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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执念情深(第2页)

平心而论,方才的经历对她而言其实不算什么,或许叫人意外,也绝对说不上费尽了心神,绝对不可能让她因此就疲惫成这副模样。

在外边,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对着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疲惫、放松、熟睡。

这不是个好现象。

后座的人睡歪了头,鬓边的一缕碎发落至眼尾,呼吸均匀而绵长。

许柏舟看了一眼,接着放慢了速度,将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他在思考。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个地方,也不知道该不该将他所知道的,告诉沈辞冬。他不确定许柏笙说的那些话里,真假各占几分,起初没有起疑,可现在想想,他似乎并不能确定许柏笙的话全然属实。

或许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许柏舟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也许,他该去见见那个人。

这一趟,他开了很久,外边越发冷了,可一路上,他除了停在路上,反身给沈辞冬盖一件衣服之外,便再没有休息过。

外边的土地覆上薄薄一层白色,晚间有红霞照上薄雪,反出细密的光,有些扎眼睛。地上轮胎滑过留下的印记,许久才被小雪遮去。

一路都是安静的。

当沈辞冬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望了外边一眼,她忽然皱紧了眉头。她居然睡得这样熟,熟得连他将她带到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都不知道。真是危险,如果许柏舟有什么别的心思,恐怕她都已经死几百次了。

车子停在一座宅子前边,这儿不偏,却也离出发地有些远,沈辞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边,按说她对地形熟悉,哪怕没有来过,稍加分析也该知道大概方位。然而,此时此刻,她竟没看得出这是哪里。

她只能看见不远处的许柏舟站在宅前,和一个人在说些什么,那人背对着她,她看不分明,可许柏舟的面上是难得的严肃。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像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虽然,这地方,似乎并不适合谈心事。

不久,许柏舟回到车上,而在他脚步刚动的时候,沈辞冬已经恢复成原先熟睡的样子。

她佯装未醒,听着他发动了车子,也听见他终于放心似的长舒口气。

等车子再开不久,许柏舟停了,只是他没有唤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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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冬估摸着时间,过了会儿才假装悠悠转醒。

“我好像睡了很久。”她不好意思似的望着他,“这是到了哪儿?”

许柏舟答她:“这里是落星村附近,今天有些晚了,便先歇在这儿吧。”

沈辞冬轻轻勾了嘴角:“麻烦先生了。”

“不会。”

他说着,停好车,下来为她开门。

落星村在古时候叫落星岗,既然有这么个名字,自然也有些符合它的美丽传说。只可惜,许柏舟并不了解,他之所以会往这儿开,不过是因为他求助的那人为他指的路要经过这儿。

换言之,在事情全部调查清楚之前,他们只有去到那儿才安全。而现在夜深,行路不便,他们只能在这儿住一晚,明日再启程。

许柏舟没有解释,沈辞冬也没有多问。

不管是安排住处的时候,还是安排吃食的时候,沈辞冬都只是乖顺地跟在他的身边,像是真的累着了,只想歇息。看着这样的她,许柏舟也会有些怀疑。

她真的和大哥说的一样吗?真的是那样吗?

然而,这个念头不过一闪就过去了。

照片和录音是不会骗人的,耳听眼见皆有所证。

一时间,耳边又浮现出大哥的那句话——

“她用作掩饰的身份是戏子,你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戏子。可你以为,她真是只在台上演戏吗?我告诉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所看见和你所知道的一切,没一件可当真!”

许柏舟忽然便觉心有些沉。

“先生在想什么?”

忽然被打断,许柏舟毫无防备望进她的眼底。依然是那样澄澈的眼睛,当她看着你的时候,便好像只看得进你一个人。

也许不合时宜,也许说来奇怪,可许柏舟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笑,也就笑了笑。

沈辞冬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许柏舟想了想,“你看谁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吗?”

沈辞冬越发不解:“哪样?”

