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队人马不对劲。
他的瞳仁微微放大——
这车马是皇家的?
皎皎月华泉水般流进破庙。
借着微弱的光,李轻河安安静静看着躺在地上的霁月。他起初只是想来逗逗她,可真过来了,却又生出了几分困惑。
他也想起来,几刻钟之前,自己见到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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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危机四伏,李轻河的动作却很喜感,他手脚并用如蜘蛛一样,咻咻咻就爬到了上边。那面具人大概也没想到这么一遭,他惊愕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从天而降的细密粉末。
惯用长鞭,又是高手,还戴面具的人,她听说过一个。
右领军卫,上将军,楚青宵。
可这不对,霁月摇摇头,楚青宵是朝廷里的人。
那一眼很短,可这一刻很长。
有些话说来可笑又不真实,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幻想出的旖旎梦境,即便用“冥冥之中”做借口也没人会信。可这一瞬间,霁月恍恍惚惚,分不清是现实和虚幻,也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真的。
她总觉得,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也有这样一道目光在追随着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好像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
那只手很冷,冰雕的一样,她微愣,抬眼,恰好看见他脸上那一抹笑。
借着透过缝隙照进来的微弱月光,霁月看见他笑着发出无声的两个字:别怕。
说完之后,李轻河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他将她往更里边的地方一推,接着掀开顶上的石板,抽出腰间软剑一跃而上,刃上寒芒微闪,是冲着那人喉间去的——
他眯了眯眼,直望向青石板。
是从那儿来的。
察觉到面具人的动作,李轻河的心沉了沉。
这时,水沟里,有一只鼠子贴着他们的腿蹭了过去。
霁月下意识一抖,可她反应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倒是李轻河心下一紧,想到了什么,暗道一声“糟了”。
他下意识要抓住它,却不料抬手的时候带出了水声。
一来能有固定客源,二来,他做这个也还顺手……
这时,边上隐忍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李轻河眼睛一瞥,正巧看见倒在那儿的姑娘一脸憋气的表情。
水沟靠里的地方稍大,霁月稍微蜷蜷就能待下,可临近外边的地方很窄,钻个孩童都费劲。李轻河坐得靠外边点儿,他佝偻着身子,头埋进膝盖里,把自己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此时,他正拿顺手扯来的破布拼命按着胸前,那儿的伤口裂开了,血濡湿了布面,带出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这味道不重,可如若周遭空气清淡,那人又敏感一些,他们怕躲不过。
还好,他们的运气不错。
领头人戴着铁质面具,黑衣窄袖,马尾高束,看不见面容,却莫名叫人觉得阴冷。他定了定,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只一个手势,身后的人便跟着他从破窗往外跃去。
破庙之外有两条路,左边是官道,无阻无碍,而右边通往一片密林,真要藏人,往那儿钻应该是最省力的。可面具人眯了眯眼,挥手将人分成等份的两拨分头追寻,自己留在了原地。
感觉到外边的动静,李轻河带着霁月窝在庙外的下水沟里,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里边。
霁月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然而还没问完就被他捂住了嘴。
李轻河带她起身,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提起水桶扑灭了火堆,他的动作很快,声音却轻,那火苗熄灭时“刺啦”的声音刚刚冒出来就被他掀起衣袍一挥盖了个完全。
“走。”
霁月气鼓鼓别过头去不再理他,而李轻河见状也耸耸肩不再说话。
一时间,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草木动的细碎声响。
三)
霁月心道,银河浩瀚,流波如华,很好的名字。
她歪歪头:“你叫我阿月就好。”
“阿月?”李轻河动作一顿,“你别是临时取的吧?从我的名字里想到的?”
比起给自己上药包扎时的随意,李轻河对霁月明显温柔耐心多了。单说脱衣这回,他虽然怕痛,但习惯使然,也就是随手一扯把衣袍扔在一边,对霁月却是自下而上一点一点把被血粘住的布剥离开,生怕弄疼了她。
好不容易剥开她腿上被血浸透的布层,李轻河想起什么似的:“哎,你叫什么名字?”
霁月一愣,不答反问:“你呢?你叫什么?”
