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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心结发

     路乐乐抱着包袱,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狐裘披风,雪色的绒毛扫着脖子异常暖和,踩在积雪上,头顶雪花从树枝上落下,她扣上帽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青石板路在前面,积雪被人扫得干净,前面是一座竹子小桥,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在月色中依稀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上面。

     过了小桥,便看见了他所在的那座小楼,此时,夜很深,唯有小楼前方亮着几盏油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

     “果真是走了?”路乐乐抽了抽嘴角,看着竟然在几个时辰内就人去楼空的地方,心里不由得感叹了一番。

     豆豆,你爸爸离家出走的效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要的是他自己回来反思,不是让他拍着屁股走人,一去不返。

     看样子,他到底还是没有想通。

     路乐乐叹了一口气,最后坐在竹子阶梯上,听着身前流水在薄冰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女子的浅吟低唱,婉转着让人的心绪平复了下来。

     而此时,暗夜中一个浅色的影子从头顶盘旋而过,然后悄然滑入云端中,无声无息。

     半晌之后,那个影子又冒了出来,在头顶较高的地方再度盘旋一圈,然后又消失。

     路乐乐勾了勾唇角没有作声,目光仍旧淡淡地看着前面的小桥。

     头顶上的身影再度盘旋了起来,只是不同的是,盘旋的高度低了一些,而且比先前多飞了几圈,然后再度消失。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路乐乐都安静地坐在原处,双手托腮,神情淡然,而头顶,一直有一个影子上下盘旋,一会儿藏着,一会儿出没,有时候,低得都能感觉到它飞到了头顶。

     路乐乐也不吱声,既然学过医,也学过心理学,她的定力可比某人好多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头顶的那个影子也飞累了,路乐乐扶着旁边的围栏站起来,却后悔地发现天寒地冻,她这样坐着,脚已经冻僵了。

     这样的情形,让她觉得很尴尬,于是她干脆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君上,该回去了。”

     话音一落,头顶上的那个影子突然一个倒栽葱,只听到轰隆一声,什么东西摔在了浮冰的小河里,溅起了大大的水花,而她身前,则站着一抹修长的身影。

     路乐乐的目光绕过他,看着从河里面爬起来,浑身冷得发抖,又“盘旋”了一夜的珈蓝,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怜悯之意。

     女怕嫁错郎,鸟也怕跟错了主人。

     珈蓝看到两人这么站着,也不敢再待着免得殃及无辜,赶紧展翅离开,就这样,路乐乐连转移视线的机会也没有了,最后懒懒地将目光落在身前的姬魅夜那张满腹委屈一脸小媳妇儿样的脸上。

     彼时的她看到这个情景,一定会大笑,然而这一次,她认为自己必须忍住,不然那两个时辰就白熬了。

     路乐乐也不开口,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乐乐,我错了。”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走了过来,拉住她冰凉的双手。

     “你错在哪里了?”她没有动,任由他拉住,只是口气还是强忍着的冷淡。

     “我不该质疑你。”

     “质疑我什么?”

     “质疑你爱不爱我。我不该问那个关于泱未然的问题,我当时,一时气极,便说了浑话。”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本来还堵着气,觉得自己挨了一巴掌,心里委屈,可是看到路乐乐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他突然想通了,自己冤枉了她,那她心里岂不是更委屈。

     终于明白,为何她要说自己幼稚了。

     是啊,就连珈蓝都看得出来,为何自己还死要面子不下来找她呢。

     “还有呢?”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深深地凝视着他的双眸,那双眸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浮上了一层氤氲。

     姬魅夜,你终于认识到了,如果相爱,就要信任,你昨晚竟然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还有?”他眨了眨眼睛,满是不解。

     路乐乐挑眉,看了看人去楼空的小楼,“我们之前发誓不得放弃对方,而我应三日之约前来寻你,可你却收拾好东西一走了之,这样,是不是意味着要放弃我呢?”

