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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死长青

     幽云浩劫皆是因为崆峒印而起,如今崆峒印已毁,她母亲就不会因有人觊觎崆峒印而死,幽云也不会因为崆峒印的启动而覆灭。

     其实在这之前,槐安也没能琢磨出个更好的方法阻止崆峒印,但她确实没想到她母亲轻而易举就将崆峒印毁了。

     整件事情顺利得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想来这边的事情七七八八处理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九万年后的情况如何了。

     只是如今崆峒印已毁,如何回去倒是个问题。

     筱离说过宿主死了,灵识就可以回去,其实这个挺好办到,等于她挂了就可以回去,但是这样做无异于间接杀了柳月,好像又挺缺德的。

     筱离对崆峒印的了解要比她和大师兄都多,可以请教一番。只是这个时候的筱离尚未坐到良渚仙府尊主之位,不知道有没有九万年后那么通晓这些,但不管如何,她还是准备去广陵都的良渚仙府找筱离问问情况。

     岂料槐安刚入广陵都,就被四个不知何门何派的散仙拦了道。

     “我们正愁何处寻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中间那位头束白巾的仙士长眉细眼,看上去倒也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见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好样貌,可惜了。”

     槐安瞧着这几位皆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上所运法器也是正道之物,想来应当是良渚仙府的仙士,倒也没什么害怕,只不知他所叹为何,便问:“可惜什么?”

     已近傍晚的广陵都,薄雾冥冥,他手中灵力轻轻运转:“可惜你今日非死不可。”

     话毕,一个阵法祭出。

     双方缠斗起来,对方出招,招招皆是致命。

     跟这些人硬碰硬,槐安自认不如,好在在环琅天涧那段时日,她在奕丞的督促下将“柳絮飘”学得炉火纯青,任他们御剑术幻影术习得如何厉害,但是想破解她这门移行术却也是个难事。

     勉强逃过一劫后,就广陵都外到良渚仙府这一段路,槐安掐指一算,诸如此类的劫杀竟然发生了十几次,她真的不知道柳月做人是得有多差,居然这么多仇家。

     且这些一上来就对她刀剑相向的人,有不少是良渚仙府的仙士必着服装,想来柳月与这广陵都也不太对付,目前不能贸然进去。

     在外面徘徊一圈后,槐安找了一家隐蔽的客栈休息。

     “这位仙友看着面生,不像我广陵都中人士?”招呼她的是个兔子精,说起话来两颗大白牙极是惹眼。

     “我是……”槐安顿了顿,“从环琅天涧而来。”

     兔子精毛茸茸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小声询问道:“据说槐九桓与女祭大婚之后,环琅天涧的天机镜有了异动,幽州十六云山的尊主全部赶了过去,仙友可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槐安愣了愣,这几天净顾着逃命了,竟然还发生了这么一桩事?

     于是槐安略略一问,才终于明白这一路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杀她了。

     古籍记载,幽云寅年,维系幽云四方之气的天机镜因星辰异动出现裂痕,此后异象频出,三清真人废半生修为亦不能参悟其中玄机,最后率所有尊主共聚环琅天涧修补裂痕,得以暂稳局势,此后天机镜以命盘之术,得出此大凶之兆是幽云最北的一架瑶琴所化的生灵引起,柳月毫无悬念地成了那个幽云煞星。

     原本历史是这样没错,可如今崆峒印已毁,仅凭柳月,又如何能拥有覆灭幽云的神力?

     槐安从来不信这些。

     那兔子精又道:“还有环琅天涧的奕丞,当初是他携手白泽神女击败了天族三十万大军,而那场战役中身为天族副将的女祭因战略有误,使得天族伤亡惨重,到如今乃是戴罪之身,故这天族将一个罪臣嫁入幽云,这是不是还是没有把我们幽云放在眼里的意思?”

     槐安又是一愣。

     兔子精又道:“我甚至听说池亘一战中要不是女祭故意放水,奕丞和白泽神女也不会有机可乘,幽云也不可能死里逃生,我原本还不信,但是又听说女祭这次出了事,奕丞还亲自去天族为她解围,如今女祭嫁入幽云,是不是从池亘一战开始就是他们计划好的?”