许柏舟组织着言辞:“很认真,很专注,让人想一直这么被看着。”

沈辞冬一愣,弯着眼睛摇头:“先生说笑了。”

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再简单的动作和表情,由她做出来,都让人移不开眼。

许柏舟在心里落了一声叹息。

从前听人说许家二少风流、最易被美色蛊惑,他只觉得委屈。对于女子,他是很易怜惜的,这点不假。可他不论男女,其实对谁都有礼,从不逾越。这一点,那些人怎么就看不见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那些人说得没错。

他还真是贪图美色,栽下去就出不来。若放在古时候,指不定他就是个昏君,整日沉迷在温柔乡里,干不成什么大事。

许柏舟一下感叹,一下又有些不知所以的开心。

见着沈辞冬在笑,他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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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被骗了,却有些得意。他想,看吧,就算真是骗局,就算大哥所言非虚。可不论是谁,撞上这样的眼神,哪怕心知是假,估计也难逃掉。

美人关啊,总是很难过的。

尤其,他对这美人,还有情。

将一切安顿好了之后,许柏舟倒在**,忽然有些疲乏。

近日商铺安稳,没什么需要他亲自处理的,因而闲了一些。他原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如果可以,也希望能够再与她亲近些,却没想到竟是出了这样的事。

许柏舟顿了顿,摸出本子,将自己的心情记在上边。

同时记下的,还有他的烦忧。

按说,他们原先安排的行程,明日便该回去了,现在他不知该如何与她说明,也不懂这种事情要怎么旁敲侧击,那么,他该用什么办法,让她跟着他去那个安全的地方呢?他有些头疼。

如果沈辞冬真的只是在演戏,对他没有感情,那么,恐怕便也没有信任。

有谁会愿意跟着一个不信任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许柏舟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他不是不为此难过的,毕竟那是他的心上人,被心上人欺骗,实在很不是滋味。

只是,在这之外,她的安危更重要些。他对她的在乎程度,远远超过了他对自己。既然如此,那么,什么难过一类的情绪,也就不应在现在考虑了。

也不晓得想了多久,许柏舟迷迷糊糊枕着本子就要睡过去。

却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很轻,若是放在寻常,他必然不会留意。可现在不比寻常,他的整颗心都放在了沈辞冬那儿,于是他猛地一震,从**弹起来,踮着脚便往门口走去。

他一面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一面却又放不下心。

直到他走到沈辞冬门口。

这是一间民宿,月光从西面打来,透过窗子,忠实地将屋内黑影投在门上。

许柏舟心下一紧,伸手就推开门——

“辞冬!”

然而屋内的女子身手矫捷,扛着一个汉子便往门口扔。如果许柏舟没有打开门,那汉子应该会被砸在门上,可惜,现在前门大敞,门口还站着他。

“唔……”

许柏舟被砸得一阵生疼,沈辞冬的脸色也忽然变得精彩。

可她来不及说些什么别的,因为她的身边,被撂倒的有很多,但还有一个人站着。她抬腿向那人踢去,却因为被许柏舟搅得分了心神而被他抓住破绽,钳住了脚踝一扯。

她的分神只是瞬间,可在这种时候,瞬间也能决定生死。

沈辞冬眼神一凛,借力跃起,膝盖狠狠磕上那人的下巴。然而那人不过擦一把脸就继续与她缠斗起来。沈辞冬再怎么也不是铁打的人,她是很厉害,但这么多人,她打下来,已经几近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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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侧面有黑影袭来,沈辞冬条件反射式往后撤去,接着,眼睁睁看着那个没防备的汉子被许柏舟踢中了某个不能言说的地方。

沈辞冬心想,肯定很疼。动作却是干脆利落,她以手做刀,狠狠劈向汉子后颈。

一声呜咽之后,汉子没了动静。接着,沈辞冬干脆地提着许柏舟的衣领就走。

他们算是幸运的,今日事出突然,那边能派出的人并不多。

若是多了,恐怕他们也就走不了了。

沈辞冬彻底抛弃了从前的伪装,她带着许柏舟一路逃窜,先是开车,后来弃车,两个人在雪地里不知道走了多远。他们走的尽是荒郊小路,都是留不下脚印的地方。

这对于许柏舟而言是完全陌生的经历,可沈辞冬却驾轻就熟。

她能轻易弄到食物,能一眼分辨得出,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中间,许柏舟也不是没有表示过自己有人脉,可以保她平安,沈辞冬也考虑过,但那考虑的时间很短,短到他总觉得她是在耍他。

