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什么。本是仙灵一界最负盛名的仙君,不想大战结束之后,他就那样消失在了众人眼里,再听见他的消息,却是百余年后了。
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他,依稀是原先模样,似乎之前的沉寂不曾存在过一般。
除了他的身边多了个小娃娃之外,一切如常。
君迁子莫名松了口气。
“可她也并非毫无牵扯。”司命大喘气完,又道,“或许该说,关乎你们。”
“此话怎讲?”
君迁子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司命星君对他说的话。
那是她忌日的前一日,他在路上偶然遇见司命星君,对方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的性子,说话不喜遮掩。遇见他,简单利落便是一句:“那个娃娃,你该送回凡界了,越快越好。”
君迁子微顿:“为何?”
可即便再怎么清楚,在看见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熟悉面容的时候,也还是会生出些许的错觉。尤其是喝醉之后,他循着曾经的脚步,跌跌撞撞往无名山走去,看见她的那一刻。
他真以为桑歌就是她。
但那不过是喝醉时的错认,一旦清醒,什么便都明了了。
然而,分明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他却觉得长得不像话。
在这之前,他从没带过孩子,也不会带孩子,可就是这十二年,君迁子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慢慢拉扯长大。比起之前她因为魂魄涣散而昏迷、让他不得不时刻守在她身边输送灵力、日日不能歇的那五年,这十二年,竟更累些。
兴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君迁子可以很清楚地分辨桑歌和她的区别。
而女子停住脚步,背着他摆摆手:“再见就是敌人,最好还是别见了,我并不想在战场对上你。”她回头眨眨眼,“我可打不过你。”
有些话是很难说出口的,尤其是被打断之后。
他顿了顿,咽下那句未出口的话,不再言语。却可惜,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
她隐约知道不能这样比较,却忍不住想比。比过之后,发现,他不只是对别人好,甚至对那个人比对她更好。
或许,那个人就算犯错,也不需要装哭,师父还和她道歉,还为她疗伤。都是灼伤手指,对她是训斥,对那个人,即便嘴上不说好听的,但这份心疼,即便是瞎了也能看得出。
可他怎么能这样?
即便她心里明白,师父想牵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天光映在她的身上,自上而下,阴影笼住了她的眼睛。
半晌,她开口,声音像是被扼在喉咙里的,沙沙哑哑,叫人辨不出那话里的情绪。
君迁子拿开石块,皱着眉头:“说什么碰巧捡来……但这东西,除却仙灵一界,任何外界生灵,碰着都不好过。我当时不清楚,可你不知道吗?”他摇摇头,满脸的不赞成,“知道疼还碰,疼得活该。”
此时的君迁子,看起来有些气,有些幼稚,握住她手的动作却很轻。
他缓缓施放灵力,不久便为她缓解了疼痛,即便到了最后,他撑不住醉意,又睡过去,那手也没有松开。
君迁子半梦半醒般睁了眼睛,桑歌屏息,紧张得不行。她还记得自己被训斥的那次,师父严厉的模样,和以往半点儿不像。她实在害怕。
然而,这次却不同。
君迁子望着她覆在石块上的手,模样竟是意外的温柔。然后,他把石块放在她的手上。依然是灼人的疼,桑歌有些握不住,却也不想放。
竟就这么睡着了?
桑歌小心翼翼,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直到确定他是真的睡了,这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余光一瞥,她看见他握着的东西。
是那块石头。
然而与桑歌丰富的心理活动不同,君迁子只是看着她,就这么看着,看不够似的。而桑歌就这样与他对视着,模样呆滞,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到。
良久,君迁子轻叹一声。
叹完之后,他拉着她坐下,靠在石头上。
或许是一个她所不知道,他却记忆深刻的日子吧。
桑歌顿了许久,抬起手,回抱住他。
也不知道是带着什么心思,她没有唤醒他,而是顺着他的话答:“我不怪你。”
他把手臂收紧:“那时候并不想推开你,也不是嫌弃你……那一声再见,我是希望能够再见的。”
桑歌微愣,这是什么意思?
