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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女娃娃(第2页)

“你听得见吗?”

与门外的君迁子不同,屋里,桑歌双眼赤红,表情却呆滞。那块陨星碎石华光大盛,而她就像失了魂一样,紧紧盯着它,盯得眼睛被灼出血泪也没有眨一下。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又似乎只是被邪物迷了心神。

站了许久,她揉揉眼睛,转身离开。心道罢了,左右现在师父不在,她想什么也都没有用,难受也等不来师父安慰,既是如此,还是乖乖回去,等师父回来的好。

桑歌带着自己的小心思,慢慢离开。

她并没有发现,巷尾一人闪身而出,在盯了她一会儿之后,玄色衣角划过周边细枝,上边的赤金色水纹几乎要淌下来。几片嫩叶落下,接着,风声忽起,而那人就这样消失在了风里,再不见踪影。

很多次,她想和他把话挑明,把自己的心情说清楚,也告诉他,自己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可他总是不愿意听,不愿意理,轻轻巧巧几句话带过去,好像是她在胡闹。

“去去就来,每次都是去去就来。”

怀里的油纸包冒出糖糕的香气,温温热热、软软糯糯,她却忽然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感应,他自然急切,于是安慰桑歌的这个念头很快被寻灵草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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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住处,为师去去就来。”君迁子把东西交回她手上,脚步一点便消失在原地。

“哦?那大概……是为师忘记了。”他佯装记起,“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

桑歌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君迁子见她这模样,刚想再安慰她几句,却忽然感觉到了几分异常。

恰是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心下一惊,立刻从石边起身,在站起来的那刻,他身影一虚,眨眼间便回到了住处。被桑歌带走的那块陨星碎石随他多年,与他早有了魂识上的联系,即便不见,他也能感觉到它在哪儿。

倒是这丫头,真是不怕死,一个凡人,也敢握着那东西,也不怕伤及魂魄。

君迁子几步走到她的门口,越靠近那处,灵力波动便越加剧烈。他着急推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开。

“虽然那次只来了一日,可你还带我喝过粥的。那碗粥里有虾仁和碎肉,熬得软烂清香,吃完之后,你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她说,“可你都不记得了。”

咬了咬下唇,她像是委屈:“是你不记得了,是你弄错了,我才是对的,可你总是不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不愿意想我说的这些东西。”

在君迁子的眼里,这情绪来得可以说是很莫名其妙了。

那些银钱她没有接。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的?”

他笑着摇头。

“师父没有不信,只是方才没有发现,现在仔细看看,桑歌果然早就长大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明显的敷衍。

桑歌越发气闷,却找不到言语反驳,纠结半天才问出一句自己都觉得不明所以的话。

她满脸认真:“师父,我已经不小了,我、我……”她想尽办法为自己的话作佐证,“我能够分辨很多东西。”

君迁子认真看她:“比如?”

她欲言又止,最后赌气似的:“没有比如,就是很多。”

“小时候。”

君迁子的神色有些怪异:“你现在就很小。”

不想桑歌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现在我已经不小了。”

这么想着,却没有反驳她说的话。

“嗯,师父知道。”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又道,“这么开心,是不是因为第一次来人界,觉得新鲜?”

谁知,闻言,桑歌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她眨眨眼,仰着头,笑意盈盈。

“没什么。”她下意识开口,顿了顿,又接一句,“只是忽然觉得师父真好,果然,我最喜欢师父了。”

她费力地将所有小零嘴儿都挪到一只手上,空出另一只手来比画。

君迁子不答,却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戳了戳她的脑袋:“吃你的。”

她顺势在他的手心蹭蹭:“所以碎没碎呢?”

君迁子无奈:“没有。”接着又从她的手上接过几样提在手里,“慢慢吃,拿不下就给我。”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份不好言说的感觉,应该被他死死抑在心里,或者,即便压抑不住,至少不能让它跑到脸上。然而,意外这种东西,说不准。它可能是一件事,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谁无心投来的一瞥。

也可能,只是在她仰着头,带着孺慕之情对他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这个时候,这份亏欠感终于化形为刺,扎进了君迁子心里。

谁都一样,面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带着不同的情绪,说话做事,用的都是不同的应对方式。就像君迁子可以接受桑歌的死亡,却无法面对玖凝的离开。

作为一个人类,桑歌早晚是会老死的。

也只有桑歌安然老死轮回,玖凝才有可能再次回来。

他并没有做过立刻分开的准备。

即便三年的时间,在许多仙僚眼里,不过一个眨眼罢了。

那日,和司命打过交道之后,君迁子回到住处,脑仁儿疼得厉害。

“喏,说定了,师父可要记住今日的话!”

