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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只为卿生

     幽深的长廊,金碧辉煌的宫殿,明晃晃的夜灯,白色的帷幔帐子在地上倒映出半透明的影子。

     高座之上,黄衣少女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马尾状,金色的发簪将其固定,简洁中透着精练,眉心一枚月牙,那是皇室的象征。

     她柳眉轻蹙,认真阅读着桌上的信笺,而她的前方,还放着高高的一沓等着她审批。

     神蕊微微扬起下颚,终于放心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难得浮出一丝微笑。

     果真,当初留下这个孩子是正确的选择。

     看着远处紫色的人影离开,神乐忙放下手里的书,眨眼看了看宫人,清了清嗓子,冷声吩咐道:“本宫需要批改奏折,你们先行退下。”

     “殿下,娘娘说要奴婢们一直守在殿下身边。”

     神乐咬牙,现在身边宫人寸步不离,她内心焦躁,想着要去月重宫看看小夜的病情如何,然而却怎么也脱不开身。

     “莫菊,我好困啊。”神乐扬起脸,朝莫菊撒娇道,“你让我小歇一会儿,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莫菊满是心疼,瞧了瞧外面,小声道:“那殿下先去内殿休息一下吧,莫菊待会儿来叫您。”

     “还是莫菊最好。”神乐起身,转身跑进内殿。

     “殿下,小心你脚上的伤啊。”在别人眼中,神乐是南疆有史以来最尊贵的继承人,而在莫菊的眼里,她永远还是个孩子,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孩子。

     将她养了这么多年,她的所有变化莫菊都看在了眼里,自然知道她如此急切地想要出去,是要去哪里。

     “汮兮……”进了内堂,汮兮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下,快点,待会儿祭司大人要回来了,否则来不及去世子殿下那里了。”回到宫中的第二天,汮兮来了消息,小夜暂时醒了,但是气血攻心,祭司的大人要教授他最后的傀儡术,时间需要十日,这十日他不可外出,更不可见光。

     连续几日,母后都守在她身边,简直是寸步不离,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出去的机会。

     而唯一能帮她联系小夜的只有汮兮了。今晚,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让汮兮混进了宫,然后带着她去见小夜。

     “汮兮,谢谢你。”神乐感激地朝她点点头,随同她骑着小夜的灵鸟赶往月重宫。

     夜风从耳边掠过,月重宫越来越近,而她已经远远地看到了小夜所在的宫殿灯火辉煌,看来也是没有休息。

     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却是又酸又甜。那日他的确没有失约,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跳舞的时候,她却看到他坐在灵鸟上,为她演奏配乐。

     “殿下,到了。”汮兮先走了下来,“前方有祭司大人的结界,灵鸟过去会惊动他的。今天时间太晚,我不能陪您进去,师父大人交代的任务我还没有完成。”

     “好,我自己进去。”神乐让灵鸟候在门口,提着裙子飞快地走了进去。

     看着她焦急的背影,汮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嘲。

     她岂会这般遂了神乐的愿望,让她见到姬魅夜?自己之所以这么主动,只是不想让神乐发觉自己动了手脚。

     而至于现在嘛……

     她挑了挑眉,转身踩着步子慢慢地离开。

     因为,现在祭司大人已经在姬魅夜的大殿了!

     “小……”神乐飞快地推开门,然而在看到里面站着的人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

     “公主殿下?”祭司大人回过头来,碧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大人您在这里?”神乐有些尴尬,好在脸上带了面纱。

     “是啊,今晚世子殿下有晚课,我先来这里看看情况。”祭司大人的口气很平淡,一如他此时的眼神,然而,神乐却觉得周身的血液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凝固,“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神乐咬了咬唇,“上次世子殿下中毒,今日我来看看他身体如何了?”

     “恐怕半月之内,公主殿下都无法看到世子殿下了。他的毒素已经解了,但是需要调养,医治眼睛。”

     “那有劳祭司大人了。”神乐有些失落,只得离开。

     “殿下,请等等。”祭司大人突然走到神乐身前,“殿下,您出生的时候,师崖曾为你卜过一卦。时隔十五年,也该是补第二卦的时候了。”

     “您现在要替我卜卦?可是,卜卦应该在祭祀之上啊。”

     “祭祀上师崖已经卜了,现在只是告诉您卦的内容。”

     “卦中何解?”

     “卦中预示殿下半月之后会经历死劫,若能安然度过,一年之后,亦有另一场大劫。”

     神乐微微一愣,笑了起来,“大人第一卦,曾预言了神乐出生后的十一年,为何这一卦,只到明年,那明年之后呢?”

     “卦中没有提示明年之后的事,在水镜里,只看到遍地枯萎的西番莲。”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那意思就是,明年我会死?”她抿唇微笑,眼瞳中的金色慢慢加深,犹如一潭倒映着阳光却看不到底的深潭。

     与此同时,她的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丝毫的波澜,似乎生死不关乎她自己,那一刻,祭司大人吃了一惊,用类似自言自语且有些无奈的口气叹道:“殿下可真是像神蕊。”

     “祭司大人今天似乎有些疲劳?”

