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不到她,今日我葬了她的戏服,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当年她连这衣裳沾上了酒都不开心,更遑论现在沾满泥土。我等她来骂我。
暗室内,掩上门,沈辞冬将披肩挂上衣架,回身,灯火旁坐着一个人。
“近日如何?”男人模样坚毅,左脸颊有道疤,从鼻子边上一直延续到下巴。
沈辞冬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顷刻褪去示向外人的温婉模样,干脆利落坐上椅子,为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下。
“尚可。”她说,“他没怀疑。”
男人很慢地点头,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
“没怀疑便好。”他说话很慢,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不过,那位许家二少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你还是仔细些。”
提到许柏舟,沈辞冬皱皱眉,眼底一分轻蔑。
“不简单?在我看来,倒不过是个纨绔少爷,满心的风花雪月,什么都注意不到。”
男人摇摇头:“莫要小瞧了他。若他真如你所说,轻信得很,也没办法和那么多不同的人打交道,混得如鱼得水。”
沈辞冬杯子一落。
“我有分寸。”
男人见状,不再多言。
他知道,沈辞冬从来骄傲,在某些方面,甚至骄傲到了一定地步。虽然她的确有这个骄傲的实力,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搏来的,可骄傲太过的人,难免会带上些莽撞,这样是办不好事的。
“他的能力不比许柏笙差。”
听见男人这句话,沈辞冬微微拧了眉头。
在她的眼里,许柏笙和许柏舟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人。一者是自幼投身军营且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一者是依赖家室、最大本事不过交际应酬的小少爷。对于许柏笙,虽然他们立场相悖,可沈辞冬还是很敬佩的。
她这么想,却没有说话。
对于男人的话,她还是信的,只是许柏舟留给她的印象并不大好,轻易难得扭转。
男人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提醒了这句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对于在这乱世里一步步走得艰难的人,或许,看许柏舟这样的少爷,还真是很难看上眼。
他转而问了其他:“戏班的人打理好了吗?”
沈辞冬颔首:“不会再有差漏了。”
按理说,那地方她一开始便是打理好了的。班子里都喊艺名,却怎么也不可能不知道彼此真名,只是她进去不久,那打理杂事的老嬷对她不熟,她最开始也没留意还有这么一个人,这才差点儿在许柏舟面前露馅儿。
说起来,班子里的人没有她这么自由,平日里都是待在那儿的,相处自然也比她更多些。那老嬷年纪大了,记性本也不好,对她生疏也正常。
却还好许柏舟对她未有怀疑。
但也因为他未怀疑,她对他更轻视了些。
“十日之后,许柏笙要去灵谷寺。”男人说,“我所接到的消息是他要去和一个人接头,那人的暗号和身份都不知道,可能让许柏笙亲自前往,那人应该不简单。”
沈辞冬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组织的意思,是让你和许柏舟一块儿去。许柏笙为人机警,对于家人却是极少怀疑,在那儿,你要是被他发现,就把许柏舟扯出来。”
借许柏舟打掩护,以此靠近许柏笙,这本就是她接近许柏舟的目的。
是以,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男人不放心似的:“最后再提醒你一次,虽说现在他可能为你着迷,可他到底不是简单的人,小心许柏舟。”
沈辞冬或许不耐,或许看不上许柏舟,可她能走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狂妄自大的人。尤其男人这样一再提醒,她更不可能全然忽略,不放在心里。
微微低了头,她说:“是。”
和沈辞冬相处的时候,大多是许柏舟安排行程,每次相约,也是许柏舟提起的。作为男人,他觉得这很正常,毕竟沈辞冬内敛矜持,他也不能让一个女子主动寻他。
却没想到,这次一曲结束,她还没换下装来,便遣人来台下寻他。
这是许柏舟第一次进到后台。
望着妆镜前边的女子,他浅浅地笑:“怎么了?”
“明日开始,我有两天时间休息。你也知道的,像我们这样,每日每日,要么登台要么练功,说是轮休,却也很少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说着,颊边梨窝一现一现,“我想出去走走,于是,便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许柏舟一滞。
算起来,这是沈辞冬第一次主动邀约。
“好。”
心思还没来得及转动几回,他下意识便做了回应。
也许是他这副样子实在有些呆愣,沈辞冬见状,轻轻笑了开来。当下,她捏着戏台上用作道具的那方帕子还没放下,顺手也便拿着它掩住了唇。
门口挂着用作装饰的灯笼被风吹得斜了一些,而她腕间的水袖也顺着风吹过的方向微微扬起。或许是错觉吧,分明是这样冷的天气,他竟恍惚以为有春意,以为窗外该有花枝繁盛,以为被风携来的,是灼灼暖意,反而,打在脸上的清寒才是假的。
“那明日我来接你。”他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接道,“几点?”
