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得到肯定回答,止月心有不甘,接着问:“那精怪是什么,这你总知道吧?”
“那精怪乃是吸收了几万年天地精气的云雾,像这类精怪一般都成不了气候,因为基本上挨不过天雷之刑。但若是挨过了,便能成形,也可无形,最擅长迷惑人的心智和掩盖万物真相。最麻烦的是,无处可寻。”
“如果被那云雾精迷了心智,又如何解除?”
听到“红扶”两个字,后耳“扑通”一声跪下,双腿乱颤,边磕头边回:“止月仙子息怒,小仙执掌六道生死轮回,这六道生灵众多,小仙没办法每一个都记在脑中,需要查……”
止月没耐心,一把将他手中的生死簿夺过,朝那大殿幽暗的地砖上扔去,怒道:“你不知道?一个不在六道轮回当中的东西,却偏偏有了性命,这样的存在,你一个执掌六道生死秩序的神仙,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后耳你还在侥幸吗?觉得那凡人一生不过数载,眨眼就过去,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掩盖住你的疏忽,然后万事大吉?但是你想不到吧,差不多的时间,仙界丢了一个东西,叫青冥镜。那青冥镜乃上古神器,法力无边,不仅能吞纳万物,还可以毁天灭地,作为神器,得到便得到无上仙力,可若是让神器有了性命,成了精,那你这阎王的仙根,只怕是不够剥的。”
忘川河边通往下一世的渡口前排满了去往六道的灵魂,小鬼打着灯笼进殿,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咚咚”磕头的巨响,小鬼止步。
那河神却突然谢起罪来:“小神不敢妄自揣测,毕竟那是逐闻神君在人间娶的妻子。止月仙子若想知道,可以将那阎王唤来问一问。”
止月哪里等得到将阎王唤来,当下打发了河神便转头亲自去往阴曹地府。
忘川路上,彼岸花开到荼蘼,浸染了那轮回之苦,泅泅汇聚,成就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弱水三千。
风无阴冷笑一声:“就你?”
之前的朗润声色已悄然换成了冷厉。
她抬手用微凉柔软的手心覆上了风无阴萧劲有力的手背,委屈着说:“疼!”
化成了那痴痴傻傻的女子,还不知死活地指着他说想要他。
他翻身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就如现在这般。
不同的是,那日有一团云雾飘了过来,迷了他的心智。
这么凉的东西插进他的身体会不会很痛,红扶想知道,于是在插他之前先插了自己。同样的地方,刀进刀出,无任何创伤,无任何痛疼。止月抿嘴一笑,在红扶将刀尖对准风无阴的胸膛时,加了一道力。
金属刺破雪白的衣袍,殷红血液翻涌而出,顺着刀身流在红扶的手上,烫的。
记忆里遥远的过去慢慢苏醒,像春天破土而出的竹笋,带着气势汹汹的姿态和不可回头的决绝。
“一月有余前,小神在这里见过,那个时候神君还吩咐小神替他办了件事。”
止月忽然抬头,又将那珠帘挑起,探出头,问:“叫你办的是什么事,可办妥了?”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轻笑一声,“我路经此地,也是为逐闻神君办事的,你大可放心地告诉我。”
那河神连连作揖:“小神没有怀疑止月仙子企图的意思。”而后一一道来,“小神问了那江牧的土地,逐闻神君大概是三月前来的云梦,一直待在江牧城里。两月前,曾在江牧城中与一员外发生冲突,被江牧茶商红景天傻女红扶所救。江牧本是有灵气之地,盘旋此地的精怪数量种类繁多,小神能力有限,查不出那日和逐闻神君交手的精怪,不过……”
红扶手中的糕点从手中滑落,盯着那把匕首怔住了。
止月轻笑:“你相公可是很想回去的,红扶一定会帮忙的,对不对?”
红扶接过匕首:“帮忙。”
院中追赶蝴蝶的红扶被止月叫到了亭下,伸手变出蝴蝶万千,翩然起飞萦绕在她身边。
止月问:“可喜欢?”
红扶点头:“喜欢。”
所以红扶,一个傻子,一个六道之外的东西,凭什么?
止月冷笑一声:“几日不见,要赶回江牧了吗?”