     神乐突然说道,嘴角的笑意加深。

     “师崖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因为疲劳,可能祭司大人忘记了就算是我父皇,也不得在公开场合直唤我母后的名字。”

     祭司大人碧蓝色的眼里漾开一抹她无法看懂的情绪,没有说话。

     “祭司大人,刚好神乐有些事想要请教大人。”

     “殿下您说。”他深深地觉得,这个孩子越发不简单了。

     “当初您为何要选小夜作为您唯一的弟子?”此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然散去,眸光犀利,语气带着皇室独有的凌厉和霸气。

     这个口气,倒不像是请教,而是质问。

     “当初师崖在城中说过,姬魅夜他骨骼惊奇,而且,天赋神力。”

     “可是,为何这些年来祭司大人只教他练习傀儡术?”

     “因为要治愈他的眼睛。”他答得滴水不漏。

     “小夜有您这样为他考虑的师父,真是何其幸运。”神乐点了点头,回头看看天色,抬脚离开,然而却在乘着灵鸟离去之前丢下了一句让祭司大人微微惶恐的话。

     “如果我是祭司大人,拥有这么好的徒弟,我巴不得倾尽全力将一身绝学教于他,而不仅仅是只攻不防的傀儡术,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徒弟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吧?”

     祭司大人默默转身,抬起手心,那些交错的指纹间竟然有隐隐的汗渍。

     回到宫中,神乐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的寝殿,而且直接奔向了母后的后宫。

     神乐深夜到访的时候,神蕊并没有睡去,而是披着紫色的披风靠在窗前,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神乐依稀记得莫菊曾说过,那件披风是母后年轻时父皇送的,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十分珍爱。

     此时,她刚好能看到母后的侧脸,她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眼中有一种绝望和悲痛。

     “母后?”注意到她手里有一份展开的信,神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走过去,看到母亲脸色发白,竟然没有一丝血色。

     “母后,这是边疆来的信?”看着上面的蜡,是刚开启的样子。而且按照母亲以往的习惯,此时早已经入睡,看来是这封信让她无法入睡。

     信封上面有三个封印,这是南疆皇室最机密的信件,除了继承人,就是连月重宫和三族,以及四大长老都不可以看到。

     从母亲手里拿过信,神乐一字一字地读下去,她的脸色苍白又转青,最后,双唇已然泛白,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那一份简短的信。

     信的内容很短,是跟随父皇二十余年的影卫写来的。信上说,父皇突然染疾,情况危急,然而边关战事在最紧要的关头,父皇不愿意回皇城,已危在旦夕。

     因为害怕影响军心,皇上病危的消息不能传出去,来信只希望皇室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乐儿,此时……”神蕊疲惫地回头,看向神乐。

     十五年来,母亲个性强悍,这还是神乐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慌乱和不知所措。

     手用力地握紧了信,神乐上前拉住母亲的手,“母后,您不要担心,儿臣已经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什么方法?”

     “白族和姬族的援兵就在路上,儿臣即可命他们回来,他们若到边疆处定然会发现什么,到时候,皇城必然一片混乱。”

     “这就是所谓的两全其美?”神蕊有些不懂。

     “不是!所谓的两全其美就是南疆皇室新任继承人——神乐殿下亲自带兵抵御外敌!”

     “乐儿,你疯了吗?”神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千年来,从来没有皇室的公主殿下上战场,而且,战场何其危险,你若有事,岂止是皇城混乱,整个南疆都会一片混乱。”

     “母后,”神乐拉住母亲的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千年来,没有人在祭祀大会上请出满月。此时,我名声在外,若在这个时候带兵,不仅会受到拥护,更能振奋军心,刚好,父皇也可以趁此机会回宫就医。”

     神蕊沉默,这的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神乐现如今是皇室历代以来,刚及笄就成为了最受百姓尊敬和爱戴的继承人,而且,也是唯一一个在生下继承人之前,画像就被刻入月重宫的公主。

     “但是,你还是不能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蕊摇摇头,“祭司大人刚才也送来了信,说你半月之内有大劫。”

     “可是,母后,在我出生的时候,祭司大人也说了,我十一岁之前都会有劫难,你看,儿臣安然度过了。”金色的眼瞳寒光掠过,“而且,我不能让父皇死去。”

     最后一句话犹如锥子一样扎在了神蕊的心头。

     说完这句话,神乐深深地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行礼转身离去。

     次日,公主殿下带兵亲临战场,抵抗外敌的消息传来,果真让全国为之振奋,本来沉浸在祭祀中还没有缓过神来的百姓,听闻此消息,都激动得落泪,甚至,一度要参军的百姓几乎要挤破了吏部。

