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漆黑逼仄,让人很有压迫感。
霁月摸着墙壁往前走,触手之处都是滑腻的青苔。她走了好一会儿才见到转角处的光,于黑暗中不大适应地眯了眯眼,这才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可她还没走几步,就被李轻河拦了下来。
长街之上,路边摊贩特别少,并不热闹繁华,相反,这里还透出了几分死气。是啊,如今暴政猛如虎,当今天子只知享乐,不知民间苦难,这般模样自然不必奇怪。
李轻河早在刚进城时就换掉了那一身黑衣,随便塞了点儿吃的,他带着霁月熟练地拐进小巷,左转右转也不知道绕了几圈,终于停在了一面墙的前边。到了这儿,巷子已经很深了,没人也没有脚步,但李轻河还是很谨慎。
只见他凝神打量了一下周边,确认过周围没有异常,这才蹲下身子,也不知道是在那些砖块里摸索什么,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凹陷按进去。这一按,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霁月眼见着那满布地锦的墙面上震了震,从中间开出条缝来,成了道门。
缘分玄之又玄,每个意料之外都有可能是冥冥之中,也许今生便是前世口中的来生,而你们已经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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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像是一颗珠子,拇指盖大小,正自弱变强,散出莹蓝色的光。
霁月的意识模模糊糊,李轻河什么也没有听清,他们大概都不会知道,她在梦中嘟囔那么久,问出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有道身着金袍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比风更轻。
“会。”他语气轻柔,给小动物顺毛一样,“当然会,一定会。所以好好睡吧。”
说来也神奇,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她不久便安静下来。
李轻河松了口气,按着胸前的伤走回躺椅处。
月色淡淡,映出李轻河一脸的错愕。她抓他抓得很紧,看上去很着急,嘴里不停在嘟囔着什么,可那声音含含糊糊,李轻河半句也听不清。
可即便听不清,他也握着她的手,哄孩子似的念着“不怕”“好好睡”之类的安慰话,但哄了许久都不见好,梦里的霁月反而更急了些。
她拼命抓着他的手,着急地在问一个答案。
屏风后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李轻河眨眨眼,起身下榻,走了过去。
借着月光,他看见睡熟的霁月。
也是,她也该累了。
霁月。
小木屋里,李轻河仍在轻轻缓缓地讲着故事,讲到最后,他忽然有些感慨。
在听完那个故事的当晚,李轻河做了场梦。梦里,他挥霍过许多、经历过许多,什么都看不分明,包括自己的心。于是,醒来之后,便开始平白无故生出许多悔意,平白无故想要珍惜许多东西。
云散月明,有光照在这儿。
霁月早从水沟里爬了出来,她走到李轻河身边,佯装拧干裙摆,蹲下身把令牌捡了起来。现在不是时候,霁月没看得多仔细,但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还是让她心底一沉。
这令牌还真是宫里的。
她慌了一慌。
她仍不知道这个影子是谁,却知道了那个婴儿身份。
和周遭人们的慌乱不同,不远处,婴儿握着一颗珠子睡得香甜。而这珠子她再熟悉不过,是她自记事起就从未离身过的。
里间的人更多,但同外边一般,也都是被定住的样子,只有锦被里的婴孩在踢腿伸手地在那儿闹腾。
霁月刚来得及看上一眼,身边一个影子忽地就闪了过去,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
那影子的脸上像是团着雾气,叫人看不清长相,她只能看清那一身金色衣袍,暗纹自上袭下,隐隐有流光闪动,看着不像凡人。他在婴儿前边停了会儿,也不晓得在想什么,忽地叹了口气。
一路走来,到了最后,霁月眼前的世界忽然裂开,一片一片碎成飞灰。
她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些飞灰却又聚集了起来,当世界重建,霁月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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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一个你最熟悉的?”
“嗯,那我想想。”
李轻河沉吟片刻:“这是我在一个茶馆里听见的,具体故事连贯不起来,只有几个片段,你随便听一听吧。这讲的是一个呆傻小姐和上门姑爷的故事……不对,单这么说,或许普通了些,事实上,这个故事里的小姐和姑爷,他们都不是凡人……”
霁月一愣,又翻回来,当想象与现实重叠,往往就会让人产生错觉。比如此时,她觉得自己隔着那道屏风看见了他的眼睛。
“是因为腿疼睡不着,还是在外边不习惯?要不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小时候我睡不着,阿婆就是这么哄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沾了夜色月色,带了几分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应他。
将目光从地上移开,霁月下意识往躺椅那儿看,却被一道屏风阻隔了视线。可即便看不见,她也大概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有什么好想的?
霁月皱眉,翻了个身。
说起来有谁能相信呢?
他后半生的走向之所以改变,追根究底,就是源自她此时的一句气话。
兵源紧缺,家国天下。
霁月听见了,却没转过身来。
李轻河等了会儿,也没勉强,径直走了出去。
小姑娘就是会生气。
“对。”于是,她口是心非,“现下正值兵源紧缺,男儿本该心怀家国天下……”
李轻河自小不喜欢听道理,那些条条框框,他一听头疼:“好好好,我最近的确有改行的准备……所以啊,你看,那番说教,不讲行不行?”