     槐安又是抖了一抖,忽然意识到了谣言的可怕。

     “还有那个柳月真的会编织记忆?据我所知,这是上古禁术,只是历来使上古禁术的生灵不少,不过大多将其术法封印便作罢,这么兴师动众要杀她倒是头一次见。听说那仙鹤居都被翻了底朝天,难不成这件事跟天机镜有什么关系?”

     槐安极是勉强地攒出一个笑来:“太有关系了。”

     “此话怎讲?”兔子精双目放光地盯着她。

     槐安咬牙切齿地轰人:“都这么晚了,因为她你还在我房中叨叨不让我睡觉,你说关系大不大!”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退下,你好好休息。”兔子精双腿一并,溜得飞快。

     几日奔波,有些疲倦,槐安倒下就睡了。

     碍于这一路都是刀光剑影、危险四伏的,槐安睡得也并不是很深,听得楼道一丝响动就警觉地醒转过来。

     斗室烛影凄然,一行五大三粗的男子戴着夜色帷帽,手持清一色的雁翅镗森然立在门口。

     这阵仗着实叫槐安紧张,不知道柳叶飘还管不管用?

     这些人同之前所有人一样,一句废话不说,手中武器就直直封喉而来。槐安执鞭而起,挥得铮铮发响,虽出击的力道罡劲,但后劲不足,以至于鞭子不能**断对方阵法,而这些人力大无比,下手又狠又准,槐安哪里招架得住,节节败退,片刻间,她手中长鞭劈作两截,镗头三叉自她胸前横闩过来,直直刺向她胸口的内丹精元!

     槐安听到前襟传来裂帛之音,尖锐的镗头刺进骨肉之中。

     电光石火间,一个法器祭过来,伴随着刺耳的一声,男子手中的雁翅镗已猝不及防地被格挡开去。

     满室之时皆是愣了一愣,抬首望去,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把冷白的长剑如光般在那行人中转腾。

     槐安不懂剑,却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速度,虽仅一剑,却快得就像瞬间绽放的银色焰火,打得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壮士阵脚全乱。

     须臾,那剑铿锵一声铮鸣,插入皎洁的墙壁之中,平地飓风而起,轰然乍开的磅礴剑气不知将那行人震向了何处。

     槐安捂住心口的伤,向后趔趄一步,堪堪扶住床架稳住了身子。

     长风骤起,破窗而进的落叶犹如疾走的刀片,风将满室幔帐刮得作响。

     室内,烛光依旧,仅剩狼藉。

     槐安抬首望去,但见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救他的男子面罩银箔面具,身着轻裘玉冠,脚踏几片残叶凌空落于方木门下。

     槐安有些怔神,看着他翩然翻飞的衣角,举手投足的清冷……

     “枕译?”槐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说话,伸手从墙壁上招回长剑,目光冷漠。

     槐安没有精力去揣测他,因为胸口的剧疼已灌入四肢百骸,她疼得气息颤抖,却还是动了动苍白如纸的唇道:“你又救了我一命,多谢。”

     枕译淡然看了她一眼,手中长剑仍在滴血。

     槐安第一次见着他这般冷若冰霜的神情,正待开口询问,而下一刻,他的剑已架在了她脖子上。

     “我跟他们一样,也是来杀你的。”他声音寒彻入骨,面具泛着冷冷月光。

     槐安抬眉,不解地看着他:“嗯?”

     万家灯火熄尽,长夜忽然死一样寂静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淡然一笑:“还是骗你的。”

     槐安又是一愣:“嗯?”

     他收起剑,点住她的血脉,声音仍是没什么起伏:“伤得不浅?”

