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个时候,那船舱的后面,一抹绯红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手里的动作突然一滞,连带着被操控的剑也突兀地停在半空中,无法落下。
潮湿的江风撩起了她红色的衣裙,纱织裙摆猎艳舞动,犹如荼糜绽开在夜色之中那朵最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暗夜之花——曼珠沙华。
那是他的曼珠沙华吗?看着她凌乱不堪的发丝下,那张精致却倔强的脸时,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冷漠和杀气还有恨意的眼眸,看着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讥笑时,他的手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他姬魅夜的曼珠沙华……
“怎么,终于肯出来了?”他大笑出声,“你要是晚一步,出来看到的就是满地鲜血了。”
“放了他们!”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冷淡,仰着头,盯着他,口气没有一丝畏惧,然后缓缓地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金色的弓,犹如一弯月牙,在从她身后拿出的那一刻,天空翻卷的乌云突然无缘无故地慢慢散开,那些被他用灵力挡住的月光,透过云层慢慢洒下,然后落在了那把金色的弓上。
突然间竟让他觉得眼眸一阵刺痛,就连后脑勺的那枚银针也缓缓移动了起来,一时间,疼痛难忍。
“满月弓!”一直安静依偎在他怀里的美丽女子,脱口惊呼,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和恐惧。汮兮惨白着脸,忙仔细看去,想确认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这把弓怎么会在她的手里?她不可能能得到这把弓的,而且,路乐乐她根本就不可能拉开这把弓。
传说中,姬魅夜殿下,有三个对手,一个是君上,一个是转世的泱未然,还有一个就是能拉开这把满月弓的人。
而在汮兮的记忆里,当今世上,只有一个女人能用这把弓,而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并且发誓永不为人。所以,她断定,路乐乐无法拉开它,除非……
深吸了一口气,汮兮下意识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让自己不要乱想。她不可能是那个人,不可能。
“姬魅夜,我再说一次!”船头上的女子已经站稳,青丝飞扬,眼眸和语调带着一种姬魅夜和汮兮有些熟悉的、却又分外陌生的霸气,“放开他们!”
这个霸道的声音让姬魅夜和汮兮当即怔住,再看向路乐乐时,发现她左手持弓,右手的手指,已然勾上了那根传说中用南海龙筋做成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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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只有翻腾的江水,翻卷的乌云,呼啸的风声,还有时刻就要破云而出的满月。
站在剧烈摇摆的船上却巍峨直立的女子,又发出一声冷喝,“姬魅夜,我最后说一次,放开他们!”
“你认为你手里的那把弓能威胁本宫?”面具下他的眼眸中也写满了不可思议,但是,他也不认为路乐乐有能力将这把弓拉开。
心里那种带着杀意的怒火突然焚烧起来,姬魅夜突然想起路乐乐用圣剑连续伤他两次的事,而此时,她那种口气和眼神,让他完全失去理智地操作那些傀儡,报复性地就要在她眼前将月重宫的人全部杀死。
也在同时,路乐乐勾住弦的手,赫然用力,往后一拉,那根弦仿佛被人施了法术一样,竟然真的跟随着她的手势,慢慢被拉开,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金色的箭形,搭在了弓上。
殿下,请相信你自己。
神乐,请记住你生来的责任和荣耀。
千年前母亲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路乐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觉丹田处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沿着手臂急蹿而上,最后集中在了手指上。
鼻息间,她突然嗅到了暗人们的血腥味,没有任何迟疑,她赫然睁开眼,箭直指姬魅夜——松开了手指!
