儿,老气横秋的,好似你看过杀人一般。” 大原扭开头,此刻不由地想到了秦弱纤,以她的手段,这会儿早哄住王碁了吧。 他之前听闻善怀在县衙,便趁她不留意跑了来,可对秦弱纤来说,也许是巴不得他离她远远的……若是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只怕更好。 就如同上回,在村子外落水一样。 大原没跟善怀说的是,他濒死之时所看见的,不仅仅是景睨,更还有他的所谓“母亲”。 起初景睨对他见死不救,毕竟是陌生人,或许情有可原。 那秦弱纤呢? 如果说景睨仿佛是一个游离冷漠的精怪神祇,那秦弱纤,便是真真正正地“鬼”。 大原永远无法忘记先前在府内的一幕,他明明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已经自缢身亡,她悬挂在屋梁上,直挺挺地,脚尖都直了。 但下一刻,她突然拼命挣扎,双手拉扯着三尺白绫,整个人从上面坠落在地! 她死而复生了!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变成了鬼。 王碁宅中,秦弱纤因从善怀房中,翻出了那块玉佩,知道绝非等闲之人该有之物。 她起初还想,若发现善怀藏的私房钱,或许可以截留一些,用剩下的,拿去跟王碁告状。谁知翻出来的竟是这个。 秦弱纤暗中寻思,出现在善怀身旁、能佩而堪佩这个东西的,似乎只有王碁曾说过的京师来的那伙贵人了。 她心头猛然一颤。 那夜王碁去寻她,她还挑唆王碁,善怀毕竟生得很好,万一那些来人里,有人见色起意,生出邪念……却不可不提防。 她还提过其中的景睨。 当时,王碁骇笑说不可能,与其说景睨能看上善怀,还不如说善怀红杏出墙靠谱些。 现在看着这玉佩,却似乎佐证了他们那夜的话,毕竟,香囊玉佩这种东西,在私相授受的风月之事中屡见不鲜,难不成,善怀真的……跟那些人里的谁暗中勾搭成奸了?要不然怎么会把这玉佩藏得如此隐秘。 秦弱纤思来想去,本来想立刻去告诉王碁,但转念间一想,王碁才答应娶她进门,跟善怀平起平坐,但此刻若闹出这种事,将如何收场,王碁最好面子,就算知道她偷人,也未必就肯大闹出来,恐怕还会选择隐忍不发,以后另找由头开发了善怀,这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实际好处。 更何况这玉佩虽然可疑,但也没有别的证据能坐实善怀红杏出墙,若贸然把这东西给王碁看,最后却发现乃是误会,自己更是不得好了。 倒不如自己先留下此物,先旁敲侧击查探一番,看看善怀怎么说。要真的是她的奸夫所赠,她当初又怎么敢对自己跟王碁动手的?倒要狠狠地打回来才出气。 而且自己捏着她的把柄,或许可以逼她主动让位,毕竟在秦弱纤看来,让王碁休离善怀容易,但若让善怀离开王碁却很难。她极清楚善怀娘家的情形,在秦弱纤看来,善怀能嫁给王碁,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方圆百里哪里再找第二个年纪轻轻相貌气质俱佳的举人老爷去?更何况前途无量,善怀肯定不会轻易放手。 秦弱纤打定主意,便将玉佩先用帕子裹住,藏了起来。 为了在王碁面前扮贤惠,秦弱纤加倍的温柔体贴,洗干净手,给他上药。 又叫小厮去现买了一口药罐,亲自生火煎药,忙的团团转。 王碁正是脆弱之时,自然被伺候的极为熨帖,又因早上善怀并未对自己嘘寒问暖、也不曾做早饭,心里还窝着点儿火。 秦弱纤里里外外忙碌的时候,还不忘上眼药,王碁自然越发记恨善怀。 王碁从早等到晚,攒着兴师问罪的怒火,准备一旦善怀回来,便要先下手为强地发难。 谁知一直等到怒火都快熄灭了,天色渐暗,也不见善怀回家。 王碁猜疑不定,只能叫小厮去衙门询问,得到的回复,却是说因为有一位贵人指明要吃善怀做的夜宵,又怕她来回的麻烦,因此竟留她在衙内住下,明日再回,叫王教谕见谅。 王碁意外之余,自然不满,但毕竟还是那句话,人在矮檐下,只能暂且忍怒。 其实,除了急切地想要质问善怀外,她不回来,王碁倒是莫名地松了口气,毕竟他的孽根还在恢复中,大概是吃了生平以来从未受过的屈,那份疼痛铭心刻骨,故而一想到善怀,那玩意儿就隐隐作痛,仿佛听见克星一般。 再加上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秦弱纤在,王碁恨不得善怀不回来,当晚上,故意扬声,叫秦弱纤住在东屋,实则等人都睡下,自然又跑到西屋一块儿睡下。 