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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木头脸与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蔷薇慕恬。”女孩回答。

     “蔷薇是一种花,对吗?”

     “对,很漂亮的一种花,不过他们说,用蔷薇来做我的绰号是因为很多蔷薇都带刺……”

     此后的日子里,蔷薇慕恬时不时会悄悄溜到祭坛里来,陪柯德说会儿话,有时还会带一些小玩物给他瞧,多半是她自己制作的用来整人的小道具。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说说说,话题忽而东忽而西,今天的午饭真难吃,鼠尾汤里的鼠尾炖得不够烂;我在快腿阿海的竹筐子里放了一只臭屁虫,熏得他摔了个跟头;琴弦路迪苏行今天心情不太好,因为他最心爱的徒弟在上一场对羽人的战役中受的伤没有治好,终于死了,所以今天的音乐课也不上啦;快腿阿海悄悄在我的水壶里撒了很多辣椒粉,我明天一定要揍死他;有一个羽人使者来到地下城,想要求和,被阿络卡赶出去了;快腿阿海今天练习骑地猎兽,我悄悄在他的兽鞍下面插了几根针,他一坐上去就嗷嗷乱叫地跳下来……

     蔷薇慕恬滔滔不绝,说的兴高采烈,柯德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想,河络的生活原来那么有意思,那么好玩,似乎一锅简简单单的鼠尾汤和一只臭屁虫都能带来很多乐趣。但是当长老们领着战士来祈求祝福的时候,却似乎知道战斗和杀人。

     杀人好玩吗?

     有一天慕恬又来了,这一次她的话少了很多,而且面庞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神采。

     “我和快腿阿海悄悄订婚啦!我第一个就跑过来告诉你!”慕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等我满了十七岁,我们就结婚!他会搬到我家里来,然后……”

     慕恬满脸都是幸福的光晕。柯德问:“结婚就是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吧?你不是说快腿阿海总是和你作对吗?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捉弄他,然后他再捉弄回来吗?为什么还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你这个木头脸木头脑瓜子不明白的!”慕恬依旧笑吟吟的,“我就是要和阿海结婚!”

     柯德确实不明白。但慕恬是他唯一的朋友,朋友高兴,他也就跟着高兴。和慕恬在一起,偶尔他也会笑一笑,不再是过去那张一成不变的木头脸了。

     后来慕恬来得就少了。可能因为她要花更多时间和快腿阿海在一起。但她还是偶尔会来,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不停地说,柯德静悄悄地听。

     但他发现,慕恬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她越来越心事重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兴?”柯德问她。

     慕恬垂下头去:“阿海最近每天从早到晚地拼命练习骑术和刀法,想要在下一场战争中成为部落的英雄。”

     “成为英雄有什么不好的吗?”柯德又问,“在这个部落里,英雄的地位很高。”

     “可是英雄只是少数人,其他人可能就会死啊!”慕恬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打仗会死人的,想当英雄也是要死人的!阿海这个笨蛋,如果他上阵打仗,一定会拼命往前冲,他会死的!”

     柯德说不出话来。他当然也见过死人,几年之前,当他终于彻底控制了那个痴呆乡村少年的肉体后,从长时间的昏迷里刚刚醒来,就闻到扑鼻而来的恶臭味。那是尸臭,还留在村子里的人全死了,尸体正在腐烂。

     但那时候,死人对他而言就只是死去的血肉之躯罢了,或许丑陋一点,或许臭一点烂一点,没有什么打紧。现在却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那就是和“活人”的联系。

     如果快腿阿海死了,对他个人而言,就是变成一个死去的河络,从此不能再呼吸,不能再说话,不能再走路。但对他身边的蔷薇慕恬,却是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了。阿海死了,慕恬也会变得不再完整。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柯德想,为了让慕恬还能像过去那么快乐,阿海不能死。

     但是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阿海不死。

     虽然他是神使。

     这一次说话之后,有那么一个多月的时间,慕恬都再也没有来过。然后就到了部落最重要的祭典:血誓之日。在这一天,库涅拉尔部落的河络们会隆重地祭祀他们所信奉的神明——殁,并立誓扫平九州大陆,等待着殁的光荣回归。

     傍晚时分,苏行们带来了全部落的精锐战士们。柯德从来没有见过快腿阿海,但他猜测,那个渴望成为英雄的阿海一定也在人群中,正在用充满崇拜和信任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尊敬的神使,今天,神的战士们已经再次向伟大的殁献上了他们无比的忠诚;明天,他们将在战场上证明这种忠诚。”领头的苏行对柯德说,“请求你赐予他们无畏的勇气,让他们能战胜一切敌人。”

     柯德明白,这就意味着又要打仗了。每一次当有重要的战斗时,苏行都会带着战士们来向他祈求“无畏的勇气”,然后他就会将战士们精神世界里的软弱和恐惧都抽离,由自己的精神来吸收掉。于是,这些河络战士们将会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变得不再害怕任何事物,可以在战场上轻松地屠杀他们的敌人。

     而那些被吸收的恐惧力量,则会沉入柯德的精神世界。他的精神和九州的其他生物都不一样,似乎是可以无限拓展的,恍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能够完全容纳这些被吸取的恐惧。因此,他对待苏行完全是有求必应,也不知为河络们吸走了多少的恐惧。

     但这一次,他突然有点犹豫了。他眼睛里看到的是祭坛下跪拜着的苏行与河络战士们,心里却在想着蔷薇慕恬。快腿阿海就在这些战士当中吧?他想。如果我拿走了阿海的恐惧,他打仗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而且他一定跑得很快——不然不会叫“快腿”——可能就会冲到最前面去,然后被敌人杀死。

     快腿阿海死了,就会有一个叫蔷薇慕恬的女孩很伤心很难过。是这样的吧?

     他呆呆地看着人们,心里越来越乱,没有作声。苏行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身子依然跪地,努力抬头看向他:“尊敬的神使,您可是有什么难处吗?还是您认为明天的日子不妥当?您如果反对,我们就将取消这个计划,重新部署。”

     我想反对,但是我说不出口,柯德想。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从来就没有拒绝过河络们的任何请求,也不懂得该怎么拒绝。他只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不必动什么脑子,不必费心琢磨,河络们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现在是他第一次产生犹豫,但这样的犹豫似乎并不足以让他说出一个“不”字。

     他催动了精神力。苏行和战士们感激地将头颅伏在地上,任由神使吸走他们内心的恐惧,让他们可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河络们狂欢的祭典一直持续到深夜,隐隐的喧哗声不停地传入柯德的耳朵。他孤独地坐在祭坛上,心里只是想着一件事:在明天的战场上,快腿阿海会不会死?蔷薇慕恬会不会因此而哭泣?

     慕恬像幽灵一样悄悄地走进,悄悄地靠在祭坛底部的石柱上,然后坐倒在地。尽管没有用眼睛去看,以柯德的精神力,也能轻易感知到。

     “你怎么了?”柯德问,“是为了快腿阿海吗?他其实不一定会死……”

     “不,他会死的,一定会死。”慕恬的语声显得空洞而麻木,“明天不是一场一般的战斗。部落将会佯攻一个势力很弱的小城邦,但那只是诱饵,部队会在中途转向,去突袭一个兵力比我们多出很多的人类大国。之前我们和他们只有过几次小规模的接战,发现大家谁也赢不了谁,为了各自保存实力,就暂时休战了。但这一次,阿络卡和苏行们决意要一鼓作气拿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