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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戌时,看烟花

     他非常狗腿地按照风无阴平时来往甚密的女仙子们的喜好将那晶石做成了不同的物件,还以风无阴的名义逐个送了出去。

     可他不记得了。

     如今止月突然出现,戴着那簪子,站在风无阴的面前,眼睛盯着他怀里的红扶,迤逦眼尾半阖半张,清艳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悲绝。

     红扶回头把风无阴的脖子搂紧了,蹭着他的颈窝说:“仙女。”

     “嗯,不怕,”风无阴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抬起头,“你是谁?”

     “呵!”止月冷笑一声,“九重天上的逐闻神君,来这凡间一趟,果然连心性都变了。”

     “问你话呢!”

     “止月。”她不甘心,“难道你真是看上了一个凡间的傻子,像种归说的,乐不思归了?”

     风无阴回头看了一眼阿蝉和小泉还有那些家丁,见他们已经被止月封入幻境,便扭头,厉声道:“与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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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干?”止月取下发髻上的簪子,“当日你送我这簪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记得了。如果真是我送的,你丢了就是。”

     “不记得了?”止月冷笑,“风无阴,三万年前你从朔下回来,天帝已经把我赐婚给你,即便你不记得了,这种事情也不会变。”

     风无阴紧了紧缰绳:“姑娘还是请回吧,现如今我已娶妻,不管与你是否婚约在身,都没意义了。”

     止月的眼神叫红扶感到害怕,红扶不自觉地抓紧了风无阴胸前的衣服。说完那些话,耳边恢复了细碎的风声。

     红扶小声说道:“仙女,走了。”

     风无阴俯首亲了亲她的额头:“嗯,不怕,相公在。”

     自那日起,止月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

     风无阴虽然能撇清自己与她的关系,却管不了她的行踪。

     去往定远的路上莫名出现了那么一位风姿出尘的女子,要不引人注意也是不可能的。

     小泉更是没出息地几次对着止月流哈喇子。阿蝉气恼不过,刻意与小泉划清了界限。

     在定远城外的一处茶棚,一群人停下歇脚。隔了好几张桌子,止月看到风无阴小心翼翼地将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进碗里,然后耐着心吹凉了才喂给红扶喝。

     散在肩上的黑发以及他看着红扶时的眼神都和逐闻不一样,逐闻从来不散发,眼神里有悲悯却无温柔。

     止月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万年前的那场天地之殇中,妖王孽还倾覆三界。天帝派战神逐闻出征,出征前在凌霄宝殿率众仙为他壮行。

     那个时候的止月也不过才两万岁,藏在金碧辉煌的大殿玉石天柱后,看到那殿中最为光彩夺目的人,身披战时金铠甲,眉眼灼灼,风华难挡。

     看着他转身过来,止月总觉得眼前平生出了一片皎白的光,掩映着他那隆重而又深沉的出行。他走近时,止月慌乱得连双手都要抠进石柱当中去了。

     他看到了她,却未做丝毫停留,腰间牡丹玉佩和那代表身份的玉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啷当声。手中拿着的是他的佩剑无至,银月色的剑鞘,幽碧色的剑身,如同他本人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的光,高高在上,远不可观近不可望。

     止月看着他背影,总觉得那时候九重天上的五彩光华都齐齐地流泻在他身上,让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再也移不开眼。

     就像现在一样,即便眼前的风无阴只是一个凡人体质,混在这俗世当中,依旧风华无双。

     红扶就着他递过来的碗不好好喝水,反而咕嘟咕嘟地吹着气泡,他也不恼,反而觉得很有趣,只是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声训:“快喝,到客栈之前,可再没水给你了。”

     红扶努了努嘴,将碗推给他:“相公喝。”

     风无阴便低头就着她刚喝过的地方将剩下的水给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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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在止月手中的杯子“咔嚓”一声,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缝。

     她冷眼看过来,发现除了小泉再没有其他人关注自己,于是敛了怒意,纤长手指在水壶上略略施法,那仙界才有的茶香瞬间溢满四周。

     风无阴抬头,止月嘴角一勾,送过去一壶茶:“扶风的惊雨,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

     仙界一天,凡间一年,风无阴离开扶风虽然只有大半个月,可来人间已经十八年了。快慢纵然有所不同,但对时间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扶风的味道就是他故乡的味道,不记得,却想尝尝。

     止月心头畅快,便擅自做主坐了下去,道:“我此番来寻你,其实只是想帮你,尽快找到青冥镜,你也好早点回扶风。别人怕天帝,我可不怕他。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不必。”风无阴放下杯子,“青冥镜我自己会找,你要是神仙的话,还是早点回到天界的好。”

