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那个怀抱温热,那些话语清和,那抹笑意暖融。那些年里,她安然度过,哪怕有再多意外,她仍被他护得那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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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地,她像是做了个梦。
梦里,她只是一缕魂魄,被他养在之前她碰过的那石块上。师父带着她,每日每日游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的,少了一只手。
在她睡觉的时候,为她遮住光的那一只手。
“师父……”
他说:“好。”
今日恰逢既望,天边月明如镜,圆盘似的,却被一弯如刀薄云从中割裂。
星子缀在四周,像是月亮被割开之后留下的渣滓和血点。
“何处?”君迁子摇摇头,“不知。”
仙使语气不善:“不知?”
君迁子淡然道:“不知。”
“哦?”不久,君迁子颔首,“的确,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让她来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徒儿凡人身躯,近期恰巧被陨星碎石伤了灵窍,要验这神魂,怕她承担不住。”
仙使皱眉:“这么巧?”
“哦?”
桑歌是他的徒儿,玖凝是他的心上人。他护着、照顾着,怎么都是应该的。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替她来谢他了?这句话真是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君迁子让应清遥带走桑歌,自己在凡界晃**许久。
一个好字,一样物件,就放手了,看起来轻易得很。
却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和感觉。
“那我走了。”
现在的君迁子,再面对桑歌,便也总下意识去依着她顺着她。一个原先清疏冷淡、话都难得说几句的仙君,硬生生被改造成了现在这般的温柔模样。
说起来也是很难得的。
他深深看了桑歌一眼,旋即转向应清遥:“邪族真能护住她?”
“好。”
他将熟睡的人交到应清遥手上,依然是那样没有防备的睡脸。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桑歌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很爱闹也很爱哭,但她一流泪,眼睛就疼,一疼起来,就更想哭。而每次她哭的时候,他都很难哄住。
眨眼的时候,君迁子轻颤了一下。
青元宗,仙灵界,归魂……
不论是哪一点,拿出来,他都在意,都未必应对得来。也许,在这个当下,把桑歌交给应清遥,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君迁子下意识想将她们分开。
玖凝的身份注定了她无法轻松过活,哪怕她天生洒脱明媚,偶尔也会有不堪重负的时候。而既然这一世她注定了没有记忆也活不长久,那么,至少让她在当下开心些,像是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走过这一生。
他并不希望,这样短暂的一段路,她也要被牵扯进那样沉重又混乱的过往里。
“邪族?”君迁子沉默片刻,“可她不是玖凝。”
“她就是玖凝。”应清遥道,“玖凝要如何才能回来,这一点我同仙君一样清楚。这一世的她会老会死,没有记忆,可不论是这一个她,还是待她轮回之后才能回来的她,她们都是玖凝。”
君迁子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了,你是为了桑歌。”
“是玖凝。”应清遥朝他伸手,意味明显,“仙君该不会真当玖凝是徒儿了?”
君迁子低头,怀中的人睡得很熟,是没有防备的模样。
不能的。
不能就是不能,没有道理可讲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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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愿许她,可她变过吗?”
不曾。
君迁子低了眼睛,摇摇头。
他笑得淡然,像是真的不解:“仙使这是何意?”
“仙君的那位徒儿,便是邪族王女玖凝。”
仙使用的始终是陈述的语气,没有起伏也没有强调,只是这么说着,却偏生言语笃定,像是已经有了证据一样。
听上去似乎不错,可事实上,那里边极为凶险,进去不易,出来更难,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修复神魂需要许多时间,而玖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既然如此,那么,她神魂的修复,便只能在虚空幻界里进行。
当年艰险,已经过去,不必再提。
却也还好,他没有信错。
之后,君迁子佯装闭关,真按照应清遥的说法,去了虚空幻界。
在去那儿之前,他思来想去,最终将陨星碎石的威压强行封印,把她的神魂好好安放在碎石里。这东西无比坚固,又内含玄机,神兵也破不坏它,没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保存她的神魂了。
君迁子截断他的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手上绑了玖凝魂灵的契印。
“可以,但这需要很多时间,而玖凝的魂灵撑不住了。”
君迁子定了定心神:“该怎么做?”