沈辞冬想了想:“八点半吧。”她说完又眨眨眼,“你不问我想去哪儿吗?”
许柏舟这才想起来似的:“你想去哪儿?”
她往外边望一眼。
“天气渐寒,许多植物都不复原先青翠,变得一片枯黄,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想看些有生气的东西。”她回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年四季,是不是只有松柏常青?”
许柏舟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似乎是这样,人嘛,在冷的时候,总会想着暖和,在炎热时候,也希望能见凉快。最近天寒,外边入眼都是枯败,哪怕是他都难免被这景象感染得心思不愉,她会想看一些有生气的景调节心情,也不奇怪。
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与她商量。
“灵谷寺有万株古松,郁郁葱葱,离这儿也不是太远。你觉得如何?”
那儿实在太有名,要提到松柏,随便哪个人第一反应都会是灵谷寺。
沈辞冬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他的提议。
不久,她颔首:“好。”
“那我明日来接你。”
沈辞冬点点头,笑意轻轻:“外边天冷,手容易僵,尤其是晚上,车子更不好开。先生快些回去吧。”
从始至终,她一直叫他先生,不是他听惯了的许少和二少爷,也不是为了亲近便单单唤出的名字。这个称呼其实很普通,在大街上,遇见不认识的男子,要搭话,大多都会叫一句先生。
可由她对他唤出来,许柏舟觉得很喜欢。
不过,或许,不管她叫什么他都会喜欢。
许柏舟往外走去,路过梨园的长廊,面上带着融融笑意。
明日之约,他从今夜便已经开始期待了。
大抵是欢欣太过,没有注意周遭景象,他走着走着,忽然撞到一个人。那是戏班子里一个小丫头,似乎还是学徒,见识不多,胆子自然小些。
此刻,她正瑟瑟望着他,像是担心被骂被责备。
“可无碍?”许柏舟摸摸她的头。
小丫头怔愣着看他,半晌才摇摇头。
他笑道:“小心些。”说完便径自离开,再没有别的动作言语。
可小丫头却因为他那个动作和表情愣在了原地。这个地方很杂,不论人事都很杂,她年纪虽小,虽然对许多东西都不懂应对,却也见过许多丑恶了。
兴许大多数人都认为戏院是下九流的地方,是以,哪怕在外边再怎么道貌岸然,来到这儿,都能完全释放开来。也是因为这样,这儿总被传说有些腌臜。
但这个人和那些人似乎不一样,他对谁都温文亲和,外人说这位少爷是装的,说,在商场沉浮的人,哪有可能干净呢?是啊,他们在背地里,都说他实际上脏得很,也风流得不像话,是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她以前也是听什么信什么,现在却忽然改观了。
小丫头望着许柏舟的背影。
他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也许不可能没有手段,可那也不代表他就不是个好人。她碰了碰自己被摸过的头顶,忽然弯了眼睛。
恰巧这时候许柏舟走到拐角处,略一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小丫头还没回神,就看见他对着她轻轻笑笑。那一笑恍若明月,直直照进了小丫头的心里。
这是她唯一与他有过的交道,却让她记了许久。
能和这样一个人说上一句话,或许,已经算是她的运气。
次日,许柏舟到得很是准时。
虽然他的准时,是在巷口处停了许久,对着怀表掐着点儿走到梨园前边的准时,可这些他是不会说的。
“先生来得真早。”
许柏舟站了不一会儿,沈辞冬便走出来。
与以往不同,今日她穿了方便行动的裤装,将微卷的头发扎成个低马尾。同寻常不一样的打扮,却依然好看。
“刚到而已。”许柏舟笑笑,“车开不进来,得走一段路。”
沈辞冬点点头,跟他沿着河堤柳道走去,这一路不长,两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只是这么并肩走着,却也难得不显得尴尬。直到走到车边,沈辞冬下意识扶了扶车尾,神色这才有些变化。
若真如他所言,才到不久,车应该还没有凉。可触手所及,分明已经冷得透了,这个温度,恐怕车子发动都不方便,还要再等一会儿。
“又麻烦先生了。”
沈辞冬坐的是后座,刚刚坐好,她便笑着同许柏舟道谢。
而许柏舟只是笑着点头,应了一句不必,余的什么也没说。
按道理,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要顺势说出几句漂亮话才对。
以许柏舟的口才,她想,他要说几句讨人喜欢的话,要趁机透露自己花的心思和等待而不使人感觉不快,应该是很容易的。生意人嘛,一分付出都要夸成十分,一分价值也该扩大百倍,他既然做了等了,便该要说,这样或多或少可以得她一些好感。
没目的没好处的事情,怎么会愿意做呢?又不是傻子。
沈辞冬理所应当想着,可许柏舟却是真的没有打算说话。
他只是默默发动了车,然后稳稳开走。沈辞冬可以从车内的镜子里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眉眼,却始终没有听他说一句话。
她试着问他:“先生今日好像格外沉默一些?”
