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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东海之乱

     槐安惊了又惊,转回身子与枕译道:“你这坐骑了不得,不仅能飞天遁地,还能入水。”

     枕译大抵觉得她见识浅陋,没有接话,只望着越发激**的海水,目光深沉。

     幽云地界狭小,大海于幽云而言是奢侈的存在,槐安见过山川湖泊,见过重峦叠嶂,却独独没有见过海。

     不过她以前倒是听山脚的阿婆说过,符禺山下那片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原本也是一片海,可惜后来被崆峒印的戾气灼烧成了荒原。

     行至海底,桂殿兰宫,乍一看,奢靡得跟那九重天无甚区别。

     他们刚抵达龙宫,一个执了三叉戟的小虾兵慌慌张张地从大门中跌出来,面色惊恐:“女祭上神……上神她……要杀……”

     “要杀沧胥?”槐安听得着急。

     小虾兵气喘吁吁:“正……正是,我们敌不过……还请二位去……”

     还没说完,槐安和枕译已径直绕过他。

     “去天族通个信……”小虾兵看着他们双双消失的背影,有些傻愣,复才道,“算了,我自己去。”

     绕过一个被震得七零八碎的曲廊,两人寻声而去,果然看到东海所有将士皆在于此,可他们却是像得了指令一样只能围在一榭台之下屏息以待。

     金木嵌着玉石搭建的榭台之上只见一片银光乍起,不过三招,沧胥手中法器脱落,一抹冷白的珠光泛起,在沧胥脖颈一寸处堪堪停下。

     将士们手持利器,却个个噤若寒蝉。

     沧胥目光顺着搁置在他下颚的冷剑,慢慢望进女祭那双寒彻入骨的眸中,冠玉雕琢般的温雅面庞牵出漠然的笑意:“上神既是有婚约在身之人,又何必在小神这里纠缠?”

     “我纠缠?”女祭寒潭一般的眼中燃起一抹怒色,剑又逼近他一寸,“是啊,你这种自幼众星捧月,在温柔乡中蹉跎岁月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真心难得的道理,可笑的是我以为这是我们该不顾一切守护的东西,我做到了,你却弃如敝屣。”

     沧胥沉默着,神色间的温文尔雅不在,眉眼间淡然也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曜黑。他道:“阿祭,你既然已经知晓,就该知道我爱的人是荀音。”

     女祭黛眉轻蹙,雪色的脸越发惨白:“是因为你们龙族不可以跟外族通婚,所以你才说这样的话来气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是极轻地笑了一下,漠然道:“我就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海水将明珠的光**得起起伏伏,女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久的静默后,沧胥叹了一声:“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便有了未婚妻,她是我儿时在一个山洞中遇见的。说来好笑,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孵化成形,我瞧着她长得十分圆润、光滑,便将她偷回了宫中,那时顽皮,本想学着岸上那些人类孩子将其当蹴鞠玩,不想我那一脚下去她就破壳而出了。

     “她是一尾蛟龙,生来却长了两个翼,我将她从地上捧起来之时,她两个龙角还是温软的,从此便将她养在了身边。蛟龙这一族是自己选择性别,她幻形那日,问我希望她是男身还是女身,我道:‘女身吧,这样就可以嫁给我了。’她果然化成了女身,再后来她父母寻上门来四处参我的状,父王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便真的将她许给了我……”

     “别说了。”女祭打断他,声音颤得厉害。

     他像是没有听到,继续道:“我们龙族修炼一生,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抵抗住四方真雷和天道业火,化身为万劫不死的应龙。两千五百年前,我历劫不成,真元精气还悉数散尽,就差没将三魂七魄劈成粉碎。她为了救我,与神婆做了一场交易,以容颜换我长生,我醒来那日,她裹着头巾不敢见我……”他心头像是终于痛了一下,顿了顿,又道,“那日救你的确是巧合。你是天界战神,战功显赫,四海八荒诸神大多见你都要礼让三分,我很早便识得你,我本想待你将伤养好后便送你回去,可也是那时我得知崆峒印可以永驻容颜,所以起了妄念。”

     锋利的剑稍,顺着他前襟墨色的纹理,一寸一寸滑落下去。

     女祭红衣胜血,脸上却是血色褪尽。

     那些话,像姑娘手中的绣花针,一层一层地挑破了女祭的心头肉,又痛又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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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祭执剑多年,握柄的掌心也从未如此冷汗涔涔过。

     她目光放在别处,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那日我为你绣的锦囊,你说上面只有荷花显得单调,少了一些韵味,于是我绣了两个鸳鸯,此后你便日日随身携带,说这个在凡界是定情信物。”

     沧胥神色漠然:“可你我并非凡界之人。”

     女祭愣了愣,半晌,又道:“你说你们龙族中的男子选择伴侣不看道法修为,只看她是否贤良淑德,于是我跟厨娘学了炖汤,你说那汤做得很是鲜美,喝了很多碗,我事后尝过,难以下咽……”

     沧胥神情依然冷漠:“那是戏,你当真了。”

     “那你割脉放血,自断龙骨入药,放下身段求药王救我性命也是假的?”

