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个地方,当然是听戏的。”
“听戏就好好听戏,不该你管的事情少管!”大汉态度嚣张,“怎么,还不走?还想学着人家英雄救美咋的?”
说话间,几个巡逻保安走了过来,但他们只是往这儿看了一眼便不动了。他们不是戏班的人,也不知道那个大汉的来历身份,分不清该不该得罪。这个世道本来就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子,只要没出大事,一般就算不上事。
在大堂看戏的大多是解乏的平头百姓,而包厢里的,显而易见,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许柏舟看了会儿,顿了顿,起身朝那边走去。
女子画着旦妆,辨不清本身眉眼长相,却能看见那面上的无措。那人的手上拿着一瓶酒,许是烈酒,离得近了,还能闻见浓重的酒精味。
许柏舟这一路走得不慢,也没见那女子说些什么,因此,他也不知那大汉是怎么被激怒的,竟就这样拿着酒往女子身上泼去。他一愣,下意识便跨步挡在女子身前,然而这儿人多挡路,他没有来得及,只能看着女子被酒泼上,酒水濡湿了她身上的戏服。
直到一折终了,许柏舟才意犹未尽般跟着鼓掌。
都说这个班子里的角儿多,但许柏舟并不特别关注这些,也不知道,这位是不是那些“名角儿”中的一个。他望着那花旦下台,心想,虽然他不懂行,但她应该是了,这样的身段、唱腔和姿态,不是都说不过去。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看见一个人跌跌撞撞朝着后台的地方走去,步子也不稳,看不见路似的便往那花旦身上撞,将人撞得一个踉跄。
沈辞冬眨眨眼:“便敬缘分吧。”
“那真是值得一敬。”他忽然便笑开,细细品了这杯茶。
在他们的印象里,见到彼此第一面的时间是不同的,却都早于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或许这真叫缘分,该认识的人,总要认识的。
沈辞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低垂的眼帘掩住几分防备,声音却仍旧带着笑意。
“哦?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了,莫非是同小姐妹游湖的时候?”
“倒没注意你身边有什么人。”许柏舟想了想,“或许是吧。”
许柏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过了片刻,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在台上唱戏,也会留意台下吗?”
或者,就算真会留意台下,可要细致到看清楚哪一个人,继而对谁留下印象,许柏舟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站在台上的人,脑子要转,动作要演,唱词需有情,还有光对着他们照,这样的话,她应是看不清明的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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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柏舟鬼使神差地开口:“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不是在桃叶渡的雨里。”
“哦?”沈辞冬像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我也不是。”
临近冬天,温度慢慢低下来。
今日的沈辞冬穿了件小斗篷,带着绒绒的毛领,偶尔有风吹过来,那领边的白毛便微微拂动一下,蹭过她的脸颊,看起来很是柔和。
她说:“好。”
只是,最近他连着来了两三次,都不见她登台,许柏舟觉得奇怪,这才找了班子里的人来问了几句。
却没想到,被问的老嬷一头雾水,说班子里好像没有叫沈辞冬的人。
碰巧这时候她从外边走来,见着那老嬷,两人相对,说了些什么,这才弄清楚。就像舞厅的歌女舞女多用艺名,她也是如此,大家印象里的她是园内的花旦沈传茗,不是他念着的沈辞冬。
那个班子是外地来的,也不知道是准备长久驻在这儿还是演一阵子就走。那个院落位置不错,在玄武湖畔往东,那个地方,车开不进去,要走一段路,路上常有垂柳和烟景。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这句诗,许柏舟从小听到大,虽然知道写得很美,却一直没什么太大感觉。然而,在第一次从那条路上走过的时候,他仿佛看见那些文字活了。戏不过是戏,无谓无情的,将戏班安排在这一处,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叫人觉得妙,真是衬极了这句诗。
所以,他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她熟识,像这样子,坐在一起谈天喝茶。
“你是说,他们都不知道你这个名字?”许柏舟有些惊讶似的。
沈辞冬低了低眼:“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可能大家在一块儿,唤习惯了园子里给的名字,对于本名自然也就生了些。”她说,“进了园子,跟了师父之后,沈辞冬这个名字,我其实很少用了。”
“哦?”