可这种障眼法,哪里瞒得住人,何况白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相处种种,也够看的了。 门房老钱跟小厮两个,尤其是小厮,起初因见秦弱纤楚楚可怜,便以为真的是王碁的亲戚妹妹之类,不料见如此情形,才相信了门房所说。 两个人凑在倒座房内,小厮垂头丧气道:“真晦气,以为是亲戚,没想到竟似通房。仗着娘子不在家里,竟然直接钻到老爷房里去了。早知道这样先前就不该放她进来。” 假如秦弱纤是王碁的妾室之类,虽身份卑微,但好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偏偏王碁说是“妹妹”,两个人如此睡在一块儿,自然就是苟合了。 老钱道:“我就说她的来历有些蹊跷。既然如此,也没法子,总不能咱们冲进去把她拉回来,好歹也是老爷愿意的。只不晓得娘子是否知道此事,唉……” 正说话,就听到里间秦弱纤叫人。他们两个忙上前,询问有什么吩咐。 秦弱纤指着躲在紫薇树下的那两只鸡道:“这两只扁毛畜牲十分碍眼,不如捉去杀了熬些好汤喝,也给碁哥补一补。” 老钱吓了一跳,小厮忙道:“主母先前吩咐,叫好生看着,而且都是蛋鸡,杀了可惜。” 秦弱纤道:“这宅子很是雅致,这两只却到处糟蹋,留着做什么?何况鸡蛋而已,只要有钱,要多少没有?” 小厮皱眉低头:善怀还问有没有野猫黄皮子之类,如今没见到畜生,却不提防来了只狐媚子。 无计可施中,门房笑道:“秦娘子说的也对,主母也曾提过闲暇时候要在耳房外头空闲院子里垒一座鸡窝,只不得时间,如今老爷病了要杀鸡,原本也使得,可我们两个都是不会杀鸡的……或者秦娘子会么?而且这里一应的做饭的油盐酱醋都没有,杀了也是白糟蹋了。不如过了今日,明儿再细细的摆弄?” 到底姜是老的辣,老钱显然是看出了不能跟秦弱纤硬犟,所以一味顺着她说。 秦弱纤虽也听出他似乎有推脱之意,但他们两个说不会杀,难道硬逼着?她自个儿可也干不来这种活,何况天色确实已经晚了。 屋里王碁也道:“入夜了,黑灯瞎火的,就不必折腾了。” 秦弱纤这才恶狠狠瞪了瞪那两只母鸡,嘀咕道:“且叫你们多活一日。看明儿烧一锅开水……哼!”扭身回房去了。 她入内之后,老钱跟小厮对视,面上都流露苦色:别的事情他们做不成,主母出门前特意叮嘱叫看好这两只鸡的,难不成竟要被这狐媚子吃了? 小厮嘀咕道:“等晚上,我偷偷地把两只偷走,再扔些鸡毛,明儿只说给黄皮子叼走了,横竖等主母回来了好交差。也不让她得逞。” 老钱才笑道:“这个法子不错。就这么干。” 秦弱纤因捉不到善怀,便想拿她的鸡撒气,来到里间,见王碁正靠在桌边看书,她便凑近,先是捶了一会儿肩膀,又左顾右盼。 她心想先前在善怀房中搜出了“宝贝”,会不会这屋里也有,又想以后自己将住在这里,心花怒放,便在床头柜处翻找起来。 王碁起初只顾看书,没在意她的动作,由着她去。 等察觉抽屉响动、抬头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秦弱纤打开抽屉,却看到里头王碁叠好的衣物上面,放着一样金赤赤之物,灯光下,光芒耀眼。 她大惊之下,忙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竟然是一枚极精致贵气的金镯子! 秦弱纤眼睛都直了,想也不想便拿了起来,端详着便往手腕上套,惊喜交加,只觉着美不胜收,一边观瞧一边回头看向王碁:“王郎,这是哪里来的?” 之前王碁每每都给她买些钗环等物,也有银簪子,耳坠等,但这般贵重之物,自然从未有过,而且也超出了王碁所能负担的范畴。 可秦弱纤知道他在县衙当差,很受知县器重,自然也有许多士绅众人恨不得巴结,那些人自然是出手阔绰,若说送些贵重之物等,也是有的。 倘若真是那些人所送,那么这金镯子最后自然是要给自己的。 她可从没想过,这种难得的好东西,会给善怀。 王碁本来不想让她看见这镯子,知道她必定又会心动。 可到底没提防还是给她翻了出来。当即皱眉道:“别乱戴……那是她的。” “什么?”秦弱纤有些吃惊,握着手腕上的镯子,生怕一松手就飞了似的:“她?这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给她?” 这幅口吻就仿佛善怀本就不配戴一样。 王碁便把知县夫人因善怀做饭做的好,特意赏赐等话都说了,见秦弱纤一脸委屈不忿,便道:“不是你的东西,别随便乱弄,这是知县夫人所给,过了明路的,戴在你手上算什么?拿下来吧。” 