可她不信他是演的,即便作为一个陌生人,他逃脱之际掉头救她这一桩显得莫名其妙。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霁月往他的胸前望了一眼。
那儿横贯了一道刀伤,极深、略长,几可见骨。
霁月微微皱眉,移开了视线。
霁月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在她眼里,不远处的人委委屈屈,眼神和表情都柔软得不可思议,让人忍不住想顺着他说话。
“那好,我很害怕。”
李轻河扬着下巴轻哼一声,这才起身。
他一屁股坐在稻草垛上,随手捻了根叼在嘴里,眼睛一闭就倒下去。而霁月有伤在身,站得勉强,偏赌着气,好不容易挪到门口,却又对着外边开始犹豫。到底是长在深宫,没有过类似的经历,面对当下,她实在是有些茫然害怕的。
李轻河若无其事瞥了她一眼,躺得悠悠闲闲:“这外边天寒地冻,又是林子又是树丛,路绕得很。你不识路,身子又虚,还带着这血腥气,出去也不晓得能走几步。”他说着,轻轻笑笑,“我们打个赌呗?半炷香之内,我赌你能被那些觅食的野兽追上。然后……”
他伸手作爪虚空一抓,抓完之后,亮晶晶望她一眼:“然后,你猜会如何?”
霁月比他更甚:“这不该我问你吗?”
“我给你上药啊,你躲什么?”李轻河环着手臂,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李轻河生了一副好模样,眉目清俊,鼻梁挺直,轮廓分明。这样一张脸,加上会说话,在哪儿都是很吃得开的,尤其是类似于花灯庙会,他总能接到姑娘们红着脸抛来的香囊。
被伤药刺激得龇牙咧嘴,李轻河稍微停了停,他望着手里的药,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换个活计。刀口饮血的日子,他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太疼了。
而且,作为一个杀手,被人知道他怕疼,也是怪丢人的。
“醒了?”李轻河勾出个笑,“你这一觉睡得可够扎实的。”
在江湖里飘飘****,李轻河早养出了个自来熟的性子,霁月却是很不习惯,因为有所防备,所以下意识想往另一边缩。然而,她这么一动恰好扯着了小腿上的刀伤。
冷汗从毛孔里钻出来,霁月的眉头皱得死紧:“嘶……”
分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二)
“咳,咳咳……”
他双眸一凛,斩向前人迅速将其挑开——就是现在!
他脚尖一点就要冲出圈子,却也正是这个时候,他鬼使神差回了个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小姑娘。她的脸侧挂着血珠,满脸满眼的不可置信,而黑衣人的刀锋就横在她脖颈后方,凶险十分。
见状,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拽住了心脏。他停住脚步,也因此耽误了逃跑的最佳时机。随后,他忍着被侍卫从左肩劈到腹部那狠狠的一刀,硬生生从人群里带走了她。
李轻河举剑格向后方,刀剑相交,擦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脸上热热的,不知道是溅着了谁的血。挡住之后因为冲力太强连连后退,恰好这时另一个人补上他的空缺,他抽空环顾四周,随之心下一沉。
对方训练有素,已经围出了个包围圈,而他们被困在中心,由于打斗中损耗太大,已经渐渐落于下风。这种局势,按道理说,应该撤了。
可带头的人并没有下达命令,相反,大家都不要命了似的继续厮杀着,他抽神向身边同伴看了一眼,不料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血色。
那个小丫头和大家穿着一样的粗布衣裳,但容貌、气质与周边出入明显。也许是为这意外感到惊讶,她抬起脸来,几分惊慌、几分无措。
月色如纱覆在她的脸上,落落星河流淌在她眼底。
李轻河心下一动。
一)
梁国七十三年,十一月初九。
这是个晴夜,月辉明明,星河飒飒,不适合杀人,也不适合抢劫。
就在他心下暗忖之时,领头的人已经发了口令。
“杀——”
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不等他细想,服从指令的本能已经让他跟着队伍一跃而下。而就在跃下之时,他看见了队伍末的一个小丫头。
那时,李轻河随许多人一起埋伏在树上,等着这一次的生意自个儿过来。
他是杀手,要说生意,自然是杀人。据雇主说来人是皇城富商,可当那队人马渐渐走近,他却发现了几分异常。
来者仪仗恭谨、四周护卫森严,马车周围垂落的帷帐是明黄一片,那黄色很亮,耀得人眼疼。当下,他微微皱眉。
他微微挑了眉头,还不醒?挺能装。