一道金色的强光从她的弓上飞出,与此同时,天空一道惊雷响过,乌云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杀气破开,露出了那藏在云端之后的满月。
那一刻,整个沧澜江绵延十里,都一片雪亮犹如白日,就连在圣湖之上的那个人,都能看到那道刺目的强光,照亮了天际。
炽烈的强光破空而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之箭,朝自己疾驰而来,姬魅夜没有丝毫闪躲,缠着银丝的手,突然往后弹了一下,然而仅仅是箭气,就已然斩断了所有的银丝。
那样清晰,就像是手被人生生斩断了一样,他感觉到那载着她的船,瞬间脱离了他的控制。
强大的杀气,明亮刺目的白光,让他愣在了原处,光线太强,他无法移开眼睛,似乎那破开的云,露出的满月带着诅咒,将他定在了原处。
此时,他只是坐在骷髅灵鸟之上,宽大的袍子被那要冲破结界的杀气撩起,银丝飞舞,扑打着他的面具。
而面具之下,那双眼瞳在弓被拉开的瞬间,凝滞了起来,他吃惊、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些痛楚地看着明月之下的那个女子。
像是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
她跌倒在了杂草上,护着自己的婢女,精致小巧的脸沾着泪花,一双眼瞳有些无助和恐慌地看着他。
一千年,等待的就是那一刻。
他赤足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颚,最后将她拥入怀中,细细地舔吻着她的唇。
那个时候,她是要嫁入王府的新娘,是泱未然命中的劫数,可谁知,她其实是他姬魅夜真正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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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错过,是他错的第一步。
预言之日的那一天,或许真是天命,他姬魅夜到底还是又遇到了她。
在月光之下,她衣衫褴褛要逃离正王府,然后带上了他。
那个时候,他是依偎在她怀里的小鸡少爷,她是他的乐乐。
他们一起分享了只属于乐乐和小鸡少爷的快乐,那些浪漫的童话故事,那些要好好教育他的启迪寓言,还有他们之间的相依相偎。
就是这个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闪着宝石才有的光芒,带着对他的宠溺。
她也会躲在他的怀里,一声声地说,姬魅夜,我也喜欢着你。
在漓城,她绯红着脸,安静地待在自己旁边,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然后带上了那一串情定三生的红豆相思链子。
然而……泱未然那张写着“选择姬魅夜”的字条犹如剑一样刺进了他的心头,而她决绝地将相思豆扔给汮兮的时候,他才恍然明白,一切,都是泱未然和路乐乐计划好的。
泱未然当时将他们单独留下,其实更重要的是要他姬魅夜打开路乐乐身体里的封印。
这一刻,他姬魅夜终于明白,为何当时路乐乐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当初他竟然傻得以为那是因为汮兮的原因。
其实,泱未然和她早就知道,她就是他姬魅夜此生的另一个敌人。
那个唯一能够拉开满月弓的人竟然是路乐乐。
这个他曾经想要甘愿放弃一切、甘愿成为一堆白骨也要深爱的女子,竟然是他命定中最大的敌人。
而此时,她的箭已经没有一丝迟疑地射向了自己。
路乐乐,你果真是故意潜伏在我身边的吗?当时你选择了我,是不是就是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对我的喜欢到底是真还是假?你带上我的红豆的时候,就只是为了利用我吗?
箭掠至结界外面,就要冲破最后的防御,然后穿透他。而他依旧没有做出丝毫反应,这短短的一刹那,他像是经历了最痛苦的一生,全然忘记了危险的逼近。
“殿下。”惊骇地看着那破空而来的箭,汮兮开始害怕和绝望。神乐,神乐……你竟然真的又回来了?!
死亡临近,然而身后的人已然没有了任何反应,那感觉似乎已经像是在等待着那一箭的到来。
最后看了一眼船上的女子,汮兮突然从他怀里挣扎起来,反手抱着姬魅夜,将自己的身子挡在了他的胸前,而后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道:“殿下,那个女子不值得你去死。”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面具之上,他的身子突然一晃,那黯然的眼瞳突然恢复了神色,才注意到怀里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子,抬头,定睛看去,那箭已经刺破了他的结界。
紧紧地揽着怀里的女子,他起身点足,踩着骷髅灵鸟的后背腾空跃起,急速地避开那强大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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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一声巨响,刺目的灼热强光瞬间将灵鸟击成粉末,而他已然无法躲开,身子急速下坠,那一刻疼痛从胸口传来,瞬间蔓延了他的四肢百骸。
蓝色的身影突然从身后飞来,在他跌落的瞬间,稳稳地接住了他和他怀中娇弱的女子。
虽然被接住,然而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是费了全身的气力,才好不容易站稳,也没有让汮兮受到伤害。
“殿下,你怎么样了?”汮兮伸手将他扶住,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颤抖。
“唔!”他身子往前一倾,另一只手痛苦地捂着胸膛。藏在银色发丝下的白色面具,溢出了点点猩红。
汮兮一惊,殿下竟然受伤了。
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和担忧,一手捂着胸膛,一手将汮兮推开,踩着长草,慢慢地走到崖边!