     “没……没。”他慌忙将她搂住,在她耳边说道:“我没有走,我一直都在附近,对不起,乐乐,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

     泪水悄然滚落,她抬起头,“其实,我也要对你说对不起。”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我刚才也是一时糊涂,才动了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相爱的过程总是充满了误会和摩擦,而懂得认识错误,懂得说对不起,才会懂得什么是爱。

     昨晚他们都有错,而对的地方,就是他们都认识到了各自的错误。

     说着,她踮起脚尖,吻向他的脸颊,然而,脚底却犹如被钉入了银针一般刺痛,她低呼一声,整个人都栽倒在他怀里。

     “怎么了?”他连忙将她抱起来,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有一个大大的包袱,便看到她举起包袱,笑了笑,“我来,是和你一起私奔的。”

     姬魅夜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包袱,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又看了看她的笑脸,他才欢呼一声,金色的双瞳泛起潋滟的光芒,他低头咬着她的唇,呢喃道:“乐乐,乐乐……”

     他的气息很热,在她唇边,竟然让她觉得全身酥痒,她不由得避开,缩在他怀中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他则是几个箭步,抱着她掠身而上,进了屋子。

     衣袖挥开,屋子里早就准备好的炭火发出暖和暧昧的光,然而,那光芒溅起的火星,也不足他眼眸的一分好看。

     细长的眼眸,在飞舞的幔帐中,犹如山间的精灵魅惑而漂亮,唇落在她身上,印下了点点红梅。

     “我的脚冷。”她下意识地蜷缩着身子,已经见他双手放在她两侧,撑着身体,银色的头发盖在她**在外的肌肤上。

     媚眼微微挑起,他目光落在她裙子下的双足上,笑了笑,然后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足放在怀中,然后褪去她的袜子。

     “怎么这么凉?”脱下袜子之后,他惊讶地问道,然后将炭火移到身前,将她搂在了怀里,拉起狐裘,盖在她身上。

     “刚才在雪地里坐得太久,血液无法循环,自然冰凉。”

     “可是……”他低头看着,道:“都有些肿了。”说着,手心放在她的脚踝上,轻轻地按摩揉捏,帮她疏通筋脉。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白皙的,似乎还有些红肿,她心里一疼,“小夜,你怪我昨晚下手太狠了吗?”

     “怪。”他撅起嘴,掀起媚眼瞧着她,与此同时,按摩着她的手缓缓上移,唇边的笑多了几分邪魅,“所以,今天你要补偿我。我想了你几日,想着办法来看你,你却一巴掌将我打了回来。”

     “如何补偿?”

     “我们早些就寝吧。”

     “你……”她脸一红,不知道说什么,瞪了他一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那里有着明显的欲望。

     还早些就寝,天都快亮了呢,如何早?!

     在他那灼灼的目光下,她的脸比先前还红,却看到他身子往下一压,扯开了她身上的遮蔽,唇从刚才停留的地方继续开始,然后落在了她胸前,突然他用酸溜溜的口气道:“看来你真是适应月重宫的生活啊。”

     口气酸得她一怔,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小腹上,而另一只手也极其不乖巧地放在了她腿的上方,暧昧地拂过,引得她一阵战栗。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支起身子,挡住了他,轻声道:“小夜,等等。”

     “乐乐。”他撅起唇,满脸的委屈,整张脸因为灼热而憋得通红,媚眼闪着焦急的光,“乐乐,不带你这样对我的。”说着,搂着她的腰肢,干脆选了个禽兽姿势,蛮横地让她坐在上面。

     “呀。”她惊呼,身子一软,双手攀着他的肩,而他的唇顺势落下来,反复地咬着她

     “姬魅夜,你轻点……”声音轻柔地传来,听起来,却是酥媚入骨,反倒是让他更加卖力,甚至有些恶意地惩罚着她。

     小腹一阵收缩的疼,这样恐怕对孩子相当不利,她急忙喊道:“你别把豆豆伤到了。”