于是,他有意无意多扇了点儿烟雾过去,大有“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的意思。
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霁月咬着牙憋气,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朝她走来,步子很慢很轻,最后停在她的身边,蹲下。
她正想着,那面具人又动了。
他从束腰里掏出了个两指宽的东西,看上去和之前的信号弹差不多大小,可他咬开栓子之后没往天上抛,反而对着李轻河扔了过去。那东西的尾巴上带着火星,李轻河连忙后退。他的身后是树,左侧有一道淤泥潭,谁也说不清里边多深,前边是那个冒着火的不明物体,而面具人站在他的右手边。在这几乎是避无可避的情况下,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差点儿没喘过气来。
然而,下一秒,她看见李轻河一溜烟上了树。
面具人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根长鞭,那鞭看似柔软,却又和寻常皮鞭不同。它绕上李轻河的软剑,划过之后没有一点儿损伤,反而带出阵阵火花,软铁一样。
霁月见状皱眉,江湖人大多用刀,军士们习惯长枪,刺客杀手喜欢软剑暗器,绿林好汉多使重器斧钺。而拿长鞭当武器的多是女子,在男子里,实在是少。
然而,少并不代表没有。
可那人并非无能之辈,霁月屏住呼吸从罅隙里向外看去,只见对方向后一旋躲过软剑,抬手就要发出信号弹。李轻河反应很快,他一击不成直直跃过,接着在对面树上借力一转,将剑作刀从半空劈下,信号弹霎时烟花一样在那人头顶炸开。
火光散星般映亮薄夜,也映亮了李轻河坚定好看的眉眼。
霁月透过青石板的缝隙望向他,同一时刻,他也转过头来。这个缝隙很窄,外边都是杂草,可他眸光定定,仿佛透过一切直直对上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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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静得可怕,霁月从缝隙里看见那人一步一步慢慢踱过来,她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口,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瞪大。
然而,就在她紧张到手指发抖的时候,有一只手稳稳按在了她的手上。
与此同时,面具人转过头来。
李轻河的伤口太深,周围的水被他染成红色,而那鼠子大概是受了惊吓,带着几分血腥味一下子蹿了出去。面具人的身手很快,弯腰起身抓住鼠子,这个动作不过瞬间而已。
那只鼠子湿漉漉的,身上没有口子却沾着血气,是从……
周围的味道很难闻,水沟里各种腐败的杂物混在一起,他们半个身子都泡在臭水里,加之最近又是雨天,泥土的腥臭味混着这难以言喻的味道一阵阵往上冒,逼得李轻河都翻了个白眼。这儿的确让人作呕,但李轻河觉得自己很幸运。
就是这个味道,恰好遮盖了他身上的血气。
那人一直站在原地等消息回报,像根柱子,不动不晃,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水沟上边盖着一块青石板,板上满布青苔,板边杂草丛生,混在矮树草丛里边,黑暗中根本看不出来这儿居然有个能藏人的地方。
这个地方,若是常人,肯定发现不了。可李轻河手上握着许多人命,长年以往也谨慎惯了,不管在哪儿落脚,他第一反应一定是找找附近有没有哪儿能躲。
不得不说,他靠着这点自救了许多次。
他对她比出个口型,揽住她的腰,脚尖一点便从庙后破窗翻了出去。
也就在他们刚刚越出窗口的那一瞬间,看似寂静的门外有了动作。鬼魅一般,一行人从黑暗中闪现出来,悄无声息破了庙门。
地上有积水,边上有血迹,衣袍下盖着的是刚刚熄灭的柴火,即便是被冷水浇灭也还存着点点余温。
其实上药并不折腾,折腾的是李轻河,这儿也不敢动、那儿也不敢碰,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看不见一点平日里果敢干脆的影子。好不容易上完药,他已经是一身汗了。
将纱布头子绑紧,李轻河松了口气,刚想和她说一声“好了”,可话未出口便察觉到什么似的,眸光一凛,瞥向庙外。
“怎……”
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暧昧,可李轻河不是什么心细的人,出口也未发现。倒是霁月听完又是一愣,也不知是羞是恼:“谁从你的名字里想到了?”