“你当然要信我。”应清遥摊开掌心,那上面是不大不小一个印记,“虽然她退了亲,可我早将自己的神魂与玖凝的结了契,只要我不死,她便能活下来。”
君迁子心下震惊,虽然只是一个细小的可能性,虽然这人说的话很值得怀疑,可绝境里的人,哪个不是但凡有一点儿的希望都会欣喜若狂的?
他声音微颤:“可邪族神魂,但凡破碎,便不可能弥补。”
“你是谁?”君迁子问。
“如果玖凝不曾退婚,现在我便该是她的夫君。”他的眼神冰冷,“我叫应清遥。”
君迁子当时心神不宁,意识涣散,本能的不轻信却仍在。
当年仙灵界与邪族一战结束之后,因为玖凝的死,他曾消沉过好一阵子。那时候,他虽然在最后一刻赶赴玖凝所在之处,却终究只来得及看见她被打散魂魄的那一幕,费尽心思也不过捕捉到几缕细小的神魂。
那魂很散,连融合都没办法做到,更别提修复完整。
当时的君迁子有些茫然,战事结束之后,他仿佛成了一具躯壳,整日只知道待在无名山的花树下,如同曾经的她,一日日等着那个不会来的人。
“阁下于我有恩,自当记得。”
“仙君错了。”应清遥将目光投向桑歌,依然是那样冷的一双眼,没什么变化。
也许,只有被他注视的人才能感觉到那里边带上的一抹温情。
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君迁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有埋伏。
然而,这个念头在他看见来人的脸之后,立刻便打消了。
“好久不见。”玄衣男子身形一闪已经站在了君迁子身前。
桑歌不听不看不说话,就这么抱着他。
君迁子无奈,在她后颈点了一点,很快,原先还闹腾的人就这么安静下去,仿佛一瞬之间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似的。他调整了姿势,将人打横抱起,随即睥向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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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您?
桑歌没有听真切,君迁子倒是听得仔细。他一时间做了许多考量,最后想着,不论真假,既然对方愿意交付元魄,至少可以一谈。
“桑歌,你先回去。”君迁子将怀中人推开了些,那帕子却被他收了起来。
君迁子先是一惊,很快又淡定下来:“此番引我前来,不知仙使所为何事?”
对方言辞简洁:“归魂。”
君迁子心知这桩躲不掉,大脑急速运转,正准备编个理由,却不防对方再度开口,吐出一个名字。
说话间,她竟是忽地散去身上所有防护,甚至连灵息都减弱许多。随后,女子捏出一方巾帕,看起来并无异常,内里却蕴含着巨大的玄秘。
那不是普通帕子,是她用化形术伪造出来的元魄。
在将它抽离出来的时候,女子的脸色白了白,比之前看起来更让人有保护欲。
与桑歌的胡思乱想不同,君迁子没想太多。
他低声向对面说道:“烦请让路。”
“哦?”女子蹙眉,“公子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忽地这般冷淡?”
桑歌下意识想再拦一拦她,君迁子却是将桑歌往身后带,挡在了前边,面向来人。
那女子巧笑:“公子方才,看得可还满意?”
邪族女子天生明艳,不必故意作态也带着些许魅意,更何况这女子说话轻柔婉转,若是寻常男子,或许真被她一句话就能酥软了去。这一点,君迁子明白,桑歌却不知道。
君迁子被她晃得只得放下酒盏。
这人出现得奇怪,身份也不明,虽与玖凝同为邪族,可哪一族内是没有争斗的?尤其玖凝还是王女,牵扯颇多,难得说清。不是所有得知消息立刻赶过来的都是出于关心,眼前之人,未必是同路人。
“师父?”