刚刚说完,李轻河便看见霁月的脸色一变,转过身去了书桌前边,看上去更生气了。
“其实吧,我都明白,但我做都做了。”
霁月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解释,心底有些气,索性顺着他的话同他吵:“做都做了?怎么,做了就是对的吗?”
“那怎么样才是对的?”李轻河挑眉,“投兵?打仗?保家卫国当英雄?”
像他们这样的人,身上备着伤药、迷药防个不测都是正常的。李轻河一般将它们贴身放着,但因为之前他在破庙里脱了上衣上药,便暂时把它夹在了腰封里。当时天暗,他动作又快,是以霁月没看仔细,因此误会他很久。
也因为这个误会,她嫌弃了他很久。
李轻河从不会为杀人而不安,在跃下树后,他手执软剑,干净利落地在昏厥中的人脖子上抹了一道,完了又扒了对方的上衣披在身上随便系了几下,勉强遮个体。
她自幼习礼,身在皇家,法纪规矩比谁都记得更清。
她本应对杀手鄙夷,即便对方再怎么可怜、再有难言之隐,那也有官府评判,为了私欲,以人命换钱财,这从来就不是正当的事情。
可是,她方才那一句,却不是出于什么正义和道理。
李轻河有些意外。
他并不意外霁月知道自己的身份,毕竟一起经历了这么一遭,傻子都猜到了。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将眼睛闭上,他随口答:“这个来钱快。”
“只是感觉你的生活和我想的有点儿不大一样。”
李轻河半睁开眼睛,懒懒望她:“哦?你怎么想我的?”
这屋子不大,却在床前摆了屏风作隔断,除此之外,两道窗户一道门,东西的墙边分别是躺椅和书桌,那桌上摆着纸砚,边上是用藤条编成的小盒子,从这儿看去,里边放着的大约是个墨块。这里的确不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行了。”李轻河放开她的手开了门,“到了这儿,你可以随便走了。”
霁月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是你落脚的地方?”
“不。”李轻河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是我家。”
将原本握紧的手放松了些,李轻河把精力全放在看路上:“从现在开始,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就踩着我踩过的地方,一步也别走错。知道了吗?”
霁月什么也没问,只是声音很轻地答了句:“好。”
李轻河像是从她话里听出了什么,他停住脚步,回头,在对上她眼睛的时候忽然笑了:“也不用这么紧张,没什么陷阱,受不了伤。只是这儿有个阵,走错了容易鬼打墙。”
饶是面具人再怎么敏捷,也还是在这儿栽了跟头,他闪躲不及,脚步一虚,晃了晃便倒下去。
霁月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刚才的蒙圈,再到此时此刻的目瞪口呆。她诧异着,这就结束了?就一包迷药?一包迷药就把那个人放倒了?
愣在原地,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于是整个脑子又被那个念头给占据了……
“等等。”他本想牵她的手,可刚伸出去就顿住,“能牵吗?”
霁月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李轻河便不再多说,直握上去。她的手很小,几乎是被他包在手心里的,又软又嫩,他都怕自己手上的茧硌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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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很窄,里边是条地道,地道也不宽,只能容一人走过。
李轻河朝她比了个进去的手势,霁月一愣,赶紧侧身而入。
捡起之后,她将它藏进衣袖,眸光微闪了闪。
李轻河带着一身伤扛了这一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说不出多余的字,只朝她比了一个“走”的手势。而霁月定了定心神,忍着腿疼快步跟了上去。
四)
只与他们有关而他们却都不知道的事情,也不晓得该说巧是不巧,有了别人知道。
梦魇里,霁月神情急切:“我们会有下辈子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梦境外,李轻河握着她的手:“会。”
躺下之后,他笑了笑,在这之前倒是没发现自己这么有耐心,这么看来,或许他不做杀手了也不一定要去当大夫。
他还能去帮人带孩子。
此时,霁月的颈边,有个东西亮了亮。
“什么,你慢慢说,什么会不会?”
梦中人口齿不清,李轻河听得满脸疑惑,依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算了,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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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什么不好好盖被子?手肘都露出一截,也不怕冷。李轻河无奈笑笑,为她掖好被角,这一刻,他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如果他能有孩子,一定是个好爹爹。
刚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李轻河很快捂住嘴,生怕吵醒她。可霁月却在梦中皱了眉头,扑腾两下,准确地抓住他的手。
他说:“也是奇怪,不想再做杀手,想四处走走,那天听完故事之后,我忽然就变了很多。现在想想,无端做了这么些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改变,要追根究底论个原因,大概也只能说是听故事听得太入戏了……”
喃喃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李轻河倏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你睡着了?”