这简直比挖秦弱纤的肉还要疼,在炕上扭来扭去地不肯。王碁叹道:“别太眼皮子浅了,若是我买的,给你就给你了,这个不一样……你耐心些,以后等我……难道还能短了你这些好东西么?” 秦弱纤欲言又止,恋恋不舍地把镯子摘下来,却还只管贪心地打量。 心中犹豫要不要立刻把善怀私藏玉佩的事情说出来……心想若王碁知道了,也许一怒之下就把镯子给自己了。 但好歹还有一些理智,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镯子放回去,又凑到王碁跟前道:“我听王郎的话,你可也要记得你说的,以后要补偿我。” 王碁笑道:“只要你好好的伺候,缺不了。” 秦弱纤趁机道:“我知道王郎的打算,是想要先稳一稳,但如今你已经带她来了县内,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村子里,你要么给我也弄一个房子……让我近便住着,要么就让我留在这里,也好就近伺候。” 王碁皱眉。 秦弱纤撅嘴:“以前你提起她,总嫌弃的恨不得立刻休了,现在却变了。” “你不懂,不要乱说。” 王碁心里却自有一笔账。 善怀现在自有用处,不管对知县还是自己,另外,便是王桓发疯的那件事……当然要好好地熬两日,至少要等景睨众人走后,才好方便行事。 不过王碁心里确实是没想过要休掉善怀了,顶多以平妻之礼对待秦弱纤罢了。 当天晚上,自然不能干点别的,秦弱纤便凑在王碁怀中,两个人说些体己话,却反而比往日越发贴心情热了一般。 王碁又提起年少时候两人的相处种种,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 秦弱纤却极少开口,只应承着而已,渐渐地夜深,秦弱纤因忙碌了一整天,颇为困倦,王碁却还絮絮叨叨地提些少年心事,时不时地还会引经据典,吟上几句诗应景。 秦弱纤困的几乎要睡过去,却还得忍着哈欠,强做感动之状,幸而她强忍哈欠的时候,鼻子发酸引出了些泪痕,灯光下看着,闪闪烁烁,却如同被王碁的话感动了似的。 王碁见状,自己先动容了十分,虽不能做别的,却低下头在秦弱纤脸上温情款款地亲了几下:“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秦弱纤靠在他怀中,一片娇羞小鸟依人,心中却想:“真他娘的要困死了,有完没完,干又不能干……只张嘴闭嘴地说这些酸话有什么屁用。虽生了一张好嘴,却用不到好处……唉……” 她倒是想让王碁伺候伺候自己,只不过却很了解王碁的脾性,知道他骨子里还自诩是正人君子,“君子风骨”,怎么会主动弯腰俯就妇人呢。 秦弱纤心中恼恨,忽地又想起了善怀。 她因为玉佩的原因对善怀起了疑心,又因为善怀夜不归宿,怀疑更是加倍。 秦弱纤心中暗暗揣测:什么宵夜,必定是那个奸/夫把人留在县衙了,只怕两个人颠鸾倒凤……一夜春宵呢。 不然的话,不信京师的贵人会那样害馋痨一样,会如此不成体统地留一个举人娘子在县衙当厨娘。 秦弱纤心中发痒,一想到善怀有什么“奇遇”,恨不得立刻把此事告诉王碁,又恨不得立刻见到善怀,指着鼻子质问她,问问她当初有什么脸捉自己跟王碁的奸,她还不是一样?王碁到底是男人,三妻四妾,有些风流债是无妨的,她可是一个妇人,出身卑微,全靠着王碁,她竟不满似的,敢给堂堂的举人戴绿//帽子,真是胆大包天,不知羞耻。 昏昏沉沉,入睡之时都已经过了子时。 两个人相互拥抱,睡得深沉,院子里轻轻地几声鸡叫都没惊动。 次日,天色微明,二人还缩在被窝里梦境沉酣,隐约听到外头有些动静,却不以为意,只当是门房如何。 秦弱纤一来昨日累倦的很,又睡得晚,因而未醒。 王碁却习惯了早起读书,迷糊中睁开眼,望见秦弱纤在身旁,先是一惊,继而想起昨日的事,又放松下来。 想到昨夜两人秉烛互诉衷肠,王碁不由微笑,可又看到秦弱纤半张着嘴,嘴角流着口水,又一愣,觉着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人儿。 只是还未在意这个,他便觉着下头似乎恢复,低头打量,果真比昨儿更正常了些。 王碁大大松了口气。 唧唧喳喳,外头说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稀似乎还有善怀的声音。 王碁半信半疑,微微欠身侧耳倾听,果真是善怀道:“我的鸡……” 他听见这句,微惊,看看身边睡得无知无觉的秦弱纤,忙伸手推她:“快起来!” 秦弱纤正睡得香甜,猛然被推醒,还不知如何:“怎、怎么了?” 