她仍是不愿全信于他的。

只是,这一点,许柏舟已经没有心思想了。

他其实有些受不了,他们这简直是在流浪。

几天了,一顿饱饭都没吃过,但凡听到脚步声都要躲。许柏舟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毕竟是大家少爷,吃穿用度,他自己不在乎,也会有人帮他讲究。

这个样子过活,他不习惯也不适应。

然而,看着沈辞冬,许柏舟默默又忍了下来。

这日,沈辞冬丢过几个馒头给他,那馒头冷硬,干裂得甚至开出条缝儿。

但许柏舟没说什么就给吃了。

“那些人要追的是我,和你没有关系,我说,你怎么就不肯回去?”

许柏舟能跟她这么几天,这完全是沈辞冬意料之外的事情,逃亡嘛,隐藏行踪就好了,其实不需要这么苦的,她这么做,只是想把人甩开而已。却没想到,什么方法都用过了,这人就是死跟着她,扯都扯不开。

她靠着一棵树单腿站着,一条腿屈起,踩在石块上,然后就这么弯腰探向他。

“你该知道的,你看错人了,我和你以为的那个沈辞冬不一样。”自那一夜之后,她便放弃了伪装,转而开始用最本真的模样面对他,“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艰难地咽下馒头,许柏舟慢慢抬起头:“什么?”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样子,许柏笙早告诉你了吧?”她冲他扬了扬下巴,“不然,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他很多遍了。

或者说,她几乎是隔一会儿就问一遍。

许柏舟并不认为她是真的好奇这个,他觉得,她可能只是在找话说。很奇怪,他竟然能猜到她的心思。

而能够反复提及一个自己不在意的问题,背后的原因,大概只可能是因为她在乎自己问的人。许柏舟这么想着,有些高兴,可高兴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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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论如何,他在她心里应该也不是一点儿位置也没有的。

一定要举例佐证,那么,她没有丢下他便是最好的证明。

的确,他缠她很紧,看她也很紧。可人是活的,沈辞冬不是那种弱到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女子,她如果真要甩开他,很简单,把他打晕就好了,可她没有这么做。

她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这实在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你到底准不准备回答我?”

许柏舟叹一口气,沙着嗓子,终于答了她:“嗯,大哥说过。”

听到这个回答,沈辞冬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

“那……那你既然知道了,干吗还留在我身边,干吗还说那些话?你应该走的。”

他摇摇头。

她忽然就急了:“摇头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不是,不是……总之,你明明知道的,那天为什么还要过来?为什么还要跟着我?”许柏舟始终平静,沈辞冬一下子更加顺不过气来了,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激动?

在他们中间,分明她才应该是更冷静的那个。

这情况不对,一点儿都不对。

兴许是心里的感情积得太久,她猛地就这么爆发出来。几步上前,她抢过他的馒头。

“干什么不说话?你没听见还是没知觉?你知道的,我骗了你,从头到尾不是真的。许柏舟,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

许柏舟无奈抬起头,他望着她,依旧是温润模样,眼底还带了点无奈和纵容。

如她所言,现在的她,和他眼里那个她,真是一点儿都不像。也许最初他是被那样的她所吸引的,可在有了这几天的经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原先那个文文弱弱的沈辞冬,他反而觉得眼前的人更让他移不开眼。

眼前的这个人,鲜明、张扬,带着点点的傲气,分明是一样的脸,却是两种颜色。

哪个都很好,可他更喜欢她现在的模样。或者说,更喜欢她真正的模样。

“大哥说过,我也知道,可我还是喜欢你。”

他站起来,逼视着她。

“我喜欢的就是你,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分得清。”

我分得清。

不过四个字,却将她击得溃不成军。

他哪里分清了,他从头到尾都这么蠢。

将馒头塞还给他,沈辞冬背过身去。天寒地冻的,她的裤腿又被打湿,实在是冷,冷得她鼻子都酸了。

沈辞冬轻轻吸了口气,稳住自己,咬咬牙,将眼里的水汽逼了回去。

从那一夜被突袭直到现在,她其实并不愿意相信自己被组织抛弃了的事实。然而,就算她再怎么和自己说,那夜是误会,是有心人刻意安排……但这些日子,她打探到的东西也够多了。