恰时,有淡淡酒气自他身上散开。身为仙君,即便是佳果陈酿也难得喝醉,她想,师父会醉,或许只是因为他想醉。
却不料那人忽然抬头,直直望向这儿,迎上她的视线。
很奇怪,分明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震惊。微风带起薄雾,覆上她的眼睫,她眨眨眼,再睁开,就看见师父站在了她的面前,衣摆刚刚落下而已。
“师父。”
很适合等人。
桑歌的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么一个念头。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自己蹦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远方一袭青衫渐近。
与人界所以为的不吉不喜相反,在仙灵界里,陨星碎块内藏玄奥,极为珍贵,哪怕只是指甲盖儿那么大的碎渣都难得见到,更别提这样完整的一块。
可他毫不留情地说:“没用。”说完便想塞给她,却又被她推回来。
“你听我说完。”她依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过些时日,你我二族将有一战,我不知结果会是怎样,但不论如何,伤亡难免,仇怨已定,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而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告别礼,最后一次总该送点好的。”
虽然桑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他。
仙灵一界不分日夜,这片地方长年罩着暖光融融,只有绕过浮木泉,走到未名山后边,才能看见类似于凡界昏昼交替的景象。
这是桑歌最喜欢来的地方,却也是她最不该来的地方。
可惜,那只是她的自以为而已。
原来,师父的世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的,他最在乎的也不是她。
而最糟糕的是,关于“那个人”,她仅仅是猜测,仅仅是通过师父的仙僚们口中极为细碎的描述才稍微知道这么一个存在。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清楚。
那是唯一的一次,桑歌哭得凄惨,眼睛红肿起来,君迁子都没有动容。
那一次,她动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过是一块灰黑色的石头而已,那石块上边有些裂痕,她也没有弄坏,仅仅是拿着看了一眼,却惹得他勃然大怒,几日不曾同她说话。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甚至,师父会对她动怒这件事,她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生出来的同时,桑歌心底的那阵欢呼立刻便散去。
她知道,那是师父喜欢的人。
桑歌知道君迁子有一个心上人,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桑歌强行压下自个儿上翘的嘴角。
“多谢师父。”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看他的表情,却意外地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戚。
果然,君迁子立刻抬手覆上她的眼睛,无数的细小光点从他的掌心散出,顿时有丝丝凉意缓解了那阵灼烧感。
不久,桑歌眨眨眼:“谢谢师父。”刚刚说完,很快又低下头,继续认错,“师父,我下次不敢了。”
“罢了。”
“师父……”桑歌站在一堆被连根拔起的花草边上,“我不知道这是隔壁家种的仙果,以为是类似上次看到、能当小零嘴儿的果子……”她可怜巴巴扯着他的袖子,“师父,我错了……”
君迁子不言不语站在那儿,眉头拧得死紧。
“师父……”
也不知是不是托了那句“都会好的”的福,在这之后,桑歌果然日渐好转,不多久便生龙活虎起来。真要说有什么后遗症,也只是这双眼睛。
时而清明,时而模糊,流泪的时候还很疼,真是烦得很。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每次师父对她生气,她只要揉揉眼睛,喊一声疼,师父便会立刻忘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转来关心她。虽然这样骗师父担心不好,但这是她最好用的一招,桑歌想,虽然愧疚,可她不能弃用啊。
他微微一顿:“是,我是你师父。你前些日子摔着了,受了些伤,还需将养。”
“受伤?”
那时的她年纪虽小,却比如今的她还要不好糊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真要找个理由,兴许便是当初的桑歌天生警觉,而现在她却已经完全信了他,不会多做怀疑。
在她的记忆里,她见到的第一个人和陪伴她最久的人,都是君迁子。
她人生的第一瞬,是由一个睁眼开始的。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了,可她总记得那一幕。
她很开心,因为他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她笑道。
男子不动声色地将人推开,握拳放在唇边轻咳:“我以为你走了。”
魂魄有缺者入不得轮回,能让她以残魂化形,即便是君迁子,也真是费了许多力气。只是,能够成功化形,并不代表不会发生意外。只有看着,他才能安心。
也许这儿并不适合她,也许他不会照顾人,也许他陪不了她永远……可再怎么样,这十二年也过来了,如今只差最后三年,她的魂魄便可养全。
到时候,她要走也没有关系。
桑歌和他不同,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她只是个凡人而已。并且,还是一点儿灵力都没有的、彻彻底底的凡人。
三界六道九重天,从来都是分得很清楚的。生在哪儿,便该待在哪儿,天命如此。明明只是个凡人,却长久处在仙灵界,放在人界是一桩传奇,足够让许多人羡慕,但真要论来,并没有多大好处。
外来者在哪儿都是会遭排斥的,不一定是周遭的人,而是当界道法,它不接纳她。
“好了,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知是不是被风吹虚了话尾的缘故。桑歌觉得那一声不走,隐约带了几分颤意。可她没有多想,兀自欢欢喜喜。
“师父不走的话,我就能继续睡了。”
他低头,半散的发划过她的脸,桑歌大抵是觉得痒,顺手抓住一缕捏在指尖,一转一转,玩得好不开心。
“既然你醒了,我便走了。”
君迁子说着就要起身,桑歌却飞快抓住他的手掌,继续压在自己的眼睛上。
“嗯。”她应了一声。
那人像是无奈:“既然应了,就闭上眼睛。”
她乖巧地听了话,声音却明显清醒起来:“师父什么时候过来的?”