许柏舟顿了顿:“开车还是专心点儿好。”说完,害怕方才说得生硬,很快又补一句,“辞冬是觉得闷了?”
闷?并不。
事实上,沈辞冬并不喜欢同他说话。如果不是任务需要,她甚至不喜欢和这样的少爷有什么交集。她只是奇怪罢了。
于是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没有,只是平日里先生好像总有话说,相比较着,就觉得今天有些安静。”
她这句话说完,许柏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时候,她才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声。
“我也是会紧张的。”
“紧张?”
许柏舟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了,但他的动作依然很稳,语调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故作轻松:“你第一次坐我的车,我怕自己开得不好。”
其实并不是怕车开得不好,只是因为后边载了个她,他担心她不适应、不舒服。
话说回来,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紧张,对于许柏舟而言,也真算得上是一种新体验了。
可沈辞冬并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许柏舟的心情,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半分都感受不到。
此时此刻,她唯一关心的,只是昨天临时传来的消息。那是一个小女孩传给她的,据小女孩所说,信封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给她的,并且女孩儿说的那句暗号也对得上。而那个刀疤脸是她的搭档,这个消息,应该可信。
消息说,许柏笙灵谷寺的行程有蹊跷,比起真要与谁接头,更像是一个诱饵。而他的目的,就是诱出沈辞冬。她将信上的暗语解开,细细想了一个晚上。
上边的意思很含糊,看起来应是不能确定许柏笙这次到底意欲何为,然而,对她的处境,信上却说得清楚。
他们还是叫她去,只是,却撤了原先留在那儿的人。
也就是说,这次的行动,她只有一个人。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连个庇护都没有。思考良久,她到底没有退缩。
许柏笙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出现在外边了,这个机会对于他们而言很是难得。或许这次情况有些凶险,可又怎么样?任何值得的东西,都需要冒险。
打定了主意,沈辞冬于是按照约定,赴了许柏舟的约。
她瞥一眼前边开车的人,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她也不是没有保障的,毕竟,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许柏舟不是吗?
今日的灵谷寺,和寻常的灵谷寺没什么不同。没有看起来鬼祟的人,也似乎没有特殊的准备。但沈辞冬自踏上石阶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防备。
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不是没发现就等于没有。相反的,这可能更加危险,因为对方做得这般自然,也便证明了他们在这上边花的心思。
这时候许柏舟从后边追来。
“走了这么久,要不要先去吃些东西?”
沈辞冬望了他一眼,微笑道:“好。”
“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家斋饭不错,等用过了,休息一阵,我们下午再去看山后深松。”
沈辞冬依然是那副笑颜,点点头,很温婉的样子。许柏舟见状,往前走了几步。
“我带路吧。”
“麻烦先生了。”
沈辞冬下意识这么说一句。
而许柏舟摇摇头,有些无奈似的:“其实不必这样客气。”
当下的沈辞冬,心思完全放在外边,几乎没多在意许柏舟,她与他说话,表面上看起来专注,实际上全是糊弄。却也还好,许柏舟并没有在意。
他就像每个陷入感情里的人,只要那个人在他的身边,哪怕不言不语,心底也满足。
许柏舟说的那个地方不远,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
也许是因为早上沈辞冬说他安静,于是,这一路上,许柏舟一直在和她搭话,可沈辞冬却只是单个字单个字回应他。起初还好,到了后来,许柏舟难免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她可能是累了。
他这么想着,领她走到地方,坐下,便给她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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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觉得乏,不如休息一会儿再点菜。”
沈辞冬望向他,她的眼神很干净,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就像只是在看那个人,哪怕是分出去了一半心思在想别的事,看起来却也是专注的。
“好。”她应一声。
也正是刚刚应完,她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人的步子沉稳有力,正在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沈辞冬垂了眼帘,刚想借翻包的动作用余光去瞟,就听见那个人出声。他站在她身后,唤出来的却是“柏舟”。
许柏舟一顿,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他。
“大哥?”