许柏舟望着她,不知此话何解。
而沈辞冬缓缓开口:“先生这是忘了?桃叶渡口的那把伞,我还没有还你。”
许柏舟轻一点头,儒雅从容,半点儿没有生意场上的世故。
而周围的围观群众,见着这样一幕,不约而同在心里啧啧几句。都说许家二少爷为人风流,处处留情,最会讨女子喜欢,看来是真的。
心底这么想着,那些人面上却没表露出半分,只是慢悠悠散了开去。都是平头小百姓,哪怕再怎么爱想爱猜,那也是背地里的事。而这种权贵,能不靠近还是不靠近的好。
“这么明显的醉酒闹事,保全也不管管。李队这手下的人真是心大啊。”
他话一说完,队长明显尴尬起来,道了几句歉就回头训人。
而后,许柏舟也不再管其余人反应,回身就去寻那女子。
在这个地方有两大家,许家是其一。
那个家里,除了一个老爷子以外,便是两个少爷,比不得别的大家族人丁兴旺。可大少爷许柏笙年纪轻轻已经是少将了,手上有权,而许老爷子经商多年,家底丰厚,非常有钱。
许家二少爷许柏舟看起来无所事事,实际上却是个人精,现在的许家,大半生意都是他在吃喝间谈下来的。
原本要么多要么少的墨,加上她,便是恰好了。
合上本子,将它放入抽屉里。许柏舟起身,换了套衣服。暗色格子的马甲、挺括的西裤,外边罩一件略长的风衣,这样一身装扮,将平素习惯打扮精明的他衬得干净俊朗起来。
对着镜子看一眼,许柏舟笑笑。
那几个保安没打算管,许柏舟倒是看见了,朝那儿摆摆手。几个保安嗤笑一声装没看见,却没料到他们身后走出个人,对着他们的头就是一拍。保安们一愣,回头,是他们队长。
队长向着许柏舟走去,微微低着头:“许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这个称呼,周围的人皆是愣了一愣。
大汉依旧是神志不清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对自己泼着了人表示得意,就看见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许柏舟。
他不满似的指向许柏舟:“你是干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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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回事啊——”
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越过这样远的距离,声音直直传到许柏舟这儿。
这动静闹得太大,有不少人都往那儿看去。
许柏舟心里想着,并没有注意到沈辞冬眼底的戒备,以及他身后出现一瞬又消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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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这一路,进到梨园里,许柏舟看一眼台上,戏果然已经开始了。毕竟没有提前订,这个时候,包厢早就满了,他只得临时买了个普通座位,挤在人堆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么一身衣裳在人群中特别显眼,水袖轻挥间,沈辞冬一眼就看见了他。只是,一眼之后,她很快移开视线。
接着,她在台上轻轻开口,眉眼含情唱一句“赏春香还是旧罗裙”,声音柔婉悠远,极其动人。而他在台下打着拍子,竟也跟着哼唱起来。
沈辞冬放松了些,再次抬起眼睛,之前的情绪便连半分都不见了。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过去,一杯执在手里。
“不论如何,辞冬敬先生一杯。”
许柏舟接了,却有些不解:“敬什么?”
面对许柏舟的疑惑,沈辞冬不答,反而接着倒茶的动作一语带过:“那先生第一次见我,不是桃叶渡,又是什么时候?”
许柏舟果然便顺着她的话转移了思路。
“仍是桃叶渡,只是时间不同。”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没有下雨,那时候,你在画舫里。”
许柏舟微顿:“什么?”
“我记得,你经常来听戏的,我看见过你许多回。”她说,“有时候在包厢里,有时候就坐在大堂,每次都不固定。可神态总是一样的。”她笑了笑,又道,“许多人来听戏只是打发时间……不过也是,戏本来也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没什么好说。但你每次都像是抽时间特意过来,我也就留意了些。”
“是吗?”
接着移开眼去,沈辞冬望向窗外,外边枝叶枯黄,干瘪的叶挂在枝头打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去。分明是两个迥然不同的场景,许柏舟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他朝她颔首,而她也不知道看没看清,视线在他的身上只停了停便移开了。
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她看什么东西,都只是看着,浅浅看着。事实上,她不论是在看着什么,那东西都无法真正进到她的眼睛里。
一个真名,一个艺名,其实不过是称呼而已,可他知道之后,就是觉得开心,仿佛知道了别人所不知道的她的另一面,仿佛又多靠近了她一些。
当时的许柏舟只顾着欢欣,并没有多想,也完全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他甚至没有仔细去听沈辞冬与那老嬷说的话。他只是注意着她,由始至终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其余的,都主观性忽略掉了一般。
“既是如此,我记住了,日后再去寻你,不会喊错的。”
许柏舟的心底莫名生出些欢喜。
自那日之后,他便经常去听戏,比以前的频率高太多。
虽然目的不纯,说是听戏,实是看她。可表面上,他就像一般的看客,看完就走,没有一次刻意去寻过她。
缘分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奇妙。
虽说,除了亲人之外,任何两个熟识的人,都是从素不相识开始的,这种事情好像稀松平常,没什么好说。但偶尔,真要想想,许柏舟还是会觉得奇妙。
或许是初见时候,沈辞冬给他的惊艳感太甚,甚至到了现在也依然深刻。而过于浓重的感情,都难免给人一种遥远的感觉。
许柏舟之前只是顺势而为,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既然事情解决、戏也听完了,他自然便准备离开。这么想着,他刚想开口,就听见女子先说了句话。
她说:“算起来,这是先生第二次为我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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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刚刚抬起头来,手上还抓着被酒打湿的那块地方。
“可无碍?”
“不妨事。”女子笑笑,嘴角边两个梨窝,“谢谢先生。”
所以,说是两大家,但许多人也觉得那不过是以前的说法。现在啊,这南京城里,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了。
而这独大的一家,平素有机会,巴结都来不及,哪有人敢去招惹呢?
大汉身上一凉,被这个称呼惊得酒意都醒了几分似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许柏舟往他那儿瞟了一眼。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给人极重的威慑感。
将自己武装得太久,用各种面貌应对各样的人,这么过着过着,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今日要去台城看戏,那儿和他住的地方不算近,现在出发,或许有些晚了。
坐在车上,许柏舟看了一路报纸,许久才抬起手来,揉一揉额心。梨园不稀罕,可那儿的戏班子,是他听过最好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