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辞冬敬先生一杯。”
许柏舟接了,却有些不解:“敬什么?”
沈辞冬眨眨眼:“便敬缘分吧。”
这是个炎秋,又热又燥,日头高悬,晒得很。
今年天气不好,从立夏到现在,几乎没有凉快过几天。这样的天儿,有家人儿女照看的还好说,但那些无人照料、身子骨又弱的老人,大都没挨得过去。
比如隔壁院子的张婶子,再比如这间屋子的许伯。
“不是说许伯以前是大家少爷吗?”年轻汉子收拾着重物,和身边的人搭话,“身边没有人可以说是战乱年代生了意外,可屋子里空落落的,不应该啊。”他正说着,忽然被激起的灰尘糊了满脸,“呃,咳……怎么回事,这个柜子多久没打开过了?”
灰衣服的男人撸起袖子:“旧时候的说法,听听就算了。那个年代,说不准,吃得饱饭、穿得光鲜一些,别人看见了,就觉得是大家少爷呢?”
“不会啊。”年轻汉子嘟囔着,“我听姥姥说,许伯的确是啊。还说他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那气派、那模样,都是顶尖的!完全看不出后来会变成这样……”
他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些。
其实他也说不准,也奇怪。从小到大,他没少从姥姥那儿听说年轻时候许伯的事情。在那些描述里,他看见的是一个温文儒雅、遥不可及的贵公子,可现实中,谁都知道许伯是个话都说不全的痴呆,要不是村里养着,别说温饱了,怕是生死都成问题。
毕竟,这个许伯什么都不会,唯一爱做的就是在路边刨土,没日没夜,用手刨出一个个深坑。曾有人好奇问他干什么,而他从头到尾只会重复一个“埋”字,除此之外,再问不出别的。
“得了得了。”灰衣服的男人打断他,“赶紧的,收拾东西。”
年轻汉子撇撇嘴不说话了,埋头收拾了会儿,搬柜子的时候回头:“来搭把手,这个抬不起来。”
灰衣服的男人听见,几步走来从另一头扛起就要出去,不想年轻汉子没稳住,那柜子一晃就要摔下去。见状,两人急忙又把柜子稳住,忽然,那里边掉出来一个本子。
年轻人是念过几年书的,和村子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翻开那个本子,随意看了两眼。这像是本日记,上头的字工整俊逸,比他老师写得还好。
“随便搁哪儿,先收拾吧。”
年轻人应了一声,随手将本子揣在衣服里。
入夜,回家,年轻人随意和姥姥打了招呼便自个儿去灶房热饭。生着火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又掏出那个本子来看。
前半本写得密密麻麻,后面却是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年轻人努力辨别,看了许久,才隐约辨出来是个“沈”字。
“沈……”他皱了皱眉头,往前翻了几页,像是要确定什么,“沈辞冬的沈?”
他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许久,完完全全让自己陷入那些文字里。
顺着它们,他细细理出一个故事,故事里,是一个人的一生——
傍晚时分,霞云如焰。东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几分蓝紫色,而西边却是橙红一片,烧得热闹极了。十里秦淮在这个地方与溪水合道,不久,天色暗下,流波送月,潮水带星。
这儿是桃叶渡。
而许柏舟第一次见到沈辞冬,就是在这桃叶渡。
当时,许柏舟和一群公子哥儿在一起。他抬头望天,从东边扫到西边,又从西边扫到东边,直到脖子酸了,这才收回视线。
“许少在看什么?”
这时候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地面上的灯火比天上星子还亮。
许柏舟随口说:“没什么,只是感觉要变天了。”说完,他哈哈一笑,“你们看,天上没几颗星子,明天怕是要阴了。”
身边的人嬉笑着没当回事:“就算阴了下雨了,咱也有伞有车,该玩还是玩,不用管那么多。”
另一个人瞥一眼渡口搬着重物的工人,像是不屑,歪着嘴角笑一声。
他们这伙人,要么是商户少爷,要么是贵家公子,和那些下等人是不一样的。
许柏舟见状,眼底露出几分不愉,那情绪只一闪就过了,快得很。随后,他跟着那人一起笑出声来,样子快活极了,应和着:“是这个理儿。”
“先去休息吧,许少。”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柏舟颔首,慢悠悠跟在后边走,落后了前边的人一大截儿。
许柏舟是为了交际应酬才来到这儿。既然有想得到的东西,那就要付出代价,生意人嘛,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所以,有些事,哪怕不愿意做,那也得做;有些人,哪怕不愿意打交道,那也得上。
这一点,许柏舟心知肚明,也早习惯了。只是,即便能够熟练地对人微笑、掩藏情绪,在心里,却偶尔也还是会有些厌烦。
过了些时间,饭局终了,许柏舟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摆脱了那群公子哥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带着一身烟酒味儿出来,自己都嫌自己难闻。
许柏舟皱着眉,背着手一步步踱着,刚刚走到淮清桥边,就看见了顺水而来的沈辞冬。
彼时,她在画舫,他在桥上。
溪上有薄雾,而画舫灯暖,那暖光不锐,从雾气中透出来,朦朦胧胧,带着些氤氲的湿润感。许柏舟隐约看见画舫上坐着一个人,着一身藕色双襟旗袍,手上捻着一方帕子。
是个美人。
许柏舟这么想着,下一刻便与那美人对视上了。他微顿,淡笑颔首。也许是他站的地方太暗,对方并没有看清他,所以没有回应,转瞬便移开了目光。
不过是个照面,并不是缘分。
而一个人的一生要和许多个陌生人打照面,并不值得稀奇。
许柏舟耸耸肩,目送画舫远去。正巧,这个时候,有人出来寻他。
那人自后边搭上他的肩膀:“许少这是看什么呢?”边问,来人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画舫早走远了,眼前什么也没有。
许柏舟笑道:“没什么,发发呆罢了,这不就准备进去了吗?外边儿凉,还是里面好。”
“是啊,里面有酒有肉,还有美人相伴,哪能不好?”来人吐着酒气。
许柏舟笑着摇摇头,跟着走回去。
美人?
怕是最近这阵子,他再难认可别的美人了。
次日,送走了那群公子哥儿,许柏舟自己却没有立刻动身离开。这儿景好,陪了那些人那么久,也来过这么多次,他却一次都没好好看过。
折扇一摇,许柏舟叹了一声:“难啊。”
他其实不喜交际,但没办法,要赚钱,要站稳脚跟,总要想办法融入他们的圈子。打发走了下人,许柏舟手执折扇,摇着摇着,便又摇到了桃叶渡。
一个长时间不自由的人,即便偶尔闲下来了,他也还是不自由的。心被禁锢习惯了,哪怕握着钥匙,也会忘记开锁。
就像许柏舟,明明说要看风景,却什么都没看进去。一路走来,若不是有水落在额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走。
许柏舟抬了抬头,雨滴恰好就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揉了揉,赶紧撑开了伞,心道果真是有备无患。
在四窜躲雨的人里,许柏舟撑着伞慢慢走,显得格外悠闲。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看这时间,该回去了。
大抵被一点儿莫名的期待支使成了下意识的动作,许柏舟在将要走过渡口的时候,轻一抬眼,像是在看什么人。而下一刻,他便僵在了原地。
原本不过是个随意的动作,两个陌生的人,没有半点儿交集,遇见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就是这一刻,他透过细密的雨帘看见了那个渡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