沈辞冬的眸里闪过一分惊愕,只是因为眼帘低垂,并没有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许柏笙?
与许柏舟的温润不同,许柏笙给人的感觉很烈,就像一柄剑,剑刃锋利,吹毛立断,稍稍一动,就会将锋刃上的寒光映入看他之人的眼里,极有震慑感。可是,这种震慑感,是他在看她一眼之后刻意放出来的。
他的气势收放自如,是恰好让她心生紧迫却又不会过于害怕的程度。
“大哥今天怎么会在这儿?”
许柏笙在军营待惯了,做事也干脆爽快。他径自在许柏舟身边坐下,拿起许柏舟倒好的茶便喝。
“来会个友人。”他说完,瞥一眼沈辞冬,“你也是?”
许柏舟点点头:“和朋友来这儿散心。”
许柏笙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这么巧?”
而沈辞冬从始至终只是低着头,像个怕生又没见过什么场面的小家女子,只是在许柏笙看她的时候,才稍稍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她有情报,他或许也有,若真是机密任务,那便是连家人也不能说。
会这样随口说出来会友人,会轻易透露他的身边还有着别人,要么他已经做好了,要么他根本没打算做。
她和许柏笙一直站在对立的阵营,不同的是,她始终在暗处。可她也没有完全的信心,他真的对她的情况一点儿也不了解。
沈辞冬垂着眼,他们没有让她离开,她便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看起来很是无害。
“大哥是来吃饭的?”许柏舟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要不要一起?”
许柏笙这才把注意力放回他的身上,打趣道:“你这副样子,可一点儿不像是在邀请大哥一起啊。”
许柏舟无奈地笑笑,而许柏笙看似心情不错的样子。
“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便先走了。说起来也真巧,难得在外边碰见一次。”他站起来,拍拍许柏舟的肩,眼睛却是斜向沈辞冬的,“却不能一起吃饭,啧。我事情完了之后来找你。”
许柏笙说的话,许柏舟着重听了后面那句,沈辞冬却觉得前边的像是试探。
她慢慢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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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的面前,什么都无处遁形。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沈辞冬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
她呆了呆,很快对他笑笑,不好意思似的。而许柏笙挑一挑眉,配合她笑。在面上,两个人看起来都还是友好平和的。
沈辞冬仔仔细细将过往的一切都分析了一遍。她觉得自己没有遗漏,她隐藏得那样好。可是,她总觉得许柏笙好像知道了什么。
干他们这行的,都有种近乎于玄学的直觉,没来由,却准得很。然而,在直觉之外,也还有胆气。否则,她也不会来。
如今,来都来了,见都见了,对方怀也怀疑了。那么,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不能立刻离开,否则倒真像是在逃,那样反而明显。
沈辞冬几乎是在许柏笙离开的瞬间便做了决定。
这次的任务做不了了。
因为,就算想做,怕是也再无东西可做。
他既然会选择这个地方,便一定做了许多准备,沈辞冬觉得,或许在她和许柏舟踏上灵谷寺石阶的时候,许柏笙就知道了。而现在,他既然能这么轻松地随处晃悠,甚至晃悠到他们跟前……
也许最初觉得可以赌一赌,但现在,不管是不是巧合,沈辞冬都忽然觉得,没必要再冒这个险。对方对她已有防备。
“辞冬?”
沈辞冬忽然清醒过来似的,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呆愣许久。
许柏舟无意似的,随口道:“我的一些朋友,都不大喜欢我大哥,他们觉得,他看起来怪吓人的。说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觉得开不了口、说不了话。”
沈辞冬微顿:“是吗?”