她或许有不足,或许有莽撞,可她对组织绝对是忠心的,沈辞冬所做所想所谋划的一切,她可以拍着胸膛说,没有半分是为了自己。但组织却因为许柏笙的几个障眼法就说她背叛,要追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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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原来那个地方对她的信任就这么点儿,这实在很让人寒心。

她是愿意把命献给组织,毕竟那个地方在她快被饿死的时候给过她一口饭吃,也在后面多年精心培养了她,让她得以生存下去。

不论目的是什么,给了就是给了,她受了那份恩,这是事实。

可是,她愿意以命相报,却并不愿意用这种方式付出自己的生命。

这样太可悲了。

沈辞冬一直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这样真的太可悲了……

话说,她是不是挺失败的?

拼死想要守护的地方,为了外人的挑拨就要杀她,反倒是她一直刻意接近、想要利用的人,在这个时候守在了她的身边。戏曲似的,起起落落,也许旁人看来有些普通,可她身在其中,看这一折接着一折,每个转折都让人意外,都让她承担不住。

尤其是许柏舟。

她说他蠢,说他不懂人心,可真正看不清人心的,原来是她自己。

也许最初的时候,他真的只是被她欺骗沉溺,可即便在他知道了所有事情之后,也依然选择了留在她的身边。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而被她利用,而是一清二楚却甘心被她利用。

说实话,沈辞冬对他并没有太大改观。这个人还是很蠢。

可她真是幸运啊。

在执行的任务里,遇见这么蠢的一个人。

对于沈辞冬的转变,许柏舟也是有些奇怪的。

分明之前还一直赶他,却是那日,她抢走他的馒头之后,忽然就好了。

她不再像伪装时候那样温婉,却也没有再像那段日子那样激进。她开始同他说话,大多是没有意义的废话,只是,就算是废话,他也觉得喜欢。

直到这一天。

这是他们流落在外的第十七天,他对于时间其实没什么概念,只是每日都会习惯性地在本子上写些东西,这才勉强记住了日子。

这天晚上,沈辞冬抱着膝盖同他坐在树下。

“喂,我现在被原先的地方追杀,我势单力薄的,需要东躲西藏。但你不同,你有你哥,你就算回去了,也会没事的吧?至少他能为你担下来。”

这不是沈辞冬第一次要他走,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将事情问出来。

许柏舟借着月光望她。

他知道她不愿提及关于她曾经所处的地方,所以他从来不问,大抵是因为这样,他也没想过她会主动来说。

“干吗这样看我?”

沈辞冬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问他。

她的表情很是柔和,与从前的伪装不同,这样的她看起来很轻松,是卸下了一切的轻松。他好像又看见了她更多的一面。

“没什么,只是看看。”

她挑挑眉,也不介意。

“我准备走了。”

“走?”他一愣,“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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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天,嘴角带笑:“我自有我的去处。虽然之前一直在为他们卖命,可我也是有准备的,我考虑过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真的会来,还来得那么快。”她说,“其实,我们在一起,挺不安全的。你危险,我也是,我们还都有顾忌,这样不划算。”

许柏舟的脑子一瞬间有些乱。

“你是真的打算走?”

她应得干脆:“嗯。”

“你是,真的有去处?”

“骗你做什么?又没好处,也不需要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在一起,的确很不方便。沈辞冬那儿有人找,许柏舟也不是没人管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分散了当然更好,也只有分开才好。

可他总觉得她在骗他。

像是看出了他的怀疑,沈辞冬歪了歪头,笑吟吟地望他。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你关心我,我都知道。我……都能看出来的。”她说着,顿了顿。

“可这次我真没骗你,我都想好了。组织在全国各地都有人,这不假,可我的身份和长相,知道的人并不算多,这世道不平稳,动**得厉害,可同时,要藏一个人也方便。我或许没有极致的细心,可在生存这一方面,我很厉害的。”

她有些得意:“我都做好打算了,我的组织,据点在南京,而它分布人数最少、最顾忌不到的是西安。我打算去西安周边的城市,或许是兰州,或许是别的地方。在那儿,我早留了后手,只要到了那个地方,随便往哪个村子里一钻,我有信心不被他们找到。”

他欲言又止。

本想让她信他跟他,却又忽然发现,他好像没有那个立场,也没那个本事。

不管是同他大哥比,还是就和沈辞冬比,他都没有那个本事。

许柏舟不愿意承认,可他和他们的世界差得实在太远。他就算在商场混得开,那也不过是一块地界,他所擅长、所习惯的,在她那儿,通通是零,没一个管用的。

“喂,怎么又不说话了?”她眨眨眼,故意做出一副文弱模样,“先生近日越发安静了。”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遭逗得笑了笑。

只是,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他问:“还回来吗?”