王碁忙把衣裳丢给她:“她回来了!你快穿好。” 秦弱纤呆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我当是如何呢,你怕她?反正都已经是过了明路了,又藏什么?不如趁机摊开了。” 王碁却并未有准备,大概是因为连吃了善怀的两次亏,有点“惊弓之鸟”了,听秦弱纤如此说,他心中一想,虽说这会儿公开,不算什么好时机,但也没法子,毕竟就算秦弱纤穿好了衣裳又如何,难道说两个人在在一起看了一夜书么? 先前仗着善怀懵懂不知,还可以肆意欺瞒,现在还说什么,不如顺理成章罢了。 索性就算闹起来,他也还是有把握可以压住善怀的。 当即王碁也不着急了,是一边穿外衫,一边细听外头的话。 秦弱纤也缓缓地将衣物穿好,一副有恃无恐之态,毕竟她现在认定善怀跟人有私,彼此“半斤八两”,所以更加不慌不忙了。 整理好衣物,秦弱纤出了门,走到屋门口,扶着门框向外看去。 果然是善怀,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大概是直觉,又或者是经验,秦弱纤第一眼看见善怀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 依旧是那一身粗布衣裳,依旧是那清水般的一人。 但……秦弱纤望着善怀,心跳的极快。 作为经验丰富的过来人,风月场中的老手,秦弱纤一看善怀的神情气色,便知道她一定跟人有过。 平日里善怀都是利利落落的,毕竟做惯了家务农活儿的,不说静若处女动若脱兔,但看起来就透着清爽干练。 哪里如现在这样,双腿似乎有些虚浮,走起路来格外的慢,情形古怪。 隐隐一副被折腾狠了的样子。 且看她的脸,不再似平日里那清秀懵懂,脸颊上有很浅的桃花色,眼睛如能滴水一般,眉梢眼角,羞怯之余,一抹天然风流。 秦弱纤一口牙几乎都咬碎了。 昨儿晚上想起善怀在县衙如何,秦弱纤还觉着有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但现在看着善怀着神色,并不是自己多心,反而是大大低估了这妇人。 岂有此理,自己竟看走了眼,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外头跟人勾搭上了?难不成正因为外头有人了,所以昨儿才对王碁下狠手?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极歹毒的心肠了。 又或者真的是巴结上了京师来的贵人,尤其看那玉佩的材质花纹,显然非一般人所有,若真是这样,自然比一个举人……要体面的多。 秦弱纤心如被猫抓着一样,难受之极。 原本对着善怀还有三分心虚,如此一来,秦弱纤反而气盛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妹妹回来了,”秦弱纤微笑中带着一丝挑衅,“方才还跟王郎说,妹妹一夜未归,也不知怎样了呢。” 善怀冷冷地看着她:“你想吃我的母鸡?” 径直走到秦弱纤跟前,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打过去:“你害了馋痨了,什么都想吃!你再敢盯着我的鸡,我便把鸡屎给你塞进肚子里,叫你吃个饱。” 秦弱纤被她打过,知道她手重,挨了一巴掌后便忙挣脱后退:“王郎!” 善怀倒也没追,身上依旧有些没力气,不然秦弱纤不会轻易逃开。 就在此时,屋内王碁走了出来,忙把秦弱纤护住,呵斥道:“你能耐了,刚回来就喊打喊杀不饶人,谁许你这样轻狂的?” 善怀一扭头道:“我不管,反正谁敢动我的鸡,我便跟谁撕不开。” 王碁道:“谁要动你的鸡了,别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挨了一巴掌的秦弱纤怒妒交加,道:“好个贼喊捉贼,也是,若论起装无辜,谁比得过你去?” 王碁愕然,回头看向秦弱纤,莫名其妙。 秦弱纤满脸委屈愤怒:“我本来不想告诉王郎,怕你病中又动恼,只是实在忍不得了……”抬手入袖子里摸出那帕子:“你只管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把手一闪,掌心里握着的是帕子包裹的玉佩,底下的穗子轻轻摇晃。 善怀愣怔,没想到她会发现这个。 王碁甚是疑惑:“这是……这是何物?” 秦弱纤忙道:“王郎,这是昨儿我找药罐子,无意中在她衣裳里看见的,我本来不想惹你烦恼,只想悄悄问她再劝她……谁知她这样过分,不由分说又打人。” 