风无阴抱着红扶下马:“嗯,晋中的事,都处理完了。”
一路南下的风光和北上晋中时有所不同,山林新绿已然成片,墨色树荫铺天盖地流泻千里。风无阴带着红扶打马而过,身后扬起的尘埃腾起又落下,那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山口豁然开朗的官道上,车马人烟变得多了起来,风无阴刚想问红扶累不累,她便指着茶棚里的人说道:“仙女。”
不等风无阴望过去,那仙女就自己飞身过来,停在马下,抬头,冷艳的眼睛注视着他,连一丝余光都没有给旁人。
乔离见风无阴待红扶的耐心模样,是打心眼里喜欢他,本想多留他们几日,但风无阴表示有要事在身,不好强求只能作罢。
那河神应他的事,他还放在心上,再加上货物已经出干净,风无阴决定带着红扶先走,剩下人马由小泉和阿蝉负责送回江牧。
阿蝉有些放心不下,追上去,请求道:“姑爷带我一起走吧,路上我好照顾小姐。”
一)
今年云梦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一到这种季节,来往云梦的渡船就供不应求。河岸渡口边几个书生被一队客商插了队,正满口之乎地跟人辩驳。
“无法解除,除非到了既定的时间,或者,死后。”
晋中,乔家偏院。
风无阴一手揽着红扶,一手将乔离准备给红景天的礼物放进马车。
只听那阎王哭诉:“小仙知错,还望止月仙子在天帝面前替小仙求情几句,小仙也是一时糊涂,守着这六道生死秩序几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止月准备釜底抽薪:“所以,那红扶,的确是青冥镜?”
后耳却说:“小仙确实不知那红扶是不是青冥镜。但她的确归属六道之外,当初是有一精怪在受天雷之刑预备飞升,红扶便是替那精怪挡劫时被天雷劈进人道的,小仙当初措手不及才酿下今日之事。”
一众没有眼力见的小鬼见有人闯进大殿,还没出手阻拦便被止月挥手拂去,撞到狰狞恐怖的墙壁上,幽暗的大殿里瞬间便哀叫不止。
“后耳!”止月唤。
阎王后耳闻声丢下手中生死簿,大步上前,还未行礼,便被止月夺了声:“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十八年前,云梦江牧出生过一个女婴,叫红扶。我且问你,那红扶,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什么?”
“不过那红景天的女儿红扶,小神探得,她并不在六道轮回当中,也就是说,说……”
“说什么?”
风无阴嗤笑并无所谓:“是吗?”
而今天,床边的红扶,睁着眼,眼角艳红,许是疼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句话未有,丝毫不挣扎,她墨黑的瞳孔里映着的全是风无阴染了半身红血的白袍。
散在他肩上的头发,全都收拢在了脑后,一张秀润天成的脸上再没此前的半点温柔。
“相公。”她喊了一声。
扶风仙山常年摇曳的枫火荻花,枝头吟唱的鸟儿都是五彩云雀,他战神逐闻便是那仙山的主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数散仙拜在门下,所到之处受尽恭拜。那面玄铁寒珠的青冥镜,是用来彻底铲除妖王孽还的,日子就定在庆功宴之后。
可它竟然滑落人间。
天帝在凌霄宝殿,当着众仙封他仙力,赶他下凡,初尝五谷令他痛苦不堪,为了活命利用法眼当起了算命先生,不能求助其他神仙,辗转人间悻悻十八年,终于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让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掉在凡间的青冥镜。
二)
未时的雨泼天而下,伴着惊雷和闪电劈在了郊外的房舍上、院外山中新绿的树梢上,最后一批花尽数落下,碾作成泥。
刀尖寒凉,握在红扶手中的刀柄也是寒凉,止月说只要把这银白的金属插进风无阴的胸膛,他便能回扶风了,便能带着她一起回扶风了。
“这六道三界啊,最好的东西全在扶风,包括蝴蝶。扶风,你相公的家。红扶,你想不想让你相公回去?”
红扶听到扶风便想起了当日风无阴跟她说要带她去扶风的话,于是点了点头:“扶风,相公的家。”
翩然起舞的蝴蝶猝然汇聚,在一声惊雷中变成了一道银白的光,止月翻手摊开,一把匕首躺在她的掌心,刀尖对着红扶,问:“那,你愿不愿意帮你相公回到扶风去啊?”
欺他凡人体质,她指着天空说:“我刚从南天门经过,听雨神说,未时有雨,红扶姑娘凡人体质,淋雨不好,不如进我房舍休息,等雨过?”
风无阴看了看红扶,赶了一上午路,想她肯定是累了,便点头同意了。
还是那轻纱幔帐的房舍,一杯惊雨下肚,风无阴沉沉睡去。
“止月?”风无阴勒马,疑问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关心或者其他情绪。
一趟江牧走下来,辛苦与否,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可他怀中抱着的人却像正午的太阳一般刺眼。
那高高在上的战神逐闻,何时对哪个女子这般过了,别说是精心爱护,就算是目光多留在谁身上一会儿,那个人都算他心头好了。
风无阴翻身上马又把红扶按在怀中,侧头,冷峻双目泛着严肃的光,淡淡地回了句:“不必。”
红扶将头从风无阴的怀里探出来,对着阿蝉眨了眨眼,也学着风无阴的语气说了句:“不必。”
闻声,风无阴轻笑,将怀里的人紧了紧,扬鞭驾马,绝尘而去。
止月拂开船舱的珠帘往外看了一眼,还没说话便把那一方河神给看了出来。
河神冒出个尖尖的脑袋,拱了拱手:“不知止月仙子前来,小神多有怠慢。止月仙子可是来找逐闻神君的?”
止月扫过一眼,垂下珠帘,道:“你见过逐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