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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木头脸与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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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场仗会很难打,但快腿阿海也不一定会死……”

     “不,他一定会死。他并不在主力部队里,而是会作为死士,去拦截那个国家的邻国的援军。一共只有一百个死士,并不求获胜,只是要把援军拦住至少半个对时。这一百个人全部都会死,没有谁能活下来。”

     柯德一贯的木头脸竟然学着慕恬皱了好久的眉头。最后他说:“那些苏行都很尊重我。要不要我试着去说一说,让他们不要派阿海去打仗?或者至少把他调出死士组?”

     慕恬的声音哽咽了:“你不懂的。是阿海自己主动报名去死士组的,那是他追求的荣誉。如果不让他打仗,那是对一个河络战士最大的侮辱,就算没有死在战场上,他以后也再也没脸留在部落里。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射出去的弓箭,没法再收回来。”

     慕恬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很多话,或许是因为为了劝说阿海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让她累到连站都站不起来。她靠在石柱上,嘴里不知道在轻轻呢喃些什么,慢慢地睡着了。

     听着慕恬均匀的呼吸声,柯德发了很久的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了战争是怎么回事,那就是一个人在战场上死掉,更多的人在地下城里为他哭泣。但是河洛们就是爱打仗,不只是河洛,还有羽人和人类,还有慕恬和他讲过的北陆殇州的巨人夸父。大家都爱打仗,都爱死人,似乎也不在乎因为死人而哭这件事。

     但是慕恬在乎啊,柯德想,我不想看着她哭。

     他呆呆地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主意:河络们打仗很勇敢,是因为自己吸走了他们的恐惧之心。如果把恐惧还给他们呢?他们是不是就会变得胆小怯懦,从此不敢和别人开战了?只要不打仗,阿海就不会死,慕恬也不用哭了。

     柯德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点子,眼看着天快亮了,再不施行就来不及了。他从自己的精神之海里打捞出了之前几年里所吸收的全部的恐惧,化为可以被智慧生物吸取的精神游丝,然后释放了出去。

     这个过程非常消耗精力,做完之后,他趴在地上休息了很久,终于慢慢恢复过来。这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激烈地厮杀,像是有人在痛苦地哀号,像是有人在绝望地哭泣。

     发生了什么?柯德大惑不解。他走下祭坛,看见慕恬已经醒来,正站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阿海要死了,我该怎么办?”慕恬的面孔扭曲,嗓音都变得尖锐刺耳了,“阿海要死了,我该怎么办?阿海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突然一把推开柯德,猛地一头向着祭坛的石柱撞去。柯德的精神力虽然强大,却总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也完全无法反应。砰的一声,慕恬的头颅狠狠撞在了石柱上,随即倒下,不再动弹,鲜血混合着脑浆流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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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德惊呆了。过了许久,他才想起了些什么,大步冲出祭坛。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祭坛,地下城里的道路完全不认识。幸好还有精神感知,可以迅速找到河络聚集最多的方位,然后跟过去。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柯德站在地下城里能容纳最多人的议事广场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已经是尸山血海。那些一向最为团结、最擅长互助合作的河络,此刻正在各执武器,疯狂地相互杀戮。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但依然站立着的河络们却仍然不肯停手。他们明明是同族,是朋友,是亲人,现在却像生死仇敌一样,不把身边的人全部砍掉就誓不罢休。

     柯德不敢靠近。他只能在地上找到一个被砍断了双腿但还没有断气的河络,想要问问他发生了什么。河络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柯德的问话,和刚才的慕恬一样,只是在嘴里自顾自地念叨着。

     “我已经没有徒弟了。我已经没有徒弟了。”这个满面皱纹的老河络嘟囔着,“大徒弟被人类杀了,二徒弟被羽人杀了,三徒弟也被羽人杀了。再也没有人能传承我的乐谱,再也没有人能传承我的古琴,我还活着干什么?”

     柯德恍悟,这个老河络就是慕恬提到过的教音乐的苏行琴弦路迪!在河络社会中,河络们并不亲自抚养子女,而是由部落统一抚养,所以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感情并不亲厚,反而是跟随学艺的学徒能和自己的师父保持深厚的情感。此刻琴弦路迪所念念不忘的,就是他的三个死在战争中的徒弟。

     “我明白了。”柯德颓然坐在地上。从慕恬和琴弦路迪的话语里,他已经懂了眼前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他所释放出去的恐惧游丝,被河络们吸取之后,并不是如他想象的那样,只是单纯地让他们变得怯懦胆小,于是不敢出去和外敌开战。事实是,这些精神游丝能够击中河络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并且将这样的情绪放大,让他们完全被深深的恐惧所支配,从而变得疯狂。当一个人害怕到极致的时候,并不仅仅是逃避躲闪那么简单,他有可能会只剩下一种举动。

     那就是毁灭。

     毁灭自己,也毁灭别人。

     所以,其实是我害了这些河络?我想要拯救快腿阿海,拯救慕恬,却毁掉了整个部落?

     柯德的脑子不够用了。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祭坛,跪在蔷薇慕恬的尸身旁边,突然觉得眼眶里酸楚难耐。

     “这是我第一次哭。”他低声说,“原来我也会哭的。”

     悲伤的情绪打破了他的防线。紧跟着是痛悔、无奈、失落,以及无处释放的愤怒。而最为可怕的,是河络们临死前所释放出来的最终的恐惧。那是真正面对死亡时的绝不甘心和绝对无奈,是对生命的终极留恋,这种可怕的冲击力让柯德根本无法承受,以往一直波澜不兴的精神之海此刻如同遭遇了巨大的风暴,在波涛汹涌之间,柯德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即将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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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于求生的本能,柯德意识到,自己必须用一场漫长的沉睡来消解自己的悲哀与悔恨,来平息这场惊涛骇浪,否则的话,将会陷入自我毁灭的深渊。但一旦河络们全部死去,地下城就会轻易被敌人入侵,即便没有敌人也会有其他的蛇虫野兽,当意识沉睡后,应该如何保全这具躯体呢?

     柯德想起了慕恬给自己看过的蚕茧。那种脆弱的小生物会分泌出细丝,将自己的身躯牢牢包裹住,形成一层结实的硬壳,从而避免受到伤害。

     他决定,把自己藏进茧里。厚厚的茧。

     柯德用精神力吸取周边的物质,化为结实的长丝,慢慢形成了如水晶般坚硬而瑰丽的茧壳,把身体包裹在其中。

     茧壳封闭前的最后一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蔷薇慕恬的尸身上。这个活泼、热情、顽皮而又多嘴多舌的女孩,将会在茧壳之外的世界里慢慢腐烂,化为白骨,化为尘埃。当柯德收束好精神,重新破茧而出的时候,她在这个世上的印记也许已经永远消失,除了柯德之外,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存在。

     我没有朋友了。这是柯德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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