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左右她也是要在这里等枕译,便干脆敛起裙裾坐过去:“你真的是来钓鱼的?”
奕丞脸色略显出几分不耐烦来:“不然呢?”
槐安要是信他真的是来钓鱼的,也算是白做了一场夫妻,毕竟十几万岁后都没见他有这个闲情逸致,现在正值年少轻狂的时候,怎可能来陶冶情操?且枕译说过弱水吞噬万物,又怎么可能有鱼?
蓦然想起今早从雷神殿出来时便撞见了他,因着当时她步履匆忙,在玉扇门外跟他撞了个满怀,道歉间她还特意跟他解释了她要来弱水河等人之事,思及此,她灵光一现,若有所思道:“你不会是专门来等我……”
话未问完,槐安就眼睁睁地看看见奕丞将一条活生生的鱼钓上岸来。
那鱼身子扁长,却有一对蝴蝶一般好看的翅膀,一脱离水面,那翅膀连同鱼尾便甩得风生水起。
空气再度寂静。
槐安一时颇有些窒息。
奕丞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入笭箵之中,挑了挑眉:“等什么?”
槐安摸了摸鼻子,笑得勉强:“没什么。”
奕丞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正想问什么,忽听水岸上方有蔓草倾轧的悉窣声。槐安耳朵尖,听得远远一丁点脚步声后便立刻从石坡下探出头来,可待看清来的两个人时,她下意识将正要起身的奕丞扑了下去。
奕丞行事作风素来坦然潇洒,数千年来,还是头一遭被一个女子如此扑在地上。
虽然感受到了奕丞眼中的愤怒,但槐安选择无视,并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女祭着了件鲛绡纺织的素白衣裳,娟秀眉宇沾满了疲惫,与她同行的人看上去年长她些许,眉间朱红艳丽。
槐安觉得有几分眼熟,再仔细一看,才蓦然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升羽坤道。
升羽坤道手执拂尘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这次确实让为师失望了。”
为师?
原来升羽坤道口中那位天资聪慧,佑天族数千年太平的得意弟子竟然就是她母亲女祭?
纵使槐安心里震惊不已,这时候也只得收声屏息,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片蓊郁之下,女祭十指扣入掌心,却是轻声笑道:“阿祭明白了,从此以后,一切都听师父的。”
升羽坤道静静凝视了她半晌,开口道:“若为师要你嫁给槐九桓呢?”
女祭双眉轻凝:“师父……”
“你拼战一生,惯了枕戟而眠,从未真的休息过一次,如今落得如此结果大抵也是上苍之意。”
升羽坤道青丝云履靴陷进缥缈的云雾,负手移开了几步:“阿祭,你需要有人来爱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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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祭不解,讷讷地问:“可为什么是他?”
槐安想来,自己大抵能明白母亲的心结。
沧胥终究成了女祭的一场情劫,如今的女祭不是不可以嫁人,只是这个人独独不能是槐九桓,因为兜兜转转倾尽了所有,最后却是要面临着同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在今后无数的婆娑岁月中,只能以一种嘲讽的姿态存在。
“人常道患难见真情,这里也不例外。”升羽坤道过去,轻搀着面色惨白的女祭,“你出了这么多事,那些与你并肩杀敌,那些你曾最信任的将士何曾为你说过一次话?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天族已经容不得你了。而槐九桓,他是幽云中人,他甚至不介意你与沧胥之事,哪怕到了如此地步,却还愿意用符禺山所有红葵做交易,只为在颛顼手里保下你一命。”
云头风大,女祭不知是被升羽坤道的话所刺激到,还是伤口复发有些体力不支,只见她右手蓦然揪住胸前的衣襟,咳了一口血来。
不过三个朝夕,何至于虚弱至此?
槐安看着女祭了无生气的脸,正冥冥苦想不得解,便听奕丞端着事不关己的口吻与她解释道:“颛顼抵不住红葵的**,又不想轻易饶了女祭,便将女祭周身神泽剥夺,用以修葺昊天塔,后又赐鞭笞百余,以示惩戒。说是饶了女祭一命,可没有神泽护体,这百余鞭笞的刑法下来,她这条命也只等于是她自己捡回来的。”
槐安怔住。
早前种种事情,让她早该料到颛顼肚量小,如今他抓住了机会,怎会轻饶她母亲?