沈辞冬做出夸张的表情:“你想我死吗?”

许柏舟低了低头。

“不过呢,有缘的话,还是能再见的吧?”沈辞冬站起来,伸手,在他的肩膀上点了几下,“你是商人啊,全国各地到处跑的。这样,只要你到时候到了我所在的城市,我就去见你。”她的眼睛一闪一闪,“我的消息可准了,你去了,我会知道的。”

“那你会在哪个城市?”

“这就说不准了,反正,西安周边,你自己逛呗。看缘分了。”

许柏舟还是坐在之前的地方,他抬着头,望着沈辞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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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冬记得,他从前说过,说她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很认真,就像全世界都不放在心上似的,可他或许不知道,他每每看她的时候,也是如此。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不错。

笑意更深了些,沈辞冬忽然低了头,闭着眼睛,印上他的唇。

这个动作来得很突然,许柏舟没有准备,沈辞冬也不过是随性而为。

很浅的吻,一触即分,却是他们这辈子最接近的一次。

“我和你讲讲我的事吧。”

吻完,她很快直起身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微微闪躲的眼神透露了她的不自然。她说着,也不等他搭话,自顾自地便往下讲。

沈辞冬说了自己幼时经历,悲欢喜乐,全都浓缩在只言片语里,她讲得轻巧,许柏舟却听得心酸。她该是经历了多少委屈,才会连那组织别有目的地收揽都当成深恩来报。

沈辞冬也说,自己其实是真的喜欢戏。她说,如果没有意外,她真想就那么唱下去。也许在有些人眼里,戏子下贱,戏曲无聊,可她觉得有趣。她从小被组织教导不该有感情,但身而为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她有,却不敢表现,到了后来,只能借助戏曲表达出来。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里,投放进去她所不该有的感情,这样的做法,或许让人不理解,可她实在上瘾。

“你听过我的戏的,你觉得好不好?”

许柏舟像是想起什么,眸光更加柔和了几分:“好。”

青溪边上有很多河湾,夹岸垂柳,她说着,就这么为他清唱了一小段。

如同初见时候一般,她在前边唱腔婉转,他坐在她不远处,轻声跟着她哼唱那一小段。别的唱词他记不清了,只是那句“赏春香还是旧罗裙”让他深刻。

这时候的沈辞冬,衣着狼狈,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哪怕是那张脸,也算不上干净。可他觉得很美。

是比初见时,更让他心惊的美。

一曲唱罢,她停下,做出个抖水袖的动作,满脸遗憾。

“可惜没带上我的衣裳,这个唱段还是配合着动作要更有味道些。”

“衣裳?”

“嗯,你第一次在梨园见我时的那件。那时候,它被人泼酒弄脏,其实我是很生气的。”她说,“毕竟我最喜欢它了。”她边说,边又长叹一句,“我怎么就没带着它呢?”

“不着急,以后有机会的。”

当时的许柏舟这么回道,而沈辞冬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回应。

人算不如天算,也许沈辞冬比他清楚。

他们没有机会了。

沈辞冬的出发日期定在周三。

这几日,她停在一个地方。那儿是许家商行的分行,而她就藏在一楼的小房间里。为了不引人注意,许柏舟没有再去看过她。

他只和她约好,在她出发那日,远观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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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迟早要走的。

许柏舟接受了这个事实,却也在本子上写道:离开不是结束,我们还会再见。

却没有想到,在这句话刚刚写完,句点未落的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一个消息。关于那家分行的消息。