     这个消息不仅让月重宫震动,就连南域的皇帝都震惊了。

     作为南疆的邻国,千年来他们窥视着这片神秘的土地,其侵占南疆的野心历代以来从来没有变过,而到了这位皇帝在位时,其野心空前之大。

     自然,他们也听闻南疆皇室新一任的继承人已在新月之日邀出月神。

     对于这个传言,南域皇帝嗤之以鼻,毕竟,他从来不相信,满月会在新月之日出现。

     而那一日,忍不住好奇心,他站在旷野上,等待着所谓的邀月。

     那一夜,他无法忘记,天边一抹晕黄在空中舞出了华丽的飞天舞之后,一轮满月竟然悬挂在天空中。

     公主亲临战场的消息,的确大大影响了这边士兵的军心。

     祭司大人预言到自己可能死于沙场,神乐骑马立在皇城门口,仰头看着在空中盘旋的灵鸟,眼中划过一丝悲伤,最后,扬鞭离去。

     皇城的百姓全都跪在路的两侧,看着公主殿下绝尘而去。

     汮兮站在祭司大人的身后,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封信。

     那是神乐离开之前交代的。她说,她半月之后定然回来,期待着小夜恢复视力。如果半月无法回来,那说明她真的遇到了祭司大人所谓的劫难。

     马在黄沙四溅的道路上疾驰狂奔,就在岔路口,神乐紧紧地拉住马缰,惊愕地看着十字路口那熟悉的身影。

     轻绾的发丝,清美的脸庞不沾一点纤尘,碧蓝色的眼眸犹如第一次见到那样,干净而清澈,犹如天上那最美的一弯清泉。

     “笙澜世子?”看到笙澜,神乐先是一惊,随后安心一笑。

     这一战,她最需要帮助的不是白族和姬族亲自出兵援助,而是需要一位像笙澜那样值得信赖的军师。

     笙澜微微一笑,“殿下要亲临战场,笙澜怎能独坐在皇城。”

     四年前在月重宫的殿堂,他们是同堂学习的同学。而在外面,他虽然是世子殿下,是她的臣民,却是她唯一信赖并当做哥哥的朋友。

     笙澜的到来,让她突然觉得前方的路不是那么难走。

     他们的军队到达边界的驻扎地时,刚好是第五日的黄昏。

     天边残阳如血,疆土茫茫,风带着沙砾刮过士兵们久经沙场的粗糙的脸。

     五千骑兵,犹如滚滚江水。

     震撼如潮水般的马蹄声,溅起的沙土迷了士兵的眼睛,然而谁也没有闭眼,都睁大眼睛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军队。

     他们长年守在边疆,有些是在一年前过来的,没有人亲眼看到那场千年来最盛大的祭祀,亦没有人看过传说中的公主殿下。

     白色的骏马,黄色的铠甲,带着面纱的那张精致的脸,眼神坚定的金色眼瞳,手上金色的满月弓,她气质潇洒,身上有一种士兵才有的坚韧,又有皇室才有的高贵,以及让人瞻仰的气质。

     那一夜,南域左翼最隐蔽的军营竟然遭到了突击。

     九月,秋,天气干燥,左翼算是南域的情报局,这一个月来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击南疆,而是收集情报,并且试图深入南疆军队,进行暗杀和下毒。

     半个月前他们找到了南疆的水源,并在其中下毒,使南疆战士病死无数。

     为了隐蔽,他们选择了易守的靠山那面,背朝南疆的平地。然而,那夜后山竟然滚出无数个火球,将他们的军营化成火海。

     逃出去的士兵,在前方的小林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八卦阵,等到次日天明,所有人都面目狰狞地死去。

     这个消息传到南域皇帝那里时,另一个骇人的消息传来,凌晨的时分也就是在左翼被突击时,南疆的公主殿下带着千余骑兵将最前方的两万士兵打得溃不成军。

     逃出来的士兵不得不再次后退八百里,然而一路上追兵不断,这边的将士在长达几月的战争里一直拿不下南疆一个小边境,又听闻对方公主殿下的传奇,皆产生了惧战的心理。

     南域在这边因为失去了情报,所以并不知道对方派出的追兵其实仅仅只有百人,因为在一日之内连续吃了两场败仗,逃出的士兵都已成了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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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杀他们,只是要让他们将这种恐慌传播回去。

     连续七日,对方的战术越来越诡异。为了挽回军心,南域皇帝亦亲临指挥,派出最信任的右将,带着一万骑兵,打算重新杀回去,围攻公主殿下所在的军营。

     一路厮杀过去,途经百里,对方的士兵简直不堪一击,后面的竟然落荒而逃。

     等到神乐一行人马顺利进入了对方的营地,带兵的南域右将军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拿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耳边是冷冽的呼声,之前按照陛下的意思,他们到达这个秘密营地的时候,应该是三更。

     在赶来的时候,前方探路的士兵发来消息,明明看到这边有军队巡逻,而且隐隐有火光,甚至还能听到他们操练的声音。

     可此时,南域右将军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情景,前方的确火把连天,然而却只是人形的干草堆,然后……是空空的白色帐子。

     此时别说一个人影,就连一个鬼影子都无法看到。

     右将军一脸不可思议,心道:对方不可能这么快的时间内就撤离了,就算他们没有了左翼,但还是有些消息来源的。

     就算撤离,那惊动也是相当大的。

     “将军,这怎么办?”副将焦急问道,“里面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