“嗯。”许柏舟煞有介事,“他们甚至背地里和我说,怀疑他会吃小孩。”
沈辞冬猝不及防被逗笑了。
见她终于轻松下来,许柏舟于是递过菜单:“休息了这么久,似乎该点菜了。等吃完饭,我们去逛逛吧。”
沈辞冬笑着说好,然而,等她们真的吃完饭,却发生了意外。
当时,许柏舟与沈辞冬刚刚吃完,准备坐着休息一会儿,却不想,没多久,许柏笙又来了。这次,他干脆地带走许柏舟,说是有事和他商量。
也就是在他离开不久,一伙不知来历的人忽然出现在沈辞冬面前。沈辞冬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忽然一紧。
看装扮来说,他们是许柏笙的人。
她没猜错。
许柏笙,果然是知道了。
沈辞冬不知道许柏笙会与许柏舟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许柏舟是被带去了哪里。
初时,她自信隐蔽得当,觉得许柏笙应该不知道她的存在。那不是小看也不是自大,而是在此之前,她的确可以说得上算是无遗漏。他不该知道的。
因为这个,她来到这儿。
后来,她又想,就算他真有猜想,可他没有证据,灵谷寺再怎么说也是外边,游人众多,她的身边还有许柏舟,应当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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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现在才想起来,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也根本不用证据。哪怕他对她只是猜测,但一位上级的猜测,已经是足够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足够他找人来抓她。
而许柏舟,他和许柏笙是亲兄弟,他会信谁,可想而知。
沈辞冬跟着那些人,慢慢走着,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她还是那个样子,微微低着头,清清淡淡。温婉,柔美,也无害,十分配合。
只是,暗下里,她一直在找逃跑的机会。
沈辞冬心想,若真就这么跟着他们离开,会去到哪里、会发生什么,都不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跟着她的人一共有六个,他们没有挑人少的小路走,反而是走了人多的大路。在这样的路上,他们不可能动手,却也封住了她逃跑的机会。
毕竟,沈辞冬无法辨别,在这六个人之外,那些路人之中,还有哪些可能也是许柏笙暗地里安排的人。
或许,她的机会,只能是在车上。
但车厢狭小,身边人多,她真的逃得掉吗?哪怕她真的运气那么好,侥幸逃掉了,可那也就代表她暴露了。
值得吗?
沈辞冬一路都在想,却是一路上,都没想出个什么办法。
“到了。”这时候,那些人停在车前,为她打开车门,极有礼貌地说,“请。”
沈辞冬微微笑笑,弯腰就想进去,却不料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是匆匆赶来的许柏舟,而在他身后,是黑着脸的许柏笙。
沈辞冬没有想到这么一遭,当时便有点儿呆,甚至,直到被他握住手腕拽离车前的时候,也还是呆的。
他怎么会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跑得太急,许柏舟还有些喘,哪怕是站定了,也仍是那副喘不过来气的模样。
“大哥,既然你还有事,那我们就先走了。”说完,许柏舟拉着沈辞冬就这么离开。
而许柏笙从头至尾都只是黑着脸,不搭话,也不晓得许柏舟是同他说了什么,又是怎么跑过来的。
或许许柏舟是救了她,可现在的沈辞冬真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管不顾冲过来,带着她就走。
说实话,这样不仅不能解决许柏笙的疑惑,若再严重些,恐怕他还要把自己扯进来。
许柏舟是没有什么自保能力的,他只是一个商户里的少爷,哪懂这些事情?而且,即便许柏笙的实力再强,他的上边也还有管着他的人,哪怕许柏舟是他的弟弟,事情大了,他也未必护得住许柏舟。
这个人做事,既不瞻前也不顾后,真是……很蠢。
“你……”
当沈辞冬坐上许柏舟的车,车子缓缓驶离灵谷寺,走过一段路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可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便听见许柏舟语带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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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是不是吓着了?”他说,“我大哥多疑,委屈你了。”
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起来颇为无辜,在这之后,隐隐还有些愧疚。沈辞冬心底一阵怪异。
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沈辞冬的确是应该感谢他的,可与此同时,她觉得他的这个举动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了。
说实话,她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不信家里人,信一个外人。
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
沈辞冬只是扶了扶额头,顺着他的话:“没什么,总之我也没什么好调查的,我想,等弄明白了这场误会,自然也就没事了。”
这时候,外边下起了小雪。
往年里,这座城市的雪落得很晚,没想到,今年竟是这样早。
“我大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有些事情,也不是查清楚就能够解决的。”他像是要教训她,说出来的话却很天真,“不过我信你。”
他说:“大哥今日准备不当才能被我钻了空子,却不知道日后情况会是如何。不过没有关系,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份信任来得叫她都觉得没法儿解释。
沈辞冬不由得一时惊愣。
其实,沈辞冬还是觉得他蠢,觉得他莫名。
她有自己惯性的思维方式,会这样想,实在正常。然而,在此之外,她也不由得有些小感动。很细微的感觉,也很轻,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样的乱世里,哪怕面上再怎么亲密,但谁不是只想着自己?