     经他这一提醒,槐安一低头,看见胸前的衣襟被血洇染透了。

     后来槐安也不知道自己是被那片触目惊心的血吓得,还是失血过多,反正就是抬头那一瞬,四周蓦然一黑,顷刻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过来,已是七日后了。

     恰巧这天是个艳阳天,槐安睡眼惺忪地醒过来,看见枕译正拿了药进来,窗牖阳光泻下一地金色,他将药搁置在桌边。看向醒转的她,他面色还是平淡:“吃药。”

     槐安蒙了:“又吃什么药?”

     为什么加了个“又”字。

     “你伤口还没有恢复完全。”枕译不紧不慢道。

     “伤口?”槐安低头查看,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

     衣服被换过!伤口被处理过!环顾四周,丹楹刻角,窗明几净,敞开的门外是一片湖光山色,显然并非广陵都的小客栈,而是一处别致的雅院!

     “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吗?”槐安问道。

     枕译慢条斯理地为她斟药:“我一介散仙,你觉得我的住所里还有谁?”

     槐安垂死挣扎:“比如女侍?”

     他的手一顿,偏头淡淡睨了她一眼:“我是男子,留女侍不合适。”

     完了……

     她一个有夫之妇,这下是真的给夫家丢面子了。

     槐安无颜见人,缩进被子,眼睛一闭。

     良久,枕译轻叩了几声桌面:“吃药。”

     槐安:“不吃了,谢谢。”

     槐安本想等柳月这副娇弱的身子油尽灯枯,指不定她就可以回去了,可是断药几日后,伤势反倒是好了很多,没过几天就能去跟“彩灯”玩摔跤了,挺叫人绝望的。

     彩灯是枕译那只浑身都发着五彩磷光的神兽,晚上宿在湖岸上,就像一盏巨大的花灯,槐安闲来没事儿干便给它取了名字,每次唤它时,可以从它龇牙咧嘴的咆哮声中感受到它满满的抗拒。

     因为伤势问题,枕译不建议她过于“活泼好动”,近来把彩灯都支派到其他地方去了,还给她准备了什么文房四宝,说是给她找的乐子。槐安哪里会题诗作画,于是笔锋一转,干脆信手画起丹青来。

     其实她不擅长画画,准确来说,她什么也不擅长,这源于她父君从小对她期望过高,想让她各项全能,结果她一个雨露均沾,全学成了半吊子,是以当她晕染好最后一点颜色后,自己都惊愣得走了神。

     画上之人,霜眉雪发,眉眼间却残留着丝丝柔情,那是她记忆中奕丞最后的模样。

     槐安捂住眼睛,才发现眼泪这东西比手中的雷电还叫人难以控制,即便双目紧闭依然湿了衣襟。

     心口像有一块寒冰落入,撕扯出一片苍凉涟漪。

     槐安有时候也会想,崆峒印已毁,所有历史和悲剧都不复存在,在新造就的未来里,奕丞不再是覆灭幽云的人,不再同母亲的死有关系,她与奕丞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

     将画卷起来搁置在桌上后,槐安慢慢往湖边而去,水面碧波**漾,映着柳月这张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槐安蹲下身去,蓦然看见水中有两种植株缠绕而生,她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既可以让灵识回去,又可以保全柳月的办法——生魂离体。

     这两种植株,深色的那一株含有剧毒,而浅色那一株则是解药,它们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生死长青。

     要找准时机,这个法子就可行。这个时机就是在她服毒之后,也就是灵识从柳月身体中堪堪剥离之时再将解药服下去,而这时她的灵识也已经回去了,依着枕译办事的效率,柳月也会醒过来,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太阳偏西,挂在枝头,槐安琢磨着应当不过一个对时枕译就要来喊她吃药了,计算好时辰后,她将深色草含在了嘴里,那味道刺鼻得紧,极是难以下咽,她就着一杯清水才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又把浅色的草放在一旁,为以防枕译不知道生死长青,她还特意变换出一本医书来,并将翻到生死长青的那一页后,才趴在桌子上,安然等死。

     云卷云舒,静如明镜的水面上泛起一层轻纱雾,渐渐失力的槐安动了动手指,果然毫无雷电迹象,想来这大抵是她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可以这样静看落雨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