君迁子微微颔首:“我记得。”

“嗯,我信你!”

她闷闷想着。

师父这样的人,从来读不懂别人的心情。

但很快又释然。

桑歌嘟嘟嘴:“尽量是什么意思?”

“尽量,就是虽然不知未来如何、天意如何、命运如何。”他说,“我都会尽力待在你的身边,护你周全。”

这样的一句话,称得上是份承诺了。

君迁子道:“你的身子受不住这里的灵气威压,我们去凡界。”说着,他望她一眼,像是在解释,“我不走,我同你在一起。”

桑歌喜滋滋又问一句:“师父会一直同我在一起吗?”

君迁子轻笑:“会。”

思及此,君迁子的眸子里又笼上薄薄一层暗色。

怕苦怕疼总是娇惯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在战乱中,是怎么撑到那时候的。

“师父,你在想什么?”

君迁子皱着眉头看她喝完了那碗药。

当然是很苦的。在端给她之前,他便先试过了,即便加了些别的东西掩盖灵草腥苦,那药也叫人难以下咽。

果然,桑歌和玖凝不一样。

君迁子却不为所动。

他不言不语,只是端着碗,看着她,神色疏淡,却也意外严厉。

桑歌眨巴着眼睛望他半晌,最终妥协似的接过碗:“喝,喝就喝嘛……做什么这般表情,怪吓人的。”

她正这么想着,不期然便听见他的声音。

“既然醒了,就起来吃药。”

桑歌撇撇嘴。

却还好,那石块不普通,差点儿要了她的命……虽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似乎显得她脑子有点儿不正常,可桑歌却忍不住这样想。

还好,还好她差点儿死了,也还好她的命够大,离死还差了那么一点儿。

否则,她动了那石块,师父一定会责骂她,也许会比上次更加厉害。或者,就算不比上次更狠,也绝不会像如今,日日夜夜守在她的身边,有求必应,满是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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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精神上的不堪重负,桑歌慢慢昏睡过去,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么睡过去一次。那一觉很沉很长,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唯一的记忆,是她好像自睡着便再没醒过。

可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许多人都打趣过,在他那儿,你听到的字数越少越安全,若是这辈子都打不到交道,那便是此生不需愁了。

君迁子从不关心其他,可这个说法他是知道的。

没想到,他也有和司命说上话的一天。

他没听懂:“什么?”

“我、我知道了……”

这话没头没尾,来得莫名其妙,君迁子依然不懂,却顺着她道:“好好好,你先不要睡,桑歌,师父带你去找灵草。”说罢便将她一把抱起。

“我……”

她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却被血沫呛得一阵咳嗽。

“桑歌,不要说话,师父带你去……”

“桑歌……”

这道声音同方才环境里的呼唤重合起来。

她想,或许,她还没醒,这大概是另一重梦。

此刻的桑歌有一种自己与画面中人重合的错觉,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奔来,却也就是在他将近的时候,画面中的自己被杀阵击中,身躯化为灰烬,魂魄也被波及涣散。意识化为轻尘点点,她飘散在他的四周,能清楚地从每一个方位看见他的表情。

那样绝望的表情,真是君迁子会有的吗?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也逐渐消退。

如果她没有看错,画面里的人在临死之前就是被那光毁掉的眼睛,也正因那刺痛感顺着眼睛疼到了识海,她才会连最后的反抗都没有力气。

“玖凝——”

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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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迁子低头:“多谢。”

司命欲言又止,最后低头轻叹:“送走她,你们便是再无相交的两条路,至少你还长远。留下她,你们便只能再一起走一段路。”他强调,“极短的一段路。”说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摇着扇子走了。

那样的场面是她所不曾经历过的。不管是二界相对的万人厮杀,还是坐在血泊里看着一族覆灭,都是她不曾经历过的。

桑歌愣愣地看着画面闪现,迷迷糊糊想到,她唯一能与画面中人感同身受的一点,或许只是在灵力阵携着杀气冲她斩来的时候,那被灵气大盛的阵法发出的光刺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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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道门,他用了灵力,却打不开。这明显不正常。

“桑歌!”君迁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明显的激烈波动了,“你还醒着吗?”