     这一句话,让陷在愉悦中的他惊了惊,却是没有停下来,这个名字听起来奇怪,似乎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到别人的名字,让他十分不快。

     “姬魅夜,你给我停下来!”注意到他动作越加发狠,她全身不由得冒出了冷汗,忙想要躲开,腰肢却被他双手用力地钳住。

     “不。”他倒是答得爽快。

     可恶的路乐乐,竟然要他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他才不会停下来。

     “呀,疼。”呜咽一声,她的眼瞳浮上一层让人心碎的薄雾,然后委屈地道:“姬魅夜,轻点儿,别伤了孩子。”

     看到她期期艾艾的样子,他本就忍受不了,动作缓了缓,然而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整个人犹如被去掉电池的机器,停在了那里。

     “什么孩子?”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缥缈又颤抖。

     路乐乐身子仰躺在被褥上,头发沾着汗水湿漉漉的,双颊通红,微微喘着气,半晌,才犹如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一般,有气无力地看着姬魅夜。

     “小夜,你有没有发现我长胖了?”笑了笑,她着实累得不行。

     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是白皙的胸上,最后是腰肢上,他讷讷地点头:“好像是胖了。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胸也没有以前那样平,好像……”看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还有肥了一圈的腰,为了怕挨揍,他讪讪一笑,“腰也胖了。不过,乐乐,不管你怎么胖,还是我的乐乐。”说着,又要开动。

     “停。”这一次,她比他反应要快,抓住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小夜,先别动,你摸摸看,有什么感觉吗?”

     他眨了眨大眼睛,睫毛上还有刚才动情时留下的水珠儿,清澈的眼瞳溢满了惊慌,甚至于连放在她小腹的手,都在轻微地发抖,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有些软。”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慌乱。

     “还有呢?”她抿唇,瞧着他,满心的欢喜。

     他吞了吞口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手轻柔地在她小腹之上来回抚摸,不时地咬唇,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力度。

     突然,手心下有什么动了一下,他惊呼一声,瞬间收回手,然后又摸下去。

     空气中,他的呼吸十分凝重,许久之后,他抬起双瞳怔怔地看着路乐乐,好看的薄唇在火光下轻微颤抖,以至于,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儿竟然沿着眼睑滑落了下来。

     “乐……乐,他在动啊。”

     “嗯。”她点点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酸了一分,眼眶中也含了泪水。

     此时,他突然起身,低头吻着她的唇,将她脸上的泪水一一吻去,然后往下,最后停留在她凸起的小腹之上,不停地轻吻,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夜。”她靠着软枕,低头看着他将脸轻轻地放在她小腹之上,银色的头发宛如月辉一样泄开。她看不到他此时的神情,这样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密长的睫毛犹如蝶翼那样覆在他苍白的脸上,不安地颤动。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错觉,她感觉到有温热的**落在她的肚子上,而覆在她身上的银发男子的身体竟然在火光中发抖。

     他的手,反反复复地抚摸着她的肚子,像是在摸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那样,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能感到他内心无比激动。

     她想象过他知道孩子的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好奇地盯着看,或者是按照他的方式抱着她欢快地跑几圈,或者是无厘头地问孩子是我的吗?孩子是我的吗?

     而此时,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霸道得让人畏惧,让天下人闻之色变的姬魅夜,竟然贴在她的肚子上,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默默地哭泣。

     她能感受到,他此时的痛哭更多的是因为高兴,以至于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宣泄自己。

     路乐乐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身边的火盆里的黑炭发出轻微的破裂声,天边一丝泛白,路乐乐将他头发理顺,然后轻声喊道:“小夜。”

     他缓缓抬起头来,双瞳微红,漂亮的睫毛一片湿润,而眼底,尽是歉疚和痛楚。

     拉住了她的手,他坐起来,从身后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自己则将头埋入了她的发丝中。

     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小腹,“乐乐,他……多大了?”虽然平复了很久,可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仍在发颤,让她一阵心酸。

     “豆豆。”路乐乐低着头,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握紧了他,“已经快四个月大了。”

     果然话音一落,身后的人身子一僵,手下意识地将她抱紧了,“小家伙叫豆豆吗?好可爱的名字。没想到,都快四个月了啊。那乐乐,那个时候,在沧澜江,你就知道他了是吗?”

