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自然也是一门必修课,她当然懂得自己为何如此伤心。
因为她将小鸡少爷看得太重,太过相信他,此时,有一种被唯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
为此,她哭不出来了,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之后,从心口涌起的莫名窒息之感,还有要冲出喉咙的铁锈腥味。
连日的奔波,以及精神和身体的受创,她时常感到疲惫不已,之前在宫里,花清语给她下的药仍旧没有完全散去,此时,急火攻心,吐几口血已经是很轻的事情了。
最糟糕的是……最离谱的是,她竟然和他有了实质性的关系。
这样想来,或许这些也是鬼姬殿下安排的!?想到这里,路乐乐慌忙喊住自己,真怕自己想太多,一口血给晕死了过去。
到底,她和鬼姬就不该遇到!
可是,这冥冥之中又有人要强行安排他们在一起,比如花清语!
小鸡少爷一时间愣在了原处,根本就没有料到路乐乐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更是没有想到过,此时一向嘴倔的他竟然哑口无言。
已经无须鬼姬殿下回答她,而且她也不想得到答案。就像她说的,两个人的爱情就不该牵扯到第三个人。他们这些人的恩怨,也不该将她拖入其中。
路乐乐弯下腰,将剑捡起来,转身慢慢地走向泱未然。
她路乐乐虽然算得上执着,却也并非死缠烂打,对这段她都觉得莫名其妙陷进去的感情,她已经做好了退出的决定。
花葬礼无人可取代,而且花葬礼牺牲的东西比她多。
她不怨泱未然,从来都不怨,心里还是对他充满了感激和亏欠。
泱未然长叹一声,眼底有一丝绝望,垂下眸子也不敢看向路乐乐。
就如路乐乐所说,她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泱未然却特意安排了她以后的路,这对她来说公平吗?
然而,关乎社稷,关乎的不是一个人的痛苦和快乐,而是整个南疆的存亡。这一点,他该如何告诉她,这就是她生来的职责,也或许是救赎。
路乐乐的手异常冰凉,在拉住泱未然时,他手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似乎已然明了刚才路乐乐为何会有这个反应。
心若死灰吗?他刚才之所要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就是怕路乐乐看到这一幕,看到这个让她难以接受的现实。
如今看到了,她对鬼姬殿下必然心存芥蒂,那他之前安排的一切,都等于付之东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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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也是天意?!
扶着她冰冷的手,泱未然站了起来,湛蓝色的眼眸看向远处地上的身影,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化成一声长叹。
看着路乐乐再次站到泱未然旁边并将他扶到小榻之上,回过神来的小鸡少爷也只是冷冷地笑着,眼瞳深如幽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窗外雨声大作,房顶发出坍塌的声音,很快的,珈蓝和幻影的身影掠过窗户落在了屋子里。
看到屋子里的情况,珈蓝那张妖媚的脸当即发白,冷灰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恐慌,忙把鬼姬殿下用衣服裹好,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看路乐乐手里的剑,道:“娃娃,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听到这个话,路乐乐抬头看了鬼姬殿下一眼,刚好对上他略带冷嘲的目光,持着剑的手顿时一凉,紧抿着唇,别开了头,而对方也似乎不愿意看到她,闭上了眼睛。
“珈蓝,早就说过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你看,她竟然出手这么重,将殿下伤成了这个样子。”幻影走上前来,看着路乐乐的眼神充满敌意。
珈蓝倒没有理会幻影的话中之意,反而抱着鬼姬殿下上前一步,凑着脸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娃娃,你将殿下伤得这么重,难道你就不心疼?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回去?别留在那病秧子身边,反正他是不要你的人。”
路乐乐一听,脸色当即就变了。原本以为这珈蓝会同幻影一样上前来责骂她,却根本没有料到它竟然说出这番话。
看到路乐乐脸色有了变化,珈蓝不依不饶,继续嬉皮笑脸地说道:“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比起那病秧子你就是喜欢我们殿下多一点,更何况,你们还有了夫妻……”
“珈蓝!”路乐乐手里的剑突然一抬,锋利的剑刃放在了珈蓝的脖子上,几乎是用愤怒的发抖的声音吼道:“你要敢再说下去,我一定杀了你。”
珈蓝瞟了一眼眉间有疑惑的泱未然,又看了看怀里似沉睡的鬼姬殿下,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娃娃,你最近脾气可有点不好。殿下伤得很重,我也要带他回去,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殿下,只要吹响了这哨子,我就回来接你。”说罢,它才扭着身子,纵身展翅离开了厢房。
手上的剑此时显得格外沉重,看着空****的窗台她心里有一阵莫名的失落,垂下手臂,突然听得又是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精神处于高度紧张,她手里的剑本能地斩过去,然而举在空中却突然僵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死死牵扯住。
路乐乐惊愕地看去,只见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丝正锁在剑柄上,而银丝的另一头……则是突然恢复了真身,坐在蓝色骨翼鸟上,气质华贵如初的鬼姬殿下。
雨丝从天而降,然而到了他头顶却被一张无形的结界挡住,然后沿着看不见的弧线泄开。远远看去,鬼姬殿下似乎正坐在一张水镜中,银发如歌飞扬,邪魅而冷然的妖瞳俯瞰着她,带着不可抗拒的睥睨天下之气魄,让人望之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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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乐乐,你用这把剑伤过本宫两次,你知道么?”他的声音很淡,淡得让路乐乐心口发紧,“而两次,都是因为泱未然。”
“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他才是你的一切?”说着,他的唇突然讥讽地勾起,眼底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所以,你不敢承认小鸡少爷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甚至不敢面对本宫!”