门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君迁子被隔在外,只能看见隐约的红光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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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就算来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看起来陪在我身边而已。”她吸了吸鼻子,委屈的感觉越来越重。

“对那个人,一定不是这样的……”

桑歌只觉得鼻子和眼睛都有些酸,可即便如此,那也比不上心底酸楚。

而桑歌就这样站在那儿,憋了一肚子的话似的,张张嘴,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师父一直是这样的,随时都在她的身边,却也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对她严厉,也对她体贴。他好像什么都让着她,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却从不肯真正去听她看她,想她所想。

桑歌想,他甚至可能从不曾真正理解过她,正因如此,所以,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两个人也往往有很大分歧。

他转身,抿了嘴唇。

若是不错,这个波动该是他久寻不见的一味灵草,那灵草唤作归魂,顾名思义,对于神魂一面的缺漏最有益处。而要彻底补缺桑歌的神魂裂缝,归魂必不可少。

只可惜它久存人世,早已有了灵识,知道规避危险,十分难觅。

他经历这么多年岁,不可能每一桩曾发生的事情都记得。尤其这十几年里,君迁子事务繁多,尤其是关乎于她,不只是她魂魄躯体,还包括为她隐藏灵息、隐瞒身份……

这些年,他不知道处理了多少问题。

来没来过这个地方,有那么重要吗?

怎么是当呢?分明她就是个孩子。

半晌,她再次开口,却是重复了之前的话:“师父,这不是你第一次带我来人界了。”

君迁子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执着:“嗯?”

“那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他没多想,只是笑着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般哄她。

“师父一直看着你,这么多人里,就看你看得最多。”他从怀里掏出银钱,“喏,前边那个摊子的小食闻起来很香,去吧。”

果然,还是个孩子。

君迁子在心底叹了一声,只当她嘴硬,没再多问。

反倒是她不依不饶,闷闷低声:“师父,我都说了我不小了,但你为什么不信呢?”

他摇摇头,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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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两人并肩走过长街,行至巷末,桑歌憋不住似的再度开口。

再之后,他衣袖一挥,手边便多了坛酒。

按说,都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不论旁人言语如何,君迁子都早该习惯了。但司命的那一番话,却像是捶在了他的心口。

想得有些烦躁,君迁子不觉又皱起了眉头。

她瞥了他一眼,本想寻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寻见,只能越发失落。

“不是第一次,你带我来过的。”

来过?君迁子想了想:“什么时候?”

“这——么喜欢!”

这动作有些孩子气,而孩子说的话,多半是不能当真的。君迁子借着整理手中东西的动作,微微低下眼帘,掩住眸中情绪。

他对自己说,这个年纪的喜欢,实在来得简单,一串糖葫芦、一份白糖糕,都可能成为喜欢的理由。拿手比画出来的长度,不管是说多了还是说少了,从来都是不可靠的。

长街之上,眼前人青衫墨发,微微低着头,暖光如薄雾洒下,漫在他的身周,将他整个人都笼在里边,显得极为柔和。而桑歌就这么看着他。

“怎么了?”

君迁子抬眼的那一瞬间,桑歌竟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汪清潭,粼粼烁烁,叫人沉溺。

于是他想,对她好点儿吧,再好点儿,什么话都顺着她,什么事也都顺着她。或许,这样能将感觉减淡些。

捧着满怀的小零嘴儿,差点儿手指上挂着的油纸包就要掉下去,桑歌刚刚来得及低呼一声,转眼就看见君迁子身手敏捷接住那个油纸包。

“这个糖糕没碎吧?”她着急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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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因此,君迁子总是认为自己对桑歌有些亏欠。

毕竟,他对她好,从来都有目的。

桑歌和玖凝,君迁子习惯了把她们分开看待。哪怕在别人的眼里,她们是一个人,可他用不同的方式参与了她们的人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从一开始,心态就是不一样的。

要区分她们,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尤其,桑歌同玖凝的差别从来都是很大的。

即便他读不懂,但她知道,师父重诺。既是如此,他话已出口,便该是不会再反悔了,她想,他一定会做到的。

而只要师父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管他原因是什么,也都够了。

于是纠结反复许久,桑歌最终笑盈盈望他。

而诺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很重的。

只是不知怎的,桑歌听了,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毕竟,她希望他能在她身边,希望不和他分开,为的从来不是什么要他保护。她希望不和他分开,为的只是不和他分开,余的心思一点儿也没有。

桑歌或许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这么轻易就得到了这样肯定的答案,一时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真的?”