     “你自己找?你怎么找?你现在不仅没有仙力,甚至连法眼和对青冥镜的有关记忆都没有了。”

     “那是我的事。”

     “逐闻,”止月起身,“你不记得了没关系,但你要知道孽还是不可消灭的,只能被封印,你不在扶风,他又能被封印多久呢?我知道你是不想欠我,可你想想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

     不得不说,这丫头很厉害。

     如果是以前有人拿苍生威胁他的时候,他还能回一句“苍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那苍生的造物主”,可是现在,苍生里有了红扶,红扶是他的娘子,他娶了她,就不能不管她。

     于是,剩下那段去晋中的路,止月便同行了。

     五)

     月尾的夜间,亏月如钩挂在天边,红扶坐在定远城的客栈窗前,用双手将眼皮使劲往上扒拉着。

     阿蝉看不下去了就说:“小姐,不然先去睡,姑爷等下就回来了。”

     红扶摇头:“不,要等相公回来。”

     想到晚饭的时候,那止月不过是拿了一壶酒就把风无阴的魂给招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阿蝉就郁闷到不行,再看看自家这痴傻的小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里有一点能跟人竞争的地方?

     “唉!”阿蝉叹气,蹲下,“小姐,你喜欢无阴公子吗?”

     红扶点了点头:“喜欢相公。”

     “那你看啊,人家止月姑娘先天那么好了,还知道努力迎合无阴公子的喜好去讨好他。你也要学着去取悦自己的相公才行,知道吗?”

     红扶眨了眨眼:“取悦,相公?”

     “对啊,”看到她听出了重点,阿蝉兴奋不已,“你看啊,比如,止月姑娘给无阴公子送酒,那你就可以给无阴公子做饭,对不对?”

     “嗯,给相公做饭。”

     “真好。”阿蝉甚感欣慰,“咱们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借客栈的厨房给无阴公子煮个粥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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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扶便乖乖地点头:“嗯,煮粥。”

     “好,那现在就去睡觉,这样明天才能早早地起床,悄悄地煮粥。”

     红扶脑袋简单,经阿蝉这么一哄,马上就上道,欢欢快快地上床,盖上被子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

     阿蝉摇了摇头,心想自家这小姐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学会取悦风无阴了。

     红扶三魂不全七魄缺失,脑子里没有真我,自然不可能成为聪慧之人。但也因为她心思简单,想不了复杂的事,所以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会一根筋到底。

     天光还没亮的时候,风无阴只感觉怀里一空,平日里红扶睡觉就不老实,喜欢滚来滚去,昨天他与止月商量寻找青冥镜的计策到深夜,这时太困也就没睁眼,随她去了。

     而当窗外隐约能听到车马人声时,他才发现**早就没了红扶的影子。

     他惊坐而起,慌张得连鞋都顾不上穿,门口遇到刚起床来找红扶的阿蝉,问了句:“你家小姐呢?”

     阿蝉困意未消,打着哈欠:“小姐?小姐不是……”

     忽然想到昨天晚上哄她上床时说的那些话,阿蝉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话都不说了扭身下楼。

     很有年代的木质楼梯七拐八拐地走不到尽头,楼下堂内人声阵阵,其中略浑厚的那个特别突出:“看你长得还不错,卖到送仙楼兴许还能补回一点损失。”

     有人笑:“算了吧刘掌柜的,你看她这痴样,哪会取悦人啊。”

     听到“取悦”,红扶就不管不顾地又要往厨房冲,被店小二一把揪住衣领,猛地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给磕到了八仙桌腿上。额头原本已经被打起肿块的地方这下子又拉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白皙的脸流进脖子,在洁白的里衣领子处泅成一摊。

     眼瞅着刘掌柜一脚就要踹上去,红扶也不躲让,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刘掌柜背后黑着一张脸的风无阴,咧嘴一笑,喊道:“相公。”

     这边刘掌柜刚一扭头,就被风无阴掐住了脖子,平日里那双绝尘冷冽的眼睛,只一瞬就充满了杀伐和暴戾,另一只劲长手臂往空中一挥,凭身体本能张手,做出了唤无至的动作。

     尽管作为凡人的他唤不出无至,可那已然将自己切换到杀戮模式的状态还是让站在人群之外的止月觉得心惊肉跳——他居然,为了这么个傻女人,露出了那样果决残忍的表情。

     刘掌柜瞪着即将爆裂出来的眼睛,面无血色地扑腾着。店小二见势不对,赶紧上前,道:“小公子一场误会,有话好说啊。”