     “不是。”

     女祭黯然的眼中终于亮起,不过一刹那,就被沧胥一句话彻底熄灭,他说:“你死了,我如何能拿崆峒印来救荀音?”

     可即便到了此刻,女祭仍不知在坚持什么,执着道:“你还说……”

     “都是骗你的。”沧胥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一字一句认真道,“从始至终,我都在骗你。”

     槐安在话本子见过绝情冷傲之人,也不及沧胥这般逐层递进来得让人万念俱灰。

     浮光洇染着海水,透着森然寒意,沉寂之中,唯有榭台上一袭一袭晃动的紫色流苏摩挲出风沙缠绵之声。

     半晌的情绪沉淀,女祭似乎终于权衡清楚,抬手用指尖沾了一颗脸侧的泪珠,又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了半晌后,冷静道:“所以你确实是为了崆峒印?”

     下面的一鳗鱼精急不可耐,张着巨大的嘴巴粗犷道:“你是天族上神,何必在这里丢了身份,我们殿下都已经如实告知,且崆峒印殿下至今也未曾动过,不若早放手,早抽身……”

     话言及此处,本已落在地上的那把火赤长剑一个飞跃,却只刺进鳗鱼精眉心的皮肤,溢出豆大一颗血来,却叫她住了嘴。

     万籁俱寂中,女祭拾回冷厉的目光,重新放在沧胥身上,扬眉道:“你说。”

     沧胥终于闭上了眼睛,似已抱着必死之心,启齿道:“是。”

     女祭笑了,却不知在笑什么,眼泪顺着眼尾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好!”她又恢复了战场上那一贯手起刀落的绝情之态,“你想让她活,我偏不让;你想要崆峒印,那我就将崆峒印毁给你看!”

     话毕,她纤长十指闭合,启口默念,一个古老的咒语像耳边悲鸣慢慢响彻起来。

     槐安不知女祭要做什么,正揣测着,一个略现陈旧的蓝色之物已在女祭掌中呈现,那东西上刻塑有开辟五方天宫的帝君形貌,巴掌大小,就如一个稍大的玉佩,但她知道那不是玉佩,那就是崆峒印,跟她从奕丞元神中拿出来的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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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译右手一动似乎正要去阻止,尚在怔神中的槐安蓦然想起什么似的紧忙伸手拉住了他。枕译不解地回望了她一眼,她却没有解释,只坚定无畏地冲他摇头示意。

     下一刻,榭台之上一道血色惊雷乍现,蓦然震开的磅礴之势迎面袭来,周遭持剑待命的虾兵蟹将就如满地残叶,被那迸发的飓流一扫而尽。

     上古神印崆峒印已像之前那竹简一样,化成了女祭手中的一抹齑粉。

     纷纷扬扬,像是光中跳跃的尘埃。女祭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些,两指一动,手中几缕余灰轻巧弹走,嘴角笑意妖冶。

     沧胥亦被那戾气所伤,倒在地上咳血,似乎不想面对什么一般,始终忍着痛苦,久久地紧闭眼睛,直至女祭转身离开,也未曾睁开过。

     天族大兵已蛰伏在岸,据说女祭从东海出来就被押上了九重天,颛顼暴怒不已,不顾帝君形象一脚踹得御案上的文公翻飞,忤逆天旨是为一状,私出昊天塔为一状,擅自摧毁崆峒印此又为一状,三状并发,女祭被处以极刑。

     跟随女祭多年的小仙使险些当场昏厥,姗姗来迟的赤凌跪在殿前,诸神以为他是来求情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还带了槐九桓前来,然后槐九桓不知以什么理由竟然说服了颛顼留下了女祭的性命。据说女祭当时一袭红装亭亭立于殿下,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情,对他们再议两族联谊之事更是漠然置之。

     神殿之上诸臣所议之事是为秘辛,槐安的身份不得进入,只听从雷神殿中的一些小仙官嚼舌根得来这些消息,但不论各中细节如何,这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那日从东海回来之后,枕译便说他有要事需要处理,不得不离开。槐安实在不知道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仙在这天族有什么不得不办的要紧事,本来想问上一问,但觉得这好像涉及隐私,张了张口后还是将问题吞了回去。

     枕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说三日后会在弱水河岸等她。但因着他离开得匆忙,留下了一个十分令人头疼的问题,这会面日期地点倒是定好了,独独忘了说时辰。

     槐安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弱水去,走着走着,眼风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她抬眸望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半提在胸腔的凉气都蓦然停住。

     奕丞?

     他抱剑静坐于石坡上,一手支着下颐,一手执竿,旁若无人地垂钓。

     他淡然睨了她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槐安不好装没看见,硬着头皮问。

     奕丞看了一眼手上鱼竿,神色不置可否:“钓鱼。”

     槐安想着,要不是他,女祭也不会逃离昊天塔,也不会揭穿沧胥的真实面目,东海也不会被搅得天翻地覆,可若非如此,崆峒印也不会顺利被毁,她母亲也断然不会同意嫁入幽云,果然世上之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有失必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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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安在心里嘀咕一番后,悻悻然地问道:“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了吗?”

     他看她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却只淡淡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