桑歌和他不同,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她只是个凡人而已。并且,还是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彻彻底底的凡人。
松山青青,仙泉潺潺,灵气满溢。
在这山坡上的花树下边有一块石头,踩在石头上,能看得很远。
桑歌是被光束晃醒的,虽然那光只在她眼前闪了一瞬而已,短得很。
“再睡会儿。”
顶上传来句话,桑歌下意识便睁开眼,可她并没有看见说话的人。有一只手覆在她的眼睛上,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那些光。桑歌眨眨眼,睫毛随之扇动。
不久,两界战事爆发,这一战双方都准备了许久,打得却很快。仙灵一界大败邪族,而她死在了那个战场上。
战事结束,他回到住处,拿出被妥帖收藏的陨星碎块,低着双眸,沉思许久。
他闭门不出,就是从那日起的。
司命折扇一摇:“你问的可是天机,不怎讲,也不能讲。”他说完便想走,却在走之前收了折扇在他肩上一戳,“看在仙僚的情分上,我再多说一句。你现在送走她,再不相见,还能避。再晚些,便避不去了。”
司命摇头:“不可说,不可说,总之是祸。”
“关乎于她?”
司命继续摇头,面色却严肃了几分:“关乎你。”
酒醉时候模糊的一幕幕渐渐在眼前浮现,变得清晰。在想起那些事的同时,君迁子皱眉,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不该喝醉的。
不该因为她的忌日而喝醉。
桑歌不是她,桑歌是经由他手,搜集了她碎去魂魄拼凑出来的灵体化形出来的,从出生到现在,老老实实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
除非这一世,她的魂魄安养好了,经历正常的生老病死,得了轮回的机会,才有可能换得她的回归。
君迁子从来都是很清楚的。
捡起掉落在旁的石块,桑歌咬咬牙,转头便往回跑。
而君迁子,在手上落空的那一瞬,于梦中皱了皱眉,却是始终没有醒来。
从桑歌的五岁到如今的十七,十二年的时间,于凡人足够经历一次成长,于仙君而言却不过一个俯仰而已,转眼即逝。在她之前,他不知曾度过多少个十二年。
她说:“你都已经有我了,你怎么能对别人好呢。”
桑歌低着头,喃喃出声:“你怎么能对别人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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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乌云蔽月到破晓天晴,说起来并不长,睡一觉的时间而已。
但若是在外边坐这么一宿,那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桑歌等了许久,君迁子也没有醒。她好像有满肚子的话想和他说,心底莫名发堵,却也不想松开握着他的手。
“疼?”
桑歌抬眼看着君迁子,这人分明还醉着,那神态感情却并不曾因此模糊。
她点点头:“疼。”
又是因为那个人。
她该说什么,居然又是因为那个人,还是果然是因为那个人?
桑歌鬼使神差伸出手,想去碰石块,不想,这样轻的动作,却一下子惊醒了他。
他握着石块的手紧了紧。
“既然东西送到,那么我便走了,省得被人看见,平添麻烦。”
“等等。”他终于还是没忍得住,“若是再见……”
“每次都是你等我。”君迁子的声音很沉很低。
桑歌没有听清:“什么?”
他不再言语,看了她一眼,忽然安心了似的。随后,头也慢慢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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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她便被他一把拉开。
桑歌心惊,暗想,他不会就这么醒了吧?若是师父醒了,那恐怕要怪她,这般境况,也不知道装哭有没有用。
可是,师父为什么会想醉呢?
今个儿又是什么日子,师父怎么会喝成这样,跑到这儿来?