君迁子瞥她一眼,没在乎太多。
此刻,他想的全是那个邪族女子。
邪族与人界并不搭边,若非要事,极少出没于此。况且那个女子灵息极纯,该是个有本事的,事实上,若非她愿意,他甚至没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辨得出她的身份。
“师父,你在想什么?”她边说,边状似无意地回头瞪了老板娘一眼。
而后者却只是对她微微一笑,接着便转过头去,再不理会。
桑歌有些气闷。
在有更好的办法之前,倒不如好好待着,自己过得轻松,也松一松对方的警惕。
至于那验魂,对方没有证据,便不能强硬将人押走,否则,他便有道理回击了。
酒肆里,君迁子不住打量柜台处的老板娘。
而君迁子接过,舀了清粥慢慢地吃:“不错。”
也许生在世上,每个人多多少少都需要掩饰一些东西,说完全不会,那也不大可能。可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没有防备,是什么心情就是什么心情。
除却嫉妒,她从没有瞒住过他任何东西。
君迁子对她从来不吝夸奖,有时候很是认真,有时候只是随口,但不论他是怎么表达,只要他有这个意思,她便都很开心,止不住地开心想笑。
她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对了,师父!我刚好熬了粥,正准备盛出来,是不是很巧?我也觉得很巧!唔,虽然师父不用吃东西,但既然回来了,不如陪陪我?”
君迁子轻一点头。
然而那双眼透亮,血丝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熬红的样子。
桑歌大抵是也想到了这个,悻悻松开环住他的手,吐吐舌头挠挠后脑勺:“嗯,前天熬红了,怕师父回来看着担心,昨晚上抓紧时间睡了一觉。我从来都很贴心懂事的不是?”
她揪了揪手指,歪着头对他眨眼。
这里是青元宗!
六道三界,各有规矩。既然有规矩,便自然有管理刑罚的人,而仙灵一界执管此类的便是青元宗。
可他怎会被引来这儿?
她抬头看他,身子往后仰,手上却圈得死紧。若是寻常,君迁子并不会有什么感觉,可这时候他被那反噬吞得几乎灵力虚空,内脏也被挤压得厉害,仙灵矿台威力巨大,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恢复起来是很慢的。
于是他拍拍她的手:“下去。”
“我不!”桑歌反而把手圈得更紧了些。
她要碰见什么事情,该有多害怕。
从青元宗一路疾行,君迁子的速度很快。
可即便如此,待他回到人界,却也是三日之后了。
不过,对于青元宗而言,即便只是怀疑,也足够人受了,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仙灵界和邪族本就不和,交战之后,便有了更大的仇怨。
“咳……”
想到一半,君迁子心窍一紧,喉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他捂了捂心口,先前强装无事,将自己绷紧,倒是未曾察觉,反而现在猛地松懈下来,也会觉得有些疼。
按理说,那仙使被震及心肺,一秒都难挨,而君迁子承担着双倍反噬,应该不会比他好受才对。然而,君迁子却是一副无事的模样,不论是说话还是表情,始终淡然。
顿了顿,君迁子转过身来,轻叹一声,无奈似的:“我那徒儿不过一个凡人,出生时候碰上我下界寻机缘,因此被伤及神魂,也便是如此,我才一直将她收在身边,悉心照料。若她真是什么邪族王女,我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工夫,为她安养魂魄。毕竟,谁都知道,邪族神魂强大,轻易伤不得,而若伤了,便是逆天反道也难补回来。不是吗?”
仙使稍作平复,却仍然坚持。
“既然不信,也没什么好谈的。”君迁子说完就要走,然而,没走两步便被拦下。
“仙使这是何意?”君迁子不动如山,神色冷峻,“我不知道仙使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消息,也不知道仙使怎么就这般确定,可即便不知也莫名,身为仙灵界中人,我仍是配合青元宗的动作。只是仙使从头至尾,惜字如金,既不多做调查,也不同我言语,如今无话可说,却也不放我离开……怎么,这便是青元宗的理事之法?若是,那么今日领教了。”
他大袖一挥,睥向仙使,浑身气势立变,让人莫敢逼视。
听说我曾是邪族王女,听说我已经死过一次,听说那一个我也曾经爱你。
君迁子分明是寻着归魂气息而来,却是到了目的地也没有看见半分灵草的影子。他皱着眉头四顾,原本的惊喜慢慢平复下来,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不对。
周遭的竹林慢慢褪成水雾般的虚影状,透过这半透明的幻象,他隐约能看见藏在后边的冰晶矿台。那冰晶矿台不住往外散着灵力,却并非补充,而是抑制。
陡然间,他气势一凛。
“怎么,仙使这是不信我?”