     那个时候,他竟然想着要杀了她,甚至,逼着她回来。

     一想到当日的她痛苦地跪在地上,全身是血,一脸的无助,此时,他从来没有的内疚和罪恶感深深地涌上了心头。

     如果那个时候,她真的死在了他手里,他如何能原谅自己?

     “其实,在汮兮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豆豆了。那会儿啊,他就在肚子里极其不安分了。”她笑道,豆豆可不是个安分的小东西呢。

     “对不起。”他将她身子扳正,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也吻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乐乐,对不起,我竟然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豆豆竟然都四个月了,我都不知道。”

     “这不能怪你,是我没有告诉你。我也怕孩子的出生会让你困扰啊。”想到那个时候彼此的困扰,她心里也是懊悔不堪,当时她竟真的认为,他没有变成白骨就是不爱她。而为了避免他成白骨,自己执意到了南疆,远离了他,却不想,却遇到了凤息。

     这,是不是命运的捉弄呢?

     “不……如果当初我细心点,那就不会到今日这个地步了。”那个时候,汮兮回来了,他竟然还在她们中间犹豫,甚至认为她真的是在利用他,为了拖延他们去南疆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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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珈蓝说了实情,他都不愿意相信。

     汮兮回来的时候,路乐乐胃口不好,几次都反胃,喜欢吃酸的,他竟然疏忽到从来没有想过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怀着他的孩子,为了不让他变成白骨离开了南疆,而他,却一路追杀而来。

     天,他全身血液当即冷凝,如果当时他没有鼓起勇气去追她,那是不是不仅错过了她,还错过了属于他们的孩子呢?

     她此时小腹微微凸起,隔着肚皮,有能感受到小家伙生命力旺盛。

     他满心欢喜,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又感激地看着路乐乐,眼眶中闪烁着开心和悔恨交加的泪水,激动得怎么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小腹,然后一遍遍地捏着她的手,连连感叹。

     天要亮了,他推开窗户,拥着她看着日头慢慢从白雪皑皑的平山之后升起。

     两人的发丝交织在一起,犹如水底盛开的睡莲,她依偎在他怀中,他下颚放在她肩头,两人双手交叠,放在路乐乐的小腹上,“我一直以为,当年我被逐出月重宫,被施加诅咒,不得见光,不得踏上南疆的故土,甚至于最后变成了一堆白骨,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是最不幸的人,上天将一切痛苦都加诸在我身上,我痛恨着过去背叛过我的人,我宁肯我负天下人,宁肯杀光天下人,也不愿意再有人负我。”

     “然而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姬魅夜如此幸运。”

     他们十指相握,注视着天边的日出,“我幸运的不是我拥有一千年长生不死的灵力,幸运的不是拥有一个脱离于人界和阴界的亡灵国度。我幸运的是,有着属于我和路乐乐的孩子,而最幸运的是……”

     他突然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我拥有着路乐乐,我的妻。”

     那一声“我的妻”,淡淡的,然而却狠狠地撞击了她的心门,那一刻,她忍不住低头,任泪水滚落。

     他抽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支西番莲发簪,然后用手指挽起了她全部的头发,再将发簪插进去,将头发固定住,“当日我一时冲动,毁了定情的相思红豆,而今悔不当初。请你原谅我,接受这支发簪,也请你嫁给我姬魅夜为妻。”

     原来在脑中想好的甜言蜜语,在此时此刻,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甚至,他已经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了。