槐安满腹悲愤,磨牙道:“整件事都是沧胥在欺她瞒她,为什么沧胥安然无恙?”
奕丞觉得她不懂世事,耐着性子与她解释:“沧胥对崆峒印有不轨之心虽已是尽人皆知,可终归未遂,即便天族法规森严又能拿他如何?”
“可若不是因为他……”
“他只是不爱她。”奕丞打断她急切的声音,嗓音低沉得缥缈,“可不爱她这件事,又有什么过错?”
听过最伤情的话,也莫过于此了。
浩宇有星辰法则,天地有金规铁律,世间之事大都有各自的章法,独独一个情字,最没有道理好讲的。
临时遇到这么一桩事,槐安也没心情继续等枕译了。看着奕丞打算回去,她情急之下赶紧施法择了几块醒目的石子,在上面草草留了几个字,想来枕译为人细心,定能看见,便放心跟着奕丞回去。
不料刚过弱水浅岸,一个身缚暗紫长袍的身影蓦然闯入眼帘,黑玉发冠,身躯凛然,那是她年轻的父君槐九桓。
虽知早会见面,但槐安还是一时定在了原地。
原来她父亲年轻的时候,竟然也是这样的玉树临风。
许是她盯得过于明目张胆,惹得槐九桓偏头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微微一停后,最终将视线移向她旁边的奕丞。两人皆是话少的人,远远揖个手礼便告辞了,只是槐安看着她父君离去的背影心头有些莫名的酸楚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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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些酸楚的情绪压了下去,想来她父君应该是不认识柳月的,于是立马攒出一个笑容追上去。
“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我?”槐九桓顿足。
槐安点头:“对。”
他目光略略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奕丞,才转而看她:“什么话?”
槐安斟酌道:“女祭虽是池亘一战中天族的副将,但若没有她,奕丞与白泽神女也不可能驱动阵法反败为胜,虽然战后说这样的话有些不敬,但的确是她阻止了一场屠杀。在我看来,女祭是个很好的女子,唯一不好的就是生在了天族,可是身份这种事也是无可奈何,如今天族容不下她,到了幽云,她就只有你了。”
“这番话是奕丞让你说的?”
槐安想来这番话如果真是受奕丞所托,兴许更有说服力,反而以柳月的身份说出来,怕不是要被当妖言惑众然后乱棍打下云端去。
是以,槐安真诚地点了点头:“对。”
对于这个答案,她父君果然毫不怀疑。他沉默了片刻,忽道:“你回去告诉奕丞,不管阿祭以前是天族的司战之神也好,池亘一战中的副将也罢,从今以后,她只会是我的妻子,再无其他。”
槐安愣住了。
槐九桓的脾气槐安是最清楚不过的,本来出了这档子事,她父君还能应下这门婚事已经是很奇怪了,没想到他非但不介意,还能说出这番话,这倒是叫她挺意外的,毕竟这些年她父君对她母亲只字不提,但凡言及这个话题,她父君的神色必定阴沉肃穆。她原先还以为两个人是怨偶,可是这一刻,她却在他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柔情。
奕丞靠在树下,折扇轻摇,深邃的目光正探寻似的看着她。
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他好像脸色不太好。”
奕丞笑了笑,一脸的不以为意:“任哪个男子看见自己未婚妻子跟别人这般,面色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言之有理。
他又道:“倒是你,这么关心女祭?”
槐安心虚,讪讪道:“不是关心她,主要是关心我们符禺山的少主,不是连你都说你与他是过命之交……”话未说完,她顿觉不对。
在她记忆中,她父君与奕丞连个君子之交都谈不上,更莫说过命之交。
见话语顿住,奕丞先行了几步,槐安连忙追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却见奕丞漫不经心地笑了:“这种话你也信?”他继续往前走,“幽云死里逃生,跟谁都是过命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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