眼中含泪,她将那帕子打开,露出底下玉佩道:“你且看,这个东西可是随处可见的么?你倒问问她从何得来的。” 王碁原本大惑不解,当看见秦弱纤手中玉佩,顿时也呆若木鸡,他的眼力自然是有的,这种矜贵东西,只怕知县大人都未必配带。 “这……”他抢过那玉佩,又抬头看向善怀:“这是你的?你哪里来的?” 善怀抿了抿唇:“我……我捡的。” 这却也不是谎话。 “捡的?”秦弱纤却掩口笑道:“别说出来笑人了,咱们那村子,穷乡僻壤的,哪里来这种物件?我怎么没捡着偏让你赶上了?哎呀呀,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老实规矩,其实才最……” 尚未说完,忽然被王碁用力拉了一把。 原来垂花门处,知县夫人跟另一位县内主簿夫人竟站在那里,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事,两人面上都现出惊愕之色。 这会子王碁变脸都来不及,只气恼而焦急地看向善怀,低声道:“你疯了,你带知县夫人一起回来,为何不提前告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秦弱纤就在身旁,又给两位夫人看了“热闹”。 秦弱纤虽没料到,但现在骑虎难下,既然知县夫人在,若坐实了善怀跟人有私,那这举人娘子的位子她自然保不住了。 “王郎,且问清楚的好。”她拉拉王碁衣袖。 王碁头大,死死攥着那玉佩,又瞪了秦弱纤一眼,忙迈步下台阶迎过去:“不知两位夫人驾到,实在失礼……” 知县夫人扫过门口的秦弱纤,呵呵道:“是我们来的不巧了,只因感激善怀妹子,又知道她乔迁新居,就想来看看,顺便瞧瞧这院子里还有什么要添补的东西,没想到……” 主簿夫人也笑道:“怪道人家说,风流才子风流才子,越是有才的越是风流……不过,刚才听着说什么玉佩之类的?倒是叫人不明白。” 王碁面上虽还笑着,七窍生烟,头上冒火。 正欲暂且支吾过去,秦弱纤却走上来,屈膝道:“两位夫人来的正好,且请入内细说。” 知县夫人将她从头到尾扫过,挑唇道:“果然是个美人儿,怪道迷住了王教谕。” 两人进了门,走到善怀身旁,一左一右站住了,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秦弱纤把玉佩从王碁手中拽出来:“这个,是妹妹藏在衣裳里的……两位的眼力可帮着看看,是哪里的东西?” 善怀举手想要拿回来:“你还给我!” 秦弱纤道:“你是个好的,就别藏掖,我跟王郎原本青梅竹马,他早许我进门的,倒也不怕说出来,但是你呢?你敢说这东西是谁给的么?” 王碁脸上腾地红了,不仅是因为秦弱纤不知轻重、当着两位夫人的面儿承认了他们的事,更是因为……善怀很可能给他戴了一顶帽子。 两位夫人面面相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弱纤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道:“什么误会,只有王郎被蒙在鼓里罢了,王郎,你倒是问问她……都背着你干了什么!” 当着知县夫人的面儿,秦弱纤还有点分寸,并没直接说善怀在县衙如何的话。 王碁本来想“家丑不可外扬”的,但现在被秦弱纤架在了火上,一时也下不来台。 何况,他心中从未怀疑过善怀,如今乍然炸出这样一个雷,叫他脸色发绿。 当即咬牙切齿地:“贱人,你、你到底是不是做了什么?” 他见善怀垂首低眉,心中怀疑更甚,忍不住喝道:“快说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哪个野男人哪里得来的?” 知县夫人眉头紧锁,待要开口,忽然噤声。 只听院外脚步声响,一个声音却比脚步声更快地传了进来:“啧,王教谕好大的脾气。” 门口处,赭红袍烈色如火,金镶玉腰带勒着劲瘦腰身,景睨似笑非笑:“我竟不知,我何时成了野男人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miumiu,默默,真水无香的地雷 老王: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咋还当真了呢 小景:保真,必须保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