修长漂亮的手指缠着十条近乎透明的银丝,路乐乐身子突然一轻,手腕和足上都被银丝绞着,然后落在了他身前,被他单手搂住。
而另外几条银丝已经察觉到了泱未然有所行动,竟然刺啦一声飞出,瞬间穿透了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在远处动弹不得,只要微微一动,殷红的血就沿着银丝滴落。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夹着担忧和害怕,然而更多的是愤怒,睨了他一眼,她忙回头焦虑地看向泱未然。
其实她想说,小鸡少爷在她心目中的位置甚至超过了她自己。然而,那只是她心目中的小鸡少爷,在刚才,小鸡少爷在她心里已经离去了。就像他突然折回来,是以姬魅夜的身份,而不是小鸡少爷的身份。
“为什么不看我?”他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悲哀,语气像极了小鸡少爷哭泣的时候,“路乐乐,你应该看看你的心,本宫应该将你的心挖出来,让你看看谁才是最重要的!到底本宫在你心目中占什么位置?”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过。
明明被她拒绝了,她的剑毫不犹豫地斩了下来,让他深受重伤被打回原形,而看到他成了婴儿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如往昔般对他的疼爱。而是退回一边,依旧选择了泱未然。
他大可以离去,然后等到她自动送上门来,因为只有他才能帮得了她,也只有他懂得她需要什么。
可是,他竟然不争气地自己回来了,还问了她如此愚蠢的问题。
“殿下,等汮兮的灵魂从我身上离开的时候,您再挖我的心也无妨。不然,我一死,就等于汮兮的寄生体死了,自然她的魂魄也会跟着烟消云散吧。”她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睛,第一次毫不畏惧,也没有闪躲,甚至,这么久以来,她发现自己第一次头脑如此清晰和理智。
或许是被欺骗太久了,也或许被伤得太深了,也或许自己做傻子太久了……
她需要时刻都保持百分百的理智,比如……姬魅夜,对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建立在汮兮的基础之上。
而此时,他惊讶悲恸的眼神再次给了她答案。
手指突然卷曲,掐住了她的脖子。犹如最紧绷的线被人挑断,他金色的妖瞳泛起红丝,紧紧地绞着她,随即冷笑,“本宫会让你如愿的。而且,本宫不仅仅要挖出你的心脏,甚至还要取尽你的血,只有这样汮兮才能完整地被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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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喉咙虽然被掐住,快要喘不过气来,然而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她仍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怕了?”泛红的金色妖瞳浮起一丝笑意,他猛地低头,咬住了她脖子上的血管,刹那间,全身凝固的血液被人残忍地抽了出来,脱离自己的身体,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密长的睫毛下滑落一滴他不曾发现的泪水。
手指下意识地握成拳头,指甲深入手心,锐痛抹不去心痛,抹不去生命被一点点抽去的痛苦,也掩盖不住胸腔某种东西一点点地化成灰烬。
明明知道他欺骗她,哄她,救她都是因为汮兮。然而当他亲口说出这句要放干她鲜血去拯救汮兮的时候,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心痛……
鲜血仍旧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被吸出,她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掠过她幽深的瞳孔,让她精致苍白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恐怖。
“凭什么?”她开口说道,那寒光逐渐凝滞,溢满了她的双眼,然后蔓延在她心口,慢慢驻扎,生根,“姬魅夜,凭什么就要用我的鲜血救汮兮?我可没有这么伟大。”
她的声音突然变化,他才恍然从少女那诱人的芬芳中清醒过来,等他仔细看去时,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全身冰凉,气息微弱。然而她看着他的目光却寒冷如冰,更如一把带毒的刺刺入他的心头,永远都无法拔出来。
那一刻,他竟然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种叫做深恶痛绝的恨!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知晓当时是什么让她突然对他产生了恨意,也不知道她明明奄奄一息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竟然冒着四肢被银丝绞断的危险,冷笑而残忍地看着他,然后拔剑斩断了将两人连在一起的银丝。
雪亮的剑犹如闪电斩下,她推开他,缠在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银丝猛地收紧,生生勒紧了她的皮肤,便听得她低笑道:“我不是被这些银丝所操纵的傀儡,而你也不是能操控我命运的那个持线之人。”
雪红色的鲜血从她四肢溢出,她精致宛若瓷器的脸有一种阴冷和决绝,黑瞳亦冰冷异常,光束将手上的银丝斩断,她身子顿时往后一仰,朝地上摔去。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欺骗和利用别人的感情,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剑气已经劈斩而下,砰的一声,那几条缠住她脚踝和贯穿了泱未然的线同时断开,他身子也被那种强大的力量反弹开,甚至有几枚银丝凌厉地反穿了他的肩头。