     上天待他如此之好,他姬魅夜,今生已别无所求。

     不管多久,路乐乐永远都记得这个求婚的场面。没有少女懵懂时候期盼的鲜花玫瑰,没有翩翩潇洒的白马王子,没有绚烂绽放的烟花,也没有新郎别出心裁的求婚仪式,更没有漂亮的大钻戒,没有王子迎接公主的水晶马车,甚至,没有一声我爱你似的甜言蜜语。

     只有清晨第一缕的阳光,只有外面的皑皑白雪,只有伸手帮她绾青丝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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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只有一张在眼光下苍白得透明的皮肤,只有一双干净真挚的眼眸,只有一声“嫁我为妻”,只有一支看起来有些粗糙的西番莲发簪。

     他们的见证人,则是肚子里属于他们的爱情结晶。

     “也请你,嫁与我姬魅夜为妻。”

     这一句,如此真挚而淳朴。她是他的妻,他的妻。

     她转过身,屈膝跪坐在他身前,将双手叠在膝盖上,含着泪,认真地说道:“我路乐乐,愿意嫁给姬魅夜为妻。”

     他亦端正地跪下,双手握着她的手,“此时,没有高堂红烛,甚至聘礼证人,你愿意在此与我拜堂吗?”

     “我愿意,因为我嫁的是姬魅夜,而不是一个婚礼的仪式。”

     他将她抱起来,整理好她身上的衣衫,亦将自己穿戴干净,然后与她携手跪在地上,面朝着东边刚刚露头的太阳,虔诚地磕头,“我姬魅夜,愿弃永生,弃富贵,只与路乐乐结为夫妻。从今以后,相携到死,永不负卿。”

     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婚礼,然而却是最幸福的婚礼。

     她历经两世,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嫁给了他,不求富贵,不求荣华,不求永生,只求相知相爱,相伴到老。

     夫妻双双对拜,她持着剪刀将他一缕银丝剪下来,然后与自己剪下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丢入火盆中——这叫做结发。

     然后她将他身上的袍子,剪下两条丝带。

     他乖乖地低下头,银色的头发被她捧起,然后丝带一绕,束缚住了头发的尾部,而同样的,她发簪处也多了一条这样的丝带。

     在南疆,这叫做束发,意指男已娶,女已嫁。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将她扶起来,坐在小榻之上,自己则跪在她身前,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轻轻地为她按摩揉捏。终于明白她的脚为何有些肿了,怀孕的女子如果血液不循环,脚便容易浮肿。

     “我的妻,委屈你了。”

     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模样,那被挽起的头发有几缕银丝不羁地飘过脸颊,她泪眼含笑,“能嫁给姬魅夜是我的荣幸,怎能委屈。”

     “我也感谢上天,让我跨越千年之后,再度遇到了你。”

     “今日,我便是有妻有子的人了,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冲动和任性,谢谢你过去对我的包容。今日之后,我会学着做一个好丈夫。”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眉眼笑开,“我也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都说一个男人真正长大的时候,是他成为父亲的时候。

     天空微亮,她已经疲倦得不行,靠在他怀中睡了去。

     头发散乱开来,还有那一支红色的西番莲簪子和发丝间突兀的绸带穿插其间,她眉眼含笑,睫毛不时地轻轻颤抖,双唇微启,呼出温热的气息。

     他亦笑了笑,将狐裘盖在她身上,低头轻吻了她的眉心,然后抚摸了下她的小腹,方才在她身侧躺下,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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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她旁边没有人,惊得刚要唤,却见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手里端着精致的蓝瓷汤碗,看着她迷糊地坐起来,忙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切地走了过来,“可是吵醒你了?”