对方不言,脸上却写明了,就是不信。
那里几乎能算得上危机四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要蹿出来一个什么东西。可就算如此,她也一直被他揣在怀里。遇见什么,他都挡了,哪怕自己伤得骨头都露出来,那血也不愿溅在石块上边。
养到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慢慢就失去了意识,而等到后来化身为人,自然也就完全忘记了这份过往。
只是,脑子忘记了,身体还记得。
于睡梦中呢喃着唤出,若是寻常,君迁子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或者为她掖一掖被角,或者为她理一理额发,轻轻答一声“师父在”。如果外边有光,他该为她遮住的。
可今天没有。
桑歌挣扎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晕得一塌糊涂。
没有什么是圆满的。
而另一边,桑歌睡得很不安稳。
眼前有光,身边无人,她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便烦请仙君同我们走一遭了。”
君迁子不答,只是静静望着来人。他看似望着仙使,目光却空泛,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再度开口。
不知道经过了几个日夜更替,最后,是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路,他才停下的。
“敢问仙君,您那徒儿现在何处?”
墨衣云纹,暗金发冠,是仙使。
应清遥似乎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干脆,愣怔片刻,在他转身之后,忽然开口:“这些年,多谢。”
多谢?
君迁子想笑,牵起嘴角,却是苦笑。
“邪族有情,对于王女,自会倾尽全族之力。”应清遥顿了顿,“那是族内的意思。而对于我,哪怕我死了,也会护住她。”
君迁子点点头:“好。”
“对了,她性子执拗,若是醒来,怕要闹的。这个东西给你,等她醒了,你给她看,她会信你。”
他也没有带过孩子,也曾经手足无措,满是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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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不知道怎么对付,后来有了经验,只要她撇撇嘴,他就抱着她,到外边转一圈,带她看仙草灵花,一株一叶指给她,分散她的注意力,在她的眼泪流下来之前就开始哄。大抵因为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隐隐成了一种习惯。
“你是说……”君迁子抬头,眸光平静,“你有归魂?”
“你以为这些年我在做什么?”
君迁子点点头,辨不出情绪。
君迁子敛了笑意:“话可不能乱说。”
仙使走近他几步,依然是那张不近人情的脸:“是不是乱说,仙君把徒儿带来这青元宗,验一验神魂波动,自然也就知道了。”
闻言,君迁子微微沉默。
桑歌现在就很好,偶尔耍耍小脾气,偶尔撒娇孩子气,什么也不曾经历,什么也不用经历。这样很好。
君迁子也一直希望,她能够继续这样好下去。
“青元宗的手段,仙君不是不知道的。”应清遥逼近他,“更何况,仙君寻了这么久,也没有找见归魂。难不成仙君是想看着她神魂破裂吗?”
所有人都说她是玖凝。
青元宗如是,应清遥如是。
但对于他而言,她是桑歌,对于她自己而言,她也是桑歌。
“如今仙君身边已经不再安全了,虽不知是为何,可青元宗既然已经介入,玖凝的境况实在危险。”
“你想如何?”
“接她回邪族。”
——当年会那样做,我并不是为了仙君。
是啊,虽然进入幻界的君迁子处境凶险,可身处在外敛住神息为他们护法的应清遥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在幻界之外,神魂与他们相随,将肉身与魂魄生生剥离、分隔两界,应清遥并不会比君迁子好受。
而他当然不是为了君迁子。
她不曾。
可有一点,应清遥说错了,他从不是不愿。如果可以,他也想许她,依她所说,许下生生世世,许下天老情长。
但他能吗?