君迁子低了眉眼:“尽量。”

君迁子抬头,又是那副淡然清净的模样,仿佛之前的出神不曾存在过。

“师父明天带你离开。”

“离开?”桑歌一愣,“去哪儿?为什么?我不想走,我要和师父在一起!”

可是……送走她吗?

经过这么多年,她的魂魄已经不似最初,动辄就要裂开散去,却也并不算安全。他并不是要留她一辈子,他早就想过,三年之后,任她去留。

可他的打算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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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玖凝,怕是宁死都不会肯喝这碗药。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怕疼,怕苦,多走几步路都喊累,虽然他是真的不知道,灵体轻盈难乏,走路而已,到底是哪儿累了。

与寻常人不同,君迁子的灵力于她并无太大用处,桑歌的身子是凡体无异,魂魄却不同,而她伤的碰巧不是身子,只是神魂。故而,他即便给她灌进去灵力,也会很快散出来,因为她积不住。

也便是如此,他只能寻遍各地为她找来灵药,滋补神魂,稳固心魄,以防意外。

这么一来,忙碌和担忧之下,他顺理成章也就忘记了司命的嘱咐。

师父总是这样,不管她是什么表现,总能一眼看出她的状态。

不情不愿睁开眼睛,桑歌刚刚起身,就看见君迁子另一只手上端着的小碗。有一种味道,只要闻着就知道是苦的,会让人忍不住皱眉,就比如这药。

“师父,我不想喝……”她半是撒娇半是赖皮,“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这个药。”

桑歌躺在榻上,闭着眼装睡,眼上覆着一只手。那手微微有些冷,盖在眼睛上却很舒服。或者说,是太舒服了。

也正因如此,她即便醒了,即便躺得难受,也不愿意翻身或是睁眼。

下意识觉得,只要她一直睡着,师父便会一直这么陪着她,无论如何不会离开。

若她不曾梦醒,又怎会有如今,又怎么会有这一刻的想法和感觉?

幻真时常难辨,但梦里的师父和梦外的师父,她还是分得清的。

桑歌知道自己闯祸了,从她拿走石块、被它蛊惑心智,从而失去意识陷入幻境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而桑歌双手绕着他的脖颈,极费力地拿脸蹭了蹭他。大抵真是心神消耗过大,整个人都恍惚,余下的那些话,她也不知道是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真的说了出来。

师父,我知道了,虽然不多。关于那件你一直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还有那个你不想我知道的人。

师父,她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珍惜眼前人”?你不要再记着她。

“不。”她的手顺着他的脸往下滑,像是没了力气,却停在他的衣领上,执拗地扯着,不肯松手。

他顺着她俯身,不断施放灵力为她吊着那一口气。

她说:“我知道了,师父。”

只有在虚幻的空间里,师父才会有这样的表情,才会这样珍惜且害怕地抱住她。在平时,师父都是很严格的,哪怕宠她疼她,对她也是很严格的。

她借着梦境壮胆,借着方才所见画面的震动,第一次抚上那张脸。这是她看了十二年的师父,是她所在世界唯一亲近的人。

君迁子按住她的手,被血色染了满手满脸。

到了最后,她耳不能听,眼不能看,只觉得自己变得很轻也很散,下一刻便要消失在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却也就是这个时候,桑歌耳朵一动。

她隐约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

桑歌空洞的目光微微闪烁,这是师父?

她看见画面中的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脸去,她也看见那个方向师父朝着这儿不要命似的冲来。

明明是那样端方冷静的人,竟也会有这样惊慌的一面,不只是人,连声音都在发颤。

“言尽于此了。若还能再见,一起喝酒。”

君迁子望着他的背影,向来清冷的眉目之间,细看之下,竟是夹杂了几分忧惧。

这一届的司命星君性子惫懒,若非生死事,在他那儿,便是一个字都讨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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