     “没有,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了?”他扶着她坐了起来,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原本邪魅的脸上此时竟然多了一分憨笑。

     “不久,我看了看医书,都说怀孕的女子嗜睡,你饿了吗?我刚让珈蓝熬了鸡汤,你起来喝点。”

     医书?她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注意到旁边果真有一本医书,而且是关于女子生育的。

     她心下感动,看着桌子上的鸡汤,倒真的觉得有点饿了,却注意到他脸上有点点黑灰,便给他擦了去,“小夜,是你熬的鸡汤,还是珈蓝熬的鸡汤?”说罢,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珈蓝,珈蓝摇摇头,连忙后退了一步。

     “我本来打算如果汤的味道好,那就是本宫熬的。”姬魅夜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珈蓝,然后又回头笑眯眯地说:“可如今,都被你猜出来了,那先试试,味道不好,就让珈蓝去烧火熬汤。”

     “你可别老欺负珈蓝。”她打心眼里同情珈蓝。路乐乐披上了狐裘,看姬魅夜将汤端了过来,拿着勺子放在唇边吹了吹,再抿嘴试了试味道,喂到路乐乐嘴边,自顾得意地说道:

     “我看我的手艺是不错的,清淡。”

     路乐乐不由得一笑,尝了一口,果真清淡,里面估计没有放一粒盐。

     珈蓝瞧着路乐乐的表情,便探进头小声道:“第一锅,殿下将整罐盐都倒了进去。”

     “珈蓝,河里结冰了吗?”姬魅夜丢出一句话,珈蓝联想到昨晚在空中飞了一夜,最后落在了结冰的河里那种刺骨的寒冷时,恭谨地闭上了嘴。

     “若是难吃,那……我去掳一个厨师来。”姬魅夜红着脸小声说道。

     “掳?你想教坏豆豆?”她瞪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小夜,其实这碗汤都是我和豆豆吃过最好吃的,因为这个是你做的。至于以后掳不掳人,你知道的,我曾经的梦想是做医者,医者是救人的,不得伤人。”

     “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做。”他点头,绝美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然后等她喝完,又给她穿了一件衣服,送来洗漱的水道:“清晨的时候,又下雪了,这会儿还没有停,要不要去看看?”

     “雪?”她走到窗户边,果真瞧见大片大片的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心里顿时一惊,双手覆在了身前。

     “乐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夜,我们离开皇城,去清河,可以吗?”

     “嗯,我也正要告诉你此事。只是,昨晚你一直嚷着腰疼,我想着这紫竹林后面有一处温泉,打算带你去洗一番,然后在路途上你又可以睡着,就不必这么劳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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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骑灵鸟啊?”

     “下着雪,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你和豆豆若骑着灵鸟,会不安全,而且太冷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危险。”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然后将她抱在怀里,“我不能再让你们冒任何险了。”

     路乐乐想了想,这也才一日,凤息发现她离开也没有这么快,而且,就算离开了皇城,凤息要找到她,也不容易。除非他用血蛊,但是血蛊等同于要她的命,既然凤息开口不伤害她,那她相信在他身体的未然也会阻止他的。

     而且,自己可以书信一封说自己到底不属于南疆,还是决定带着孩子独自离开,不再插手南疆和姬魅夜的事。而要凤息相信自己,就不能让凤息知道她和姬魅夜在一起。

     这里面当然有侥幸的心理。

     “小夜,我有事要和你谈谈。”她拉住他的手,“关于凤息和泱未然的关系,还有,凤息和你的事情。”

     凤息?说到这个名字,姬魅夜眼瞳果真一沉,“乐乐,你让我离开皇城是担心凤息对我不利吗?”

     “嗯。因为你失去了记忆,未然的两世都和我们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两世他都留下了遗憾。未然如今的灵魂囚在了凤息身体里,然而凤息却忽视了未然曾经有一颗为百姓着想的宽宏之心,独独将其留下的遗憾和痛楚转化成了恶念,然后滋长在身体里。我以前是被他软禁在了月重宫,以继位的借口才到了皇宫,今日才有机会见到你。”

     “你担心他会用你来威胁我,为泱未然报仇?”