宫里曾为此惊动,说那是她自出生便握在手里的。明珠润泽,非石非玉,没有人认识那珠子的材质,只知道它触手寒凉,在她身边却会散出暖意。那也不是夜明珠,可在她出生的第一个晚上,珠子亮了一夜,光色莹莹浅浅,月华一样。
因此,不似其他公主按辈分取字,当时,她的父君望着那珠子沉吟片刻,为她赐名“霁月”。
清风朗朗,明珠耀耀,月华皎皎。
那一叹很重、很深,里边夹杂着的感情复杂得叫人分辨不清。
接着,他自袍子里拿出了个东西放在婴孩手上,一挥手,殿内的人便重新动了起来。同一时刻,金袍凭空消失,而婴孩在拿到那东西的同时也停止了啼哭,变得安静下来。
原本挡住视线的身影不在了,霁月终于看见婴孩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与之前所见的景色截然不同,这里是座宫殿,殿内金碧辉煌,侍女侍卫木雕一样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每个人都静止着保持着本该是动态的动作,看上去怪异得很。
就是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霁月不自觉朝着那儿走过去。
闻言,霁月只觉得心底没来由地抽了一抽,像是被不懂事的婴孩握住了心脏边上的脉络。他力气不大,只轻轻一动,她痛也不痛,心却是被提了起来、放不下去,将将悬在那儿,看着都危险。
原本清明的意识随着故事的深入而逐渐模糊,霁月慢慢像是走进了故事里,无数画面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闪过。分明是旁观者的角度,那些情绪却像是从她心底生出来的,欢喜悲怒便如过往,历历在目极其难忘。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有多少是来自李轻河的讲述,有多少是梦境自己补全的。
“什么故事?”
李轻河双手垫在脑后,眼睛微微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熟了说着梦话的人,声音却干净清醒:“看你了,神话传说和戏折话本都可以。”
其实霁月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够让她安心,也让她变得平静。
动作中,也不晓得失血过多还是体力不支,他只觉得眼前短暂黑了一下,因此没注意到从面具人身上掉出来的拇指大的令牌。
做完这一切,李轻河将面具人推入不远处的泥潭。
那泥潭混浊,没人知道底下多深。
“睡不着?”
原本睡熟了的李轻河居然在这细微的动静下迅速醒了过来。
他侧头,轻声问:“怎么了?”
五)
这天,霁月直到入睡也没再和李轻河说一句话,像是在闹什么别扭。
夜里很晴,窗户没关,月光明晃晃照进来,如裁好的白绸一样铺在地上。霁月盯着地上那块四四方方的白,如果不是她见着它因为月前的云聚云散忽明忽暗,真会以为那里是桌上掉落的一张纸。
他无奈叹了一声,虽然他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气的。
再精巧的机器,里边若是坏了一个小零件,一环牵着一环,它便不能动了。命途也是。很多时候,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就能改变接下来许多事情,只是身处当下,没人能够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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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气他冥顽不化。
李轻河想耸个肩,却不料动作刚起就扯到了胸前的刀口,他下意识想要吸一口冷气,然而还没吸进去,目光先转到了霁月的背影上。像是怕被她发现,他鼓着脸把这阵疼痛给憋回去,起身到屏风后面把伤口好好处理完,随后换了身衣服走出来。
“我去打个水,等会儿你好好洗一洗,腿上的伤口不仔细处理的话留个病根会很麻烦。”
他心道,那不也是杀人吗?
霁月的眉头几乎拧起来,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凭什么要让他知道她的意思?
她是在担心他。
她不过是经历了这么一个晚上,还是在他的保护之下,都能感觉到命悬一线的惊险,那他呢?她方才想的是,那些钱是要拿他的命来换的。
见她不答,李轻河便低笑一声,以为自己猜对了。
“可这是用命换的。”霁月皱皱眉。
“对,用命,命多值钱啊,所以雇主们给钱都还爽快。”李轻河叹了口气,“怎么,你该不会是打算说这样不对,想用迷途知返一类的话劝我吧?”
霁月一滞。
霁月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当杀手?”
在她的理解里,杀手便是风餐露宿、刀口饮血,不论如何总是苦的。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心思打理自己的住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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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微愣,家?
“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四处漂泊无家可归的人吗,至于这么惊讶?”
李轻河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去。他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下来,靠着靠背一摇一摇,悠悠闲闲,手里还把玩着两个铁球。那小铁球在他手心里一转一转,配合着他的神态,让人禁不住便想起村口摇着蒲扇遛弯的二大爷。
其实他没有必要和她解释,他很累也很疲惫,没有必要在这无关紧要的地方安抚她。可他说了做了,也确实让她稍稍放心下来。
霁月抬起原本低着的眼睛,望向他,但这时的李轻河已经转过了头去。
走过了两面石壁中间的小道,穿过一片野竹林,他们来到一处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小木屋,屋外有一圈竹篱,屋里的墙上挂着狩猎用的工具。
霁月想,怎么有人会把这种东西藏在裤裆里的?
她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当然,后来她就此问过李轻河,可这完全是一个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