血不断地从他白色的面具之下溢出,滴落在他雪白的袍子上,绽开出一朵朵旖旎的红花。
“殿……”看到他几乎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悬崖边,汮兮焦急地追上,眼前却闪过一道蓝色的身影。
“汮兮大人!”珈蓝挡在汮兮身前,蓝色的头发在风中猎艳飞扬,那象征着男性标志的火焰,让他的脸显得俊美非凡。
“你挡着我?”汮兮蹙眉,不悦地看向珈蓝。
“抱歉,殿下需要一个人。”他受伤的翅膀此时完全展开,犹如一道屏障一样,将汮兮拦住,不让她前进。
天空的满月如盘,将整个沧澜江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厚厚的云层被那一箭给生生破开,天空一片明朗,繁星如画,甚至就连江面都恢复了平静,流水清清,江风徐徐,吹动了船帆。
那艘已经脱离了他控制的帆船,此时,正朝着南疆的方向行驶。
此时,明月中天姬魅夜只有吃力地站在岸边,遥望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已经超出他控制范围的船。
“咳咳咳!”他试图张嘴,鲜血急速从嘴里溢出。
双瞳凝视着站在船头的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他忍不住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抬起手,伸向她。
然而,对方看到他的手势,赫然后退一步,然后扣住弦,再次对准了他。
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看到她眼眶里尽是警惕和杀意,似乎只要他稍微有动作,她手里的另一支箭又会对准了他,然后像刚才那样,毫不犹豫地射向他。
银丝飞出,然而还没有靠近她,他整个人便突然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没有气力地半跪在地上。
他果真,此时,已经控制不住她了。
是的,他想甩出银丝,最后一搏,不想困住整条船,他只想,将她拴住。
然而她的眼神,她手里的那把剑……
还有,他身体的伤!
“姬魅夜,至此以沧澜江为界,请停止前行,你我各自一边,永不相逢。”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没有一丝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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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她手里金灿灿的弓箭,看着此生他姬魅夜最大的敌人。
再次抬起手,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要飞出银丝试图阻止她离开,因为他阻止不了。
他抬起的是左手,然后高高举向明月。此时,两串晶莹绯红的红豆链子在月光下泛着圆润的光泽,每一粒,都很完美,没有一丝瑕疵。
风轻轻地拂过,他看着她,船渐渐远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眶起了雾气,他一时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绝情崖,绝情崖……你我诀别绝情处,那留着这相思红豆又有什么用?
手指用力,同时捏住了两串相思红豆。
再松开手的时候,那代表着三生三世的相思红豆已经化成了粉末,然后随风而去,飘散在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女子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暗处,他什么也看不见,手里已经空了,而此时,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喊出来。他已经再也不会喊出来了!
默默地转身,身后的江水再次翻卷而起,水溅在了他停留的岩石上,那里血迹斑斑。
在转身的那一瞬,那张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然后变成了碎块,从他脸上落下。
银丝交织,那芳华绝代的脸上金色的眼瞳十分黯然,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了昔日的流光溢彩,亦没有了往昔那种亦仙亦邪的潋滟,就连那一弯金粉月牙也失去了光彩,线条柔美的鼻翼下,薄唇轻抿,嘴角亦有点点干涸的血渍。
珈蓝默默地站在一边,收好翅膀,看着走来的殿下。
汮兮看到这种情况,也突然不敢上前,安静地站在一边,注意到空无一物的江面时,她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底,到底,终于还是离开了。
风帽落下,露出了所有的银丝,他走得很慢,看起来有些举步维艰,然而每一步,都没有任何迟疑。
月的清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格外寂寞缥缈,亦看不到他的影子。
“殿下。”
“殿下。”看到走近的人,珈蓝和汮兮俯身,跪在地面上,不敢抬头。
他停在他们身前,手轻轻一摆,示意他们起身,没有任何言语。
“……”在抬头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珈蓝和汮兮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然而还是被惊住了。
那张完美得让人嫉妒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了。银丝下,只剩下森森可怕的白骨,没有一点完整的皮肤,深陷的眼窝,让人畏惧的眼瞳,还有脸骨。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落下,汮兮抬手捂住唇,试图不让自己哭出来,然而面对着他的注视,看着他只剩下白骨的脸,她无法抑制地哭了出来。
缠着纱布的手缓缓地朝她伸过来,他沉默着,没有只言片语,眼瞳中亦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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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放在他手上,她走近他,然后跟着他默默地离开。
身后,那沧澜江里江水湍急,打着岩壁的水声却渐渐消失。
绝情崖上,恢复了最初的宁静,沾了水而凝固在草上的相思豆粉末,最后被风干,再度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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