     看到她眼底的担忧,他低头,两人额头相抵,“到今日我才发现,曾经的姬魅夜真的是那么的愚蠢,那么的幼稚,曾误会了你这么多。”

     “曾经,我当真以为你对我是虚情假意,利用我,拖延我来南疆报仇。原来,你过去做过的每件事都在替为夫着想。”他闭上眼眸,密长的睫毛扫过了她的眼帘,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滑过了她的唇角,“为夫现在真的后悔曾经那样伤害过你,明明那次在漓江你被人劫,我身受重伤不省人事,你为了不让人伤害我,险些死在了他们的手里,而之后的我,竟然怀疑你对为夫的感情。”

     “我的妻,对不起。”他抱着她,小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曾经高傲的他,从来不知道,今日他会一遍遍心甘情愿地对自己深爱的人说出这三个字。

     “如果你认为这样凤息会伤了为夫,那为夫即刻便带着你离开南疆,然后找一处桃花源。但是,乐乐,为夫曾为了回到南疆做了一千年的准备,凤息要伤为夫,也并非那般容易。”他轻声安慰道:“你现在还有豆豆,别想这么多。作为你的丈夫,作为豆豆的父亲,姬魅夜自然有能力保护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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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就怕你冲动,会乱闯月重宫。”

     “不会的。姬魅夜以后行事都听路乐乐的,你让为夫去东,那为夫一定不敢去西。”

     “嗯,那这样我便放心了。”

     “为了弥补过去,为夫今日伺候你沐浴吧,然后去清河。”说着,他拦腰将她抱起来,走出了房间,下了楼。绕过庭院,推开一扇小门,果真看到里面有一处流动的温泉,旁边种着紫竹,水上冒着热气。

     他将她衣服褪去,然后将她放在温水中,因为担心水中的石凳太硬,他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使她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水中,他执着梳子,将她头发解开,然后一点点地梳理,旁边有皂角,他仔细地涂抹在她头发上,然后一边梳理,一边揉搓。

     “乐乐,干脆我们还是离开南疆吧,再也不回来了。”

     “不行,如果圣湖不打开,你怎么办?”

     他绝美的脸上漾开一丝无所畏惧的笑,“其实,在我变成白骨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南疆了,然而还是忍不住要来,却并不是为了圣湖,只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

     “而且,不打开圣湖,我只不过会灰飞烟灭,可并非他们传言的那样可怕,至少,我还是有能力这样每天伺候着你,然后同你一起变老的。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寿命也有限度,他要永生何用?要强大的灵力又有何用?还不如舍弃永生,陪着她一点点变老。看着皱纹慢慢爬上她的脸,霜漫了青丝,看着她对他微笑。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可是,君上说,如果你灰飞烟灭了,就没有轮回了。”

     “那又如何?我不能成形,那成灰,我也能找到来世的你,只要是看着你,我便高兴了。”他拿起旁边的木勺,盛了最上端流下的温水淋在她头发上,“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生的我们。”

     “好,我们不求同生便求同死。你若不能轮回,那我也化成灰烬,追随于你。”

     那一刻,路乐乐突然觉得,曾经担心的、忧虑的,如今有两个人共同面对,就都不再是问题。

     当日晚上他们的马车就离开了皇城,马车里放着厚厚的狐裘,她就那样依偎在他怀中,为了担心头发干不了,路上,他一直都用毛巾替她擦头发,而她则开始像以前那样给他讲故事。

     唯一不同的是,很久之前,小鸡少爷是依偎在她怀里,而现在,是她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只猫。

     天空已经发亮,汮兮起床,客栈外面一片寂静,能听到飘雪的声音。

     两日,姬魅夜殿下离开了两日,那日匆匆离开紫竹林,可是在半路上,他竟然和珈蓝同时消失了。

     “幻影。”汮兮唤了一声,披着披风,推开了窗户,“殿下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