能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实在是很难得的。沈辞冬微微低了眼睛。只是可惜了,许柏舟的眼神不太好,并没有看清,她是不是值得的人。
“你信我?你为什么信我?”
若是以往,她大概不会问出这样的话,这样不符合“沈辞冬”的性子,她应该是柔弱温婉的,说话也轻轻细细,她是没有攻击性的女子,任谁看了都只想怜惜。
可她不知怎的,忽然就把自己扮演的那个角色给忘了似的。
她太震惊,也太奇怪,她很想知道。
她说:“或许你大哥说的是真的呢?”
“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辞冬的面色越发怪异起来:“可……难道,比起你大哥,你更信我?”
他点点头,很是认真。
感情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很多时候,大家都是拿它当借口,而不是理由。因为沉溺感情的人很多,真正陷进去的却很少,而在深陷之前,许多东西,是体会不到的。
有一句诗是这么说的,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极致的痛楚,没有谁会相信有人能够一夜之间,青丝化为白发,毕竟这不合常理。
可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合常理。
要是合,它就有得解释了。然而,偏偏谁都晓得,这东西是言语解释不清的。哪怕口才再好、思维再清晰,那也解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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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柏舟说他不信大哥,而更信她,这句话当然是假的。
许柏笙是他的家人,哪怕自幼分隔两地,平日里见得也不多,处在截然不同的领域里,连话都说不上两句,但血浓于水,这不是轻易能改变的东西。
他不是不信大哥,相反,在看见许柏笙给他东西的时候,他便已经信了七八分,剩下二三,不过是一时不能接受罢了。是啊,许柏笙展示给他的东西那么有说服力,他想不信都不行。
也许感情上不能接受,理智却已经将整件事情仔细分析清楚。
所以,方才,许柏舟对沈辞冬说的那些,都是假话。
话是假的,心却未必不真。
因为,在知道自己被利用的同时,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
沈辞冬被她的组织抛弃了。
她被抛弃,要说他大哥在这里边一点儿动作也没有做,他是不信的。他的确不懂政权纠纷,可他不是傻子,他会分析。
大哥从来果断,面对确定了的事情,更是干脆利落。他能在一日之内将事情彻底反转,也能在一夜之间让对手全盘崩溃。因为,在这一日一夜之前,他所做的准备,足够渗透全局。他就像一个渔夫,他会用很长的时间撒网,动作很细很慢,然而,收网的那一刻,他会麻利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弃子是无用的,因为无用,所以舍弃,而要舍弃,也有危险。她知道太多事了。
现在的沈辞冬,不能回去原来的地方,也不能落到他大哥手上。
不管哪边,都会是折磨。他担心她受不了。
多可笑啊,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许柏舟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担心她。他微微叹了口气,心想,大概真是栽了。
可如果那人是她,那他栽得很甘愿。
对于如今景况,沈辞冬并不清楚。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靠在了后座的椅背上。
然后瞥一眼许柏舟——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再侧一些,隐约能看见他瘦削的下颌。
太蠢了,这个人太蠢了。不加分析,不加判断,甚至没弄清她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处在自以为的清明里,混混沌沌,就这样对一个并不熟识的人投入感情和信任,也不怕被人背后扎刀子,也不怕害死自己。
这样的许柏舟……
真是蠢得她忽然有点儿不忍心继续利用下去。
“辞冬,怎么了?”
许柏舟在开车的间隙从镜子里看她,只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方向盘上。
而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没什么,大概是累了。”她柔柔婉婉,声音轻细,恢复成他最熟悉的沈辞冬,“先生,我先睡一会儿好吗?”
“好。”
许柏舟应了一声,沈辞冬于是闭上眼睛。
其实她那么说不过是随口而已,只是找一个不用再和他说话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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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冬并不是真的想睡。
自从加入了组织之后,她的休息时间便越来越少,身体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作息,长时间的绷紧,长时间的工作,长时间费尽心力扮演着另一个人……
最初的时候,的确是很累的。后来慢慢却也习惯了。习惯了累乏,也习惯了紧绷,忘记放松是什么感觉,自己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她早就麻木了,麻木到感觉不到累。也警觉习惯了,哪怕在安全的地方也难睡熟。但这一刻,她昏昏沉沉,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