撕裂的疼痛,却根本就无法掩盖他心中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锐痛,好像,这些银丝都如利器一样从他心脏穿过,片刻间,就千疮百孔。
“我甚至怀疑,玩弄感情的人,是真的懂得爱吗?”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着头看着被幻影和珈蓝护住的神色恍然有些呆滞的鬼姬殿下,用讥诮的语气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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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也不是能让你锦衣玉食的金银珠宝,而是人的感情。爱情、亲情、友情,甚至同情。”鲜血从她脚底蔓延开来,她宛若从傀儡血池里逃出来的人偶娃娃,那张脸没有了第一次遇见时的恐惧和茫然,也不见了昔日的温暖笑容,她冷笑着的表情,犹如一只被成功控制的傀儡娃娃,念着主人给她的台词。
然而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锋利如刃,让他每每想起,胸口就像万箭穿心般锐痛,“而姬魅夜你有什么?亲情?友情?爱情?还是同情?”她笑着反问。
“咳咳……”他猛地弯下腰,银丝垂落,双肩在风中瑟瑟发抖,手指死死地揪住胸口,似乎想要将心脏那些疼得让他难以呼吸的利器都挖出来。他有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同情?有吗?应该有吧,然而,对上她冰凉的目光……
此时,他深刻地意识到在路乐乐斩断两人之前的银丝时,他们所有的感情都决裂了。
遥遥相望,她眼底的悲痛已经被恨意掩盖,而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看着她——不知所措。
她眼中没有了泪水,干涸得犹如一弯失去生气的空潭。
其实,她给过小鸡少爷一切。那些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她用了所有的情感来照顾他——那已经深得将他当成自己另一半,是不可分割的整体的日子,其实,她对他的感情除了友情、亲情、同情,甚至类似于爱情,甚至是高于爱情的所有情感。
有多少人,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去呵护,去信任。有多少人,能让她放弃自己的生命,求得他的安全。
而当她宁可舍弃所有的一切时,却发现对方不过是自己假想出来的美好影子,不过是为了利用她的骗子。
路乐乐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观必然会因为这件事儿而扭曲,心底必然会有抹不去的伤痛和恨!
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回不到在正王府的秋千上,她宠溺地将他抱在怀里,任由他在她怀里胡作非为,任由他像猫一样睡在她怀里。
那哼着歌笑容灿烂明媚的红衣女子,那吹着“悠知我心”咯咯娇笑的孩子,那天空中犹如被朱红漂染的红霞,和天边连片的碧色荷池,那一幅美卷犹如正王府的那场大火,被焚烧殆尽。
永远都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泱未然说,生死其实是最轻的痛楚……相比现在的她来,生死果然不值得一提。
真相,果真是残忍的!
银丝和宽大的袍子将他的身体包裹住,此时,他深埋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和痛楚。
珈蓝早就被现在的情况吓得不敢说话……能感受到背上的人在发抖,千年以来,从认识殿下开始,都未见他如此失礼,和痛苦过,甚至,它能感觉到殿下身上有一种强大的要将他覆灭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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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痛楚,甚至在汮兮被活活烧死的时候,都未曾见过。
冰凉带着异样香味的血滴落在它背上,珈蓝心里一惊,像是听到了殿下指尖穿破衣帛,刺入自己心脏的声音。
许久……背上的人在一片血腥之中,慢慢舒了一口气,然后才抬头,然而只露出一双绞着血色的金色瞳孔盯着路乐乐,“好!路乐乐,既然你要选择和本宫决裂,那今日月圆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再见,那你便是本宫最想杀的敌人。”
“泱未然死期将至,他的灵魂本宫自然会来亲自收取!”他眼底漾起一丝笑意,“所以,在他死之前,你最好是逃得远远的。不然……呵呵。”
“走。”笑声戛然而止,他冷冷地吩咐道,宽大的衣袖和缕缕的银丝遮住了他胸前那只掐入自己心脏的手,亦挡住了沿着手指滴落的鲜血。
东边第一缕微弱的光线照来,然而很快就被大雨掩盖,天空已经很黑,翻卷的黑云欺压而下,大雨磅礴,让人难免压抑。
幻影回头看了一眼路乐乐,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敌意,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扔下一句话,“很期待,再次相见。”再次相见,她们就已是敌人。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雨丝飘进来,夹着她血的腥味,和沉重的喘息。
剑从手里慢慢滑落,她双腿无力地跪在地上,许久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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