她想了许久,却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只能垂下眼帘。
她像是做错事一样,唤他一声就要下去,没想到脚下一滑,就这么跌入他的怀里。
“对不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师……”
她下意识开口,又下意识在刚刚开口的时候噤声。
按道理,这么远,他不该听见。
未名山后边就是银河,银河深处便是仙灵边界,偶有外界访者,无人引领的话,最多只能走到山前。边界处灵气稀薄,对于非仙灵界之人来说,压迫感是很重的,足够让人窒息。
可自从某次,桑歌悄悄跟着君迁子左绕右绕,知道了这个地方之后,她便时常偷摸着过来。身体受着压迫,心里却觉得亲切熟悉,桑歌靠在山石后边,抬头望一眼花树,顿了顿,起身一跃,就这么跳到了石头上。
这里的视野极好,轻易就能看得很远。
在有这个意识之前,桑歌一直活得懵懂而欢喜,不曾生出过其他情绪。在得到这个发现之后,她沉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他发现和开解出来的。
他从来都能轻易读懂她,哪怕她可以掩藏了情绪,他也看得见。却独独这一件事情,她瞒他瞒得彻底,真让他以为是她成长时期偶有叛逆、情绪不稳导致的心情不佳。
大概是有了这个先例,在那之后,再遇见类似的事情,她便都是瞒。
可它发生了,仅仅是因为那块石头。
桑歌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碰着那东西的时候,指尖是很疼的,像是被腐蚀了一样,整个红肿起来。可即便如此,她也小心拿着,仔仔细细生怕摔了它。
在最初,师父冲她发怒时,桑歌还抱有幻想,以为他是心疼她伤了手指才会生气。
自打她有记忆开始,师父便一直同她在一起,日夜相对,不分朝夕。或许可以这么说,在桑歌的记忆里,除了她之外,再没有谁能让他这般上心了。
对于桑歌而言,也许是因为她不属于这里,也没人可以说话,所以,在她的世界从来只有师父。正因如此,她理所当然便认为师父同她是一样的。
然而,这个认知却在某天被打破了。
有些东西,她看不懂。
可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这关乎经历,找不找得出联系又是另一回事,这关乎智商。桑歌年纪不大,又被君迁子护得极好,经历自然少些,可脑子她还是有的。
大抵,师父又想到了那个人。每次她捂着眼睛装难受的时候,师父都会想到的那个人。
她歪歪头:“我既知你会来,又怎会离开?”
男子刚想说话,却被她截住。
“喏。”她拉过他的手,塞进一个石头似的东西,“这是银河深处的陨星碎块,我运气好,捡到的。”她眨眨眼,“你有用的吧?”
半晌,他满脸无奈,开口。
而桑歌在内心欢呼一声,面上却越发乖巧:“师父,你原谅我了吗?”
君迁子更加无奈了些:“这些东西,你不认识,不怪你。”
她撇了撇嘴,眼睛一下红了。在眼睛红起来的同时,那儿传来阵阵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烧进了她的神识深处。
完了完了,装过了,眼泪竟真要出来了。
桑歌一下子无措起来:“师父,我……”
否则要多担多少责骂?
那样真不划算。
便如现在。
“你是不是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她不答,只是执拗地盯着那张看不清的脸。
“你这几日反反复复,动辄昏倒醒来,每次醒来,都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沉了口气,“不过没有关系,都会好的。”
当时她头脑昏沉,自黑暗之中挣扎许久才醒过来。不想,即便是醒来也仍旧视物不清,一片模糊里,她只能隐约看见有人伸手过来,等那只手落到她脸上,才知道,那人是在为她擦汗。
她看见一个人守在她的榻边,像是看出她的不安,微笑安抚:“别怕,这是你的家,而我是你师父。”
“师父?”幼嫩的童声带着些许怀疑。
思及此,他的眸色一暗,最终轻轻叹出声来。
桑歌早晚是要走的,她不属于这里。
桑歌的记忆是从五岁开始的,在这之前的所有事情,她都没有印象了。虽说,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大多都记不住事情,但桑歌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她不记得那个更小的时候,并不是心智不足的缘故。
尤其是这个人的魂魄天生有损,仙界即便有再多灵气,她也无法吸收,或者,即便是用什么方法勉强吸收也转换不了。
君迁子长叹一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嗯。”
听见他的回应之后,她终于不再多话。打了哈欠,不久便有困意袭来,在临睡之际,她无意识地翻个身,抱住他的腰身,这才安心睡去。
而君迁子就这么看着她,手掌始终轻轻覆在她的眼上。
“没没没,我没醒,我在说梦话!”桑歌飞快嚷嚷,接着又佯装梦话,轻声嘟囔,“这外边的光太刺眼了,没有人帮我遮着可不行,不行不行……”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桑歌并没有注意到君迁子的反应。
事实上,在她抓住他、强行假装的时候,他觉得好笑,禁不住便摇着头弯了嘴角。然而,在她提到被光刺着眼睛的时候,他的笑意却忽然消失,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薄薄掩住,看不出具体,只觉得复杂。
“方才。”他说,“既然怕光,就不要在外边睡,即便是树下,那枝叶也不会全然遮住。”
可桑歌选择性听话,完全不理后面那句。
“方才?”她就着这个姿势往君迁子的方向蹭,直到枕上他的腿,“师父每次都这么说,但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巧?”
石头上站着一个女子。
从日出到日落再到下一个日出,她一个人在那儿站了许久,久到膝盖都弯不下去,久到提起脚步的时候,不小心扑进他的怀里,因而被他嫌弃似的念了两句。
可她还是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