比起那些,君迁子印象更深的,却是进入幻界之前,他问应清遥的那句话。他问的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
彼时,应清遥微顿,顿后抬首,依然是那样冷着一双眼。
当时,君迁子甚至还想过,假若自己出了什么事,没能活着走出来,有这碎石护着她,或许也能安稳等到应清遥来寻,不至于有别的意外。
虚空幻界是存在于时空裂缝之中的一个地方,传说,在上古之时,天地尚还混沌的时候,那个幻界就存在了。或许是年岁久远,那入口很难寻到,众人只知道它存在于现今的仙灵界中,但要找到,还是需要很大一番工夫。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是永恒不变,一定就是那儿,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时间的概念。简而言之,不论里边过了多少岁月,在幻界之外,都不过一个眨眼。
应清遥对上他的眼睛:“虚空幻界。”
当初,应清遥的那番话并不算是毫无遗漏,若是放在寻常,君迁子未必会这样轻易信他。可那不是寻常时候,也不是任何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来不及多想。
不过几句话,不过一个无法印证的契,君迁子只看了一眼、听了几句,便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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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之所以将她许我,正是因为我们这一族的特殊。”应清遥道,“家祖曾通大道,得异法,我族血脉特殊,辅以家传法则,可重塑魂灵。传至如今,虽然丢失许多,可我族后人依然……”
“所以,你真的可以重塑玖凝魂灵?”
“所来为何?”
“救她。”
“我该怎么信你?”
“玖凝。”
仙使自开口始,便一直仔细观察君迁子的神色。
君迁子心底清楚,故而,即便心里波动再大,面上也始终不曾显现半分。
君迁子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应清遥的。
那日,一男子来到花树下,见到君迁子,张口就是一句:“你在等玖凝?我有办法让她回来,只是会有凶险,你可愿意与我合作?”
他身着玄色衣袍,领边是暗红色,绣着赤金流水纹,是邪族之中,王族的打扮。
“当年会那样做,我并不是为了仙君。”
君迁子警惕心极重,很难轻信于谁。可他信应清遥。
而会相信应清遥,是因为一件事。
那双眼睛极冷,给人的感觉像是被霜雪覆盖的冰原,只单单被盯着,都叫人觉得一阵寒意。君迁子与这个人不熟,可他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君迁子唤出个名字:“应清遥。”
“难为仙君还记得我。”
那女子倒是没有别的反应,稍稍一顿,一个响指,热闹的酒肆立刻被雾气掩盖,待得雾气散去,这儿已经是空无一人。
酒肆依然是原先的样子,里边的气息却与外界隔绝开来。
望了一眼君迁子身后,女子躬身退到一边,低着头,敛息恭敬唤了一声:“主上。”
桑歌本就有些委屈,听见他这句话,更是委屈得厉害了。
“我不!”她往前一步直接揽住他的腰,用了最大的力气,箍得死死的,“要走可以,我们一起。”
君迁子揉了揉她的头:“别闹,你先走。”
“这是奴家的诚意,不知公子收是不收。”
君迁子微微一顿就要接过帕子,然而桑歌动作飞快往前一蹿,不想女子反应敏捷,瞬间侧步一移,顺势就倒进君迁子怀里。他下意识扶住女子,倒是没顾得上桑歌,待他手中被塞进那一方巾帕,回头就看见桑歌踉跄着往前扑,若不是最后被女子用灵力一阻,差点儿就要摔倒下去。
女子半倚在君迁子怀里,面向桑歌,微微皱眉:“这帕子暂时可不能给您。”
桑歌在心里偷笑,冷淡就对了!不对不对,或许还该更冷淡些,师父就不该理她,直接离开就好,话都不用多说一句,反正说了也没什么用。
那女子眼睛一瞥,看见他捏在掌中随时可发的诀。
“公子这是对我防备?”她退后几步,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奴家一个弱女子能做些什么?公子怕是多虑了。”
所以,桑歌站在君迁子身后,那叫一个复杂。忍不住想,说话就说话,这样娇滴滴还语意不明的,是在干什么呢?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想得太多,却按不住心思胡跑。
桑歌撇撇嘴,她的师父这样好,哪儿都好,放在什么地方都能叫人一眼看见,这个她是知道的。有时候她很喜欢和师父出去,去每个不曾去过的地方,可还有些时候,她觉得和师父留在仙灵界就很好。
那里人少,只有她能看见师父,师父大多数时候,也只能看着她。
君迁子无奈:“走吧。”
说完便起身准备带人离开。
然而,那女子却忽然过来。
君迁子的目光在她和桑歌之间微微流转,掩眸,端起酒盏。
莫非……她是为了玖凝来的?