     阿蝉怕闹出人命,也跟着说:“无阴公子,小姐要紧。”

     风无阴手指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火似乎是发过头了。那一瞬间灭顶一般的怒意来得气势汹汹,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若换成逐闻,只怕面前这个人早就没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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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里松了力道,那掌柜“扑通”一声倒地,风无阴越过人群走到红扶面前。

     红扶略有惊悸地抓住他,指着厨房,道:“煮粥给相公。”

     风无阴看着她满脸的烟灰和血迹,还有手上切伤明显的痕迹,扭过头去,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蝉。

     阿蝉一慌,哭了起来:“无阴公子都是我不好,是我教小姐早起给您做早饭的,可我没想到,小姐真的会起来。”

     店小二也跟着诉苦:“这位公子,我们掌柜也是这十里八村鼎鼎有名的大善人了。可你家小姐今早天不亮就把咱家厨房给烧了个精光,咱们以后怎么做生意啊。我家掌柜不过是略略惩罚了……”

     风无阴偏过头,目光阴狠:“略略惩罚?”

     店小二刚见识了他的凶暴,不由得吞咽起了口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其……”

     风无阴打断:“阿蝉,赔他们一百两。”见店小二和掌柜的并没有什么表情,接着说,“黄金。”

     刘掌柜听到“黄金”就两眼放光,恨不得让红扶把他整个客栈都烧了,刚想说两句谄媚的话,就听到那风无阴接着说:“但是,谁打了我家娘子,打了哪里,都得给我打回去。”

     众人闻声,心肝一揪。

     止月冷哼一声,心道,风无阴,你果然有债必偿、有仇必报。

     可是,看到那傻乎乎的红扶,她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行程,会变得很有趣。

     六)

     日上正空,天淡风清。

     红扶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风无阴不在身边,便起身去找。

     曲折的回廊里,挂满了白色的纱幔,柳枝在回廊两旁摇曳。早已不是初春时模糊的鹅黄,庭院里是姹紫嫣红的一片繁盛景象。

     回廊尽头的亭子里传来了笑声。

     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红扶拨开纱幔,看到那亭子中央的两人正在逗弄一只狐狸。

     穿烟青色衣衫的女人说:“白仓山上的雪狐,果然是千年一遇,有灵性不说,还漂亮成这个样子。难怪当初问种归要,他死活不愿意。”

     风无阴伸出手顺了顺那雪狐的皮毛:“给别人不愿意,给你不见得吧。”

     止月抿嘴一笑:“你说这话可是冤枉我了,他送我这雪狐的时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风无阴勾嘴笑着,手边琉璃壶里的千年雪梅酿还剩了一半。潋滟光华透过纱幔照进去,洒在他侧脸上,红扶觉得这样的相公看起来真是太好看了,比当初在江牧第一次看到他时还好看。

     止月抱着那雪狐,余光瞟到了纱幔后面人的身上,于是借口起身离开。

     红扶正四处寻那只可爱的动物,止月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在找我吗?”

     红扶的眼睛落在雪狐身上,想伸手摸摸,止月便将雪狐递过去,问:“喜欢吗?”

     红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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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月说:“我也喜欢呢。不过,你相公就不喜欢。”

     “相公喜欢。”红扶摇头,否了止月的话。

     止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因为它不乖,咬了你相公,可疼了。”

     “疼,相公疼。”

     “对啊,可疼了,还流了好多血。那红扶要怎么做呢?”

     于是,抱着雪狐的那双手开始慢慢收紧。止月手一挥,在那雪狐挣扎嘶叫之前封了它的喉。

     阿婵在做好午膳送上来的时候,止月正掩面哭泣,风无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只听那止月说:“我不知道我这雪狐是哪里惹到红扶姑娘了,要是红扶姑娘看我不顺眼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大不了我在你需要的时候再出现便是。”

     阿婵低头看了一眼那惨死的雪狐,面目狰狞不说,本来柔顺雪白的皮毛上被淋淋鲜血沾满,简直不忍直视。

     再看自家那痴傻的小姐似乎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指着那雪狐嬉笑着对风无阴说:“死了。”

     阿婵放下手中东西,赶紧跑过去解释:“不会的,我家小姐很善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看着那梨花带雨的止月,小泉的心都碎了,胳膊肘也就拐了出去,指责道:“小姐手中还有带血的雪狐毛呢。”

     “所以呢?”阿婵厉声问。

     小泉闭上了嘴。

     风无阴开口:“红扶,是你做的吗?”

     大家都吊着一口气,红扶却邀功一般点着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