“行行行,不是不是,你别动啊!”
李轻河嘟嘟囔囔:“这么大反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李轻河叹了口气,眼一闭心一横,继续把药上完。
因为经验充足,他上药很快,包扎的手法也极其专业。
带着湿气的木枝很难烧燃,火星噼里啪啦迸个不停。李轻河一边扇着烟,一边开始思考,如果真要转行,他或许可以当个大夫?专门接杀手和刺客生意的那种。
“李轻河。木子李,轻重的轻,河流的河。”
“轻河。”她念了念。
泛览星粲粲,轻河悠碧虚。
不同于霁月的纠结,另一边,李轻河背对着霁月给她处理伤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勾出一个笑来,颇有几分得意。
果然啊。
论起和人套近乎,他还没失败过。
“好了,不闹了,回来吧。”他抛了一下手里的药瓶,稳稳接住,“我给你上药。”
这次的霁月没有拒绝,即便仍有警惕,但很明显,她对李轻河已经不那么防备了。安静下来想想,虽然那场混乱里,她的确是在杀手群中看见了他,但他的很多动作都反应出他的确和那些人不一样。
没有谁会在死生之间花心思隐藏自己,除非这一开始就是场戏。
霁月原本被他说得心底有些慌,却又在看见他最后那个动作的时候觉得好笑。这么大个人了,还伸爪子装狼扮虎的,幼不幼稚?
这么想着,她之前因为不安而生出的坏情绪不自觉也就淡了一些。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能不能给我一点尊重,我在吓你呢。”李轻河坐起身来,满脸的郁闷,情绪鲜明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半点儿看不出杀手的影子。
然而,此时此刻,在霁月的眼里,李轻河简直就是一个流氓!
霁月气结:“你……你想碰我……你懂不懂礼数!”
“礼数?”李轻河歪歪头,举着双手后退几步,“行,可以,我不碰你,你自己爬出去找大夫吧。”
李轻河一拍脑袋:“对了,还没给你上药呢!”
刚刚说完他就起身想走过去,霁月条件反射地想远离他,然而一动之下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轻河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霁月终于再忍不住,她被烟火气呛得咳个不停,在睁眼的那一瞬,她直直对上那个望着她发呆的人。
眼前的人未着上衣,明明暗暗的火光映在他的身上,单是看着都觉得冷。
而他就这么蹲在一边,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几分迷茫、几分不解,却在接触到她的眼神之后挑一挑眉,换了副表情。
李轻河不信什么玄乎的东西,与她却有一种冥冥之中说不出来的羁绊似的。
胸前的伤口又开始疼,他微微皱眉,为此奇怪。
怎么会为她跑回去呢?
他心下疑惑,却也快速做了决定。
只见他眼睛一扫,很快找到包围圈的薄弱处。他突向东南方,那儿临着石壁,石壁中间有一块凸起,不好站人,于是便空出一小块。那是唯一能够逃生的空缺。
找定之后,他直直向那边袭去,一路上不知道踩过了几具尸体,身上也不知道划了几道口子,可他运气不错,终于来到了空缺处。
说起来也许没人相信,但他总觉得,这个丫头,自己在哪儿见过。
电光石火之间,数条黑影从树上蹿下,闪着寒芒的刀刃直直没入队前侍卫喉部,再抽出来便带出血雾一片,山路上顷刻间混乱起来。
皇家的护卫当然不是吃素的,可他们这群人干的也是刀口饮血的活儿,加上他们占有先机,两边拼起命来,竟是打了个势均力敌。
可干他们这行的,总轮不到自己来选时机。毕竟给钱的是大爷,什么时候行动、该要如何行动,自然都是雇主说了算。
破落的小庙门窗虚掩,庙里有一只不大干净的水桶,李轻河从外边的河里挑了半桶水,简单冲洗了一下就准备给自己上药。秋末冬初的郊外极冷,丢在一旁的衣袍上染了大片血迹,被凉水冲过的身子微微起了白雾,伤口自左肩直直横到腹部,深得让人心惊。
“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