“师父,我的头忽然好疼啊……”桑歌苦着脸,扯住他的衣袖一摇一摇,“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吧……走了走了。”
也是这个时候,自冰晶后边走出一个人,墨衣云纹,同色腰封,暗金发冠,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君迁子不认识这个人,却认识这装束。
“仙使?”
那人看他一眼,打招呼似的微一点头。
君迁子平静道:“无甚。”
“呀,师父!”她忽然低呼,“你的袖子沾了酒水,我帮你擦擦!”
桑歌说着就挨着君迁子坐过去,然而,还没等她碰到那抹衣角,袖上酒渍便不见了。
那女子穿着普通,生得却艳,他探过去,隐隐是邪族的灵息。
消息这种东西,只要有一方知道了,与之相关的另一方便早晚也会知道。哪怕是机密,哪怕尚不能确定。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什么能够完全守住不泄露的事情。
桑歌借着端花生米的动作将君迁子的目光遮了个严实,她拦在他和那个女子之间。
她的所有情绪都牵在他的身上,他能轻易将之左右,一直如此。
君迁子想过带她离开,可仙灵界有万种神通,青元宗有无数手法,便是要逃也走不出这六道三界,他们能去哪儿呢?徒落人话柄罢了。
青元宗本没有证据,他这一走,怕便就是直接为之送上了证据。
桑歌一下子便笑弯了眼睛,好像之前念着“等师父回来就找他算账,离开之前,他说的那些话可不能算了,毕竟是他害她难过了那么久,该说清便要说清”的话都不作数了似的。
在他离开的时候,她觉得难过,觉得委屈,觉得他从不理解她,可真正等到他回来,她又想,她的师父这么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有什么好谈的?还不如吃饭重要。师父啊,她能看着他就很足够了。
于是桑歌牵着君迁子,坐在院子里,她将洗干净的小勺又洗一遍,递过去,满眼期待。
而君迁子只是笑。
“是。”他摸摸她的头,“桑歌从来都很懂事。”
桑歌闻言,笑得喜滋滋的。
君迁子轻叹:“一个人在这儿,害怕?”
“怎……”桑歌条件反射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儿,“怎么不害怕呀?我都害怕死了,怕得睡不着觉!师父师父,你看,我的眼睛都熬红了。”
君迁子果然便顺着她的话望向她的眼睛。
站在暂时落脚的小院外,君迁子因为灵晶矿台反噬的缘故,显得有些虚弱。他站在门外,还没来得及整理,便看见桑歌从门里蹿出来。
她蹦着跳着扑向他,两只手松松挂在他的脖子上。
“师父,你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站停,待得那阵疼痛缓解下来,他才终于呼出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眉头皱得这样紧,紧得连额心都是酸的。可他没有办法休息。
青元宗虽然没有从他这儿套出来消息,很有可能,他们会放更多的时间在桑歌身上。而桑歌如今毫无自保能力,还有,她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这么小的姑娘,被他捧着长大,最重的也不过就是责骂几句,什么也不曾经历过。
“万物万灵,玄之又玄,关于哪一族发生了何事之后,会如何、该如何,谁也不知道。今日用这法子引来仙君确实不妥,却也希望仙君见谅。既然依仙君所言,那位姑娘伤了神魂,那么,这检验等阵子就是。”他微顿,“今日得罪了。”
君迁子的脸色没好多少,不应也没有拒绝,就这么离开。
他虽不知青元宗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消息,但经他试探,他们应该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怀疑而已。毕竟,便如他所说,要复原邪族神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连最初的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思。
君迁子平素谦和清疏,尤其是养了桑歌之后,整个人越发温和了起来。这样久了,倒是让人以为他真就是个软性子,忘了他曾是仙灵一界名声极盛的仙君,而那名声,全是一场一场战出来的。
君迁子灵力威压稍稍外放,那位仙使几乎是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心窍被震及,说不上疼,但压迫感极重,自然不舒服。他强忍着难受:“仙君可要知道,这里是青元宗。”
“倘若这里不是青元宗,你以为你还会好好站在这儿?”他怒气稍过,将威压稍稍收敛了些。
它能够将来人的灵力反回对方身上,虽然对方依然可以施展,可他一旦多试威压,反噬在自己身上的便是成倍的疼痛。
这里是……
他的心神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