听说,内战突发,战火四溢,那家分行被炮火击中,倒了。不出一天,报纸上便都是这则消息,大家都说这是百姓无辜牺牲最多的一次,毕竟事发突然,那栋楼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没逃得出来。

不知道,废墟里,埋着多少未寒尸骨。

分行倾塌——

日记里没有多写这件事情,只有潦草的几句话而已,可关于这件事的所有记载,日记的主人都做成了剪报,一张一张贴得仔细整齐。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也许是费尽心力在找,也许是心生绝望在等。

具体如何,没人晓得。

这本子里,清晰的记载,就到此为止了。

自那日起,沈辞冬便再不知去向。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不管日记的主人怎么想、怎么问、怎么打探、怎么不愿相信她会死在那分行里……

不管怎么样,许柏舟都再没有得到过她的半分消息。

直到许家崩溃,许柏笙战死,许柏舟大受打击、流落异乡。

直到他年老痴呆,什么都不再记得,脑内印象深刻的,只有她被埋在分行那件事。也许他嘴上不愿意承认,但他的内心应该是早清楚了的。

分行里没有一个人逃出来了,沈辞冬或许也不例外。

当年的他被隔离在外,连她的尸首也未见到,这是他的执念。深得刻骨,被他一层一层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一件连他自己都不能提的事情,却在他失去神智之后,以最简单的方式表现了出来。他开始在各个地方挖坑,有人问他是干什么,他说:“埋。”

不是要埋什么东西,而是他认为,地下埋了那一个人。

他要找她出来。

可惜,他挖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直到当年风度翩翩的许家二少变成了众人嘲笑的痴傻老头,直到他寂寂死去,也没等回那个人。

如果这本日记是许伯的,那么姥姥没有说错,许伯从前真是大家少爷。只可惜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而过去的那些点点滴滴,都被葬在了兵荒马乱里。

年轻人捧着日记看得很入迷,入迷到连姥姥进来都没有发现。

“看啥呢?”

年轻人忽然被打断,大惊之下,一个不小心就把日记掉到烧着的柴火里去。

“哎,本子本子!”

他着急忙慌捡出来,姥姥心疼地扯过他的手:“一个本子,至于把手伸到火里?你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啊!还藏?拿过来!”

年轻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把本子递给姥姥。

而姥姥接过随手便翻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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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她这一看,整个人忽然便愣在了原地。

这个本子属于许家二少爷。

许柏舟这个人,她知道。而里边的那个沈辞冬,她也知道。

柴火还在那儿跳得欢实,火光映在姥姥的眼睛里,闪闪烁烁。好像,曾经的一个夜里,梨园长廊上挂着的灯笼,也是这个颜色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姥姥已经记不清了。

当时的她还是一个小丫头,低着头走路,一个不察就撞到了人。原以为会被责骂,抬头,却看见那个人在对她笑。他那样温柔,还摸了摸她的头。

——可无碍?

姥姥的眼睛忽然有些湿。

有些人啊,哪怕只说过一次话,都是运气。

“得了,你赶紧热饭,这东西我收着了。”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望她:“那姥姥,您赶紧回屋休息……”

姥姥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年轻人在后面偷看她,等到亲眼看见她真进了屋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姥姥今天没啰唆啊。

屋内窗前,姥姥戴起许久不用的眼镜。

从第一页起,她慢慢地翻,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她也从小丫头长成了别人的姥姥。

她惦记了这么久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故事里。而她从头到尾,也不过就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并不深刻的一面。

以前,人家叫她小丫头,后来,人家叫她大婶,再后来,大家都叫她姥姥。

她就是这么轻的一个角色,在他的故事里没有名字,在自己的故事里也没有。不对,她连自己的故事都没有。

她啊,从来从来,就不是故事里的人。

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姥姥终于忍不住拿起手帕抹了把脸。

这时候,她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日期很新鲜,是前几天的。

模糊了许久、鬼画符一般的字迹,到了那页,忽然便清晰起来。不过一行字,姥姥却不知为何,有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感觉。

这字苍劲有力,落笔极其干脆,甚至比他从前清秀的笔迹还要更好一些。

那上边赫然写着:我找不到她,今日我葬了她的戏服,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当年她连这衣裳沾上了酒都不开心,更遑论现在沾满泥土。我等她来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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