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宁离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带着虞孟之从花沐春的身后挤了进去。高大的虞孟之在人群中特别扎眼,他的破格进入很快引起门口恩客们的不满,花沐春连忙叫住阮宁离,气急败坏地问道:“阿离,今日是卿卿的梳栊之日,所有客人都要在门外排队等候发牌叫号的,你瞎带什么人进去呢?!”
向来卖艺不卖身,连个笑容也不肯多给恩客一个的公卿卿居然要梳栊?!阮宁离惊得目瞪口呆,心下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惋惜。
直到虞孟之推了推她,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答道:“春姨,这位是我朋友,不是来点蜡烛的!”
可让阮宁离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本以为会愁云惨淡的朝暮馆,今天生意红火,客似云来。
她在朝暮馆中上工这么久,也从来没见过如今这个景象,什么名人大亨,什么文人商贾,都争破头似的往馆内挤。
花沐春站在门口,一边笑脸相迎,一边按顺序发放木牌。
“你休想!那里的东西贵得要死,我买不起!”
虞孟之捧心,说得十分哀伤:“我如此为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小气。”
“朝暮馆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么去,简直是陷我于不义。”阮宁离小声嘟囔,“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关系呢……”
阮宁离拽得死死的,公卿卿白玉一样的手腕上立刻多出一截红手印来。
虞孟之笑着答道:“像我这副模样的,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想来你真是在哪里见过,然后记住了这个轮廓吧。”
公卿卿眯着眼睛笑道:“若是长成你这副模样的大街上也能一抓一大把,那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争着抢着从良。”
“比如公小姐?”
阮宁离回过头,虞孟之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在她想来,虞孟之帮了她就算是完事了,她也不是卸磨杀驴的人,自然会好吃好喝地回报他。只是她没想到虞孟之居然打蛇随棍上,打定主意似的黏着她,一点都没有想走的意思。
“你要做什么?”阮宁离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公卿卿身上的距离感其实一直都存在着,哪怕她是整个朝暮馆里与公卿卿说过最多话的丫头,她却还是被公卿卿隔在一墙之外。
而属于公卿卿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恐怕只是一个谜。
公卿卿不打算向人敞开那扇通往她世界的门,外人自然进不去,也不明白。
“别傻了。”公卿卿讥讽一笑,“外面的世道和朝暮馆并没有什么不同,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不过都是受人摆布、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棋子罢了。”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存钱……又为什么要为自己赎身?”阮宁离依旧反驳着公卿卿。
公卿卿的一双脚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晃动着,她的眼睛被一片火红的灯笼光笼罩着,竟看不见眼中原本的神采。
“于别人是迟早的事,可于你不应该是!”
公卿卿好奇地看着阮宁离:“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阮宁离语塞,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她就是觉得,像公卿卿这样的人,不应该属于这里。
她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这位小哥倒生得俊朗不凡。”
“好说好说。”虞孟之大大方方收下这夸奖。
阮宁离顾不上他们这一见如故的调情,她冲到公卿卿的面前,质问道:“为什么?”
阮宁离咬咬牙,拉着虞孟之的手闷头就往公卿卿的房间走去。
一路的缎带丝绸,一路的大红灯笼,朝暮馆内已被装点得喜气洋洋。这甚至是朝暮馆开业以来最恢宏大气的布置,为的不过是今夜的恩客叫价,向来眼高于顶的头牌公卿卿即将奉献的**。
阮宁离一脚踹开公卿卿的房门,喘着粗气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照眼下的情况来看,阮宁离自然没法回朝暮馆好好工作,毕竟万一被花沐春知道她一意孤行,为了救一个夏莺而几乎将整个朝暮馆搭进去,她以后一定别想有好日子过。虽然这事花沐春迟早会知道,但至少不是现在。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必须分秒必争,所以回朝暮馆也只是找个借口向花沐春请假,免得花沐春怀疑。
虽然现在她小有线索,但案件其实并无进展,毕竟她所掌握的那些线索不过是根据夏莺的记忆摹画下来的,真正的证据早已被真凶销毁,他们根本无法从如今的现场找到脚印和酒杯去做比对。
花沐春疑惑地看了虞孟之几眼,点了点头,让人放他们进去。
阮宁离却在原地不动。
“发什么呆呢?”
眼见虞孟之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阮宁离嫌弃地撇撇嘴,没好气地拉过他的手腕,带着他披荆斩棘,一路杀到花沐春的面前。
“春姨!”阮宁离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花沐春忙得满头大汗,抽空看了她一眼,道:“阿离,你怎么才来?”
“我不介意。”虞孟之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介意!”
阮宁离知道自己再介意,恐怕也不成气候,只能任由虞孟之去了。
“看着你啊。”虞孟之理所当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趁机跑路,我的鲍参翅肚还没吃到呢。”
阮宁离哭笑不得:“我是去上工,不是逃跑。”
虞孟之眯了眯眼睛:“朝暮馆……应该有很多好吃的吧?”
公卿卿微讶,脸上笑意更深。她侧头看着阮宁离,笑道:“可惜,我从不撬人墙脚。”
这时,只听门外有人来唤公卿卿,让她出去做准备。
公卿卿理了理衣襟,从容地向门外走去,不料却被一脸凝重的阮宁离拉住了手腕。
气氛陷入难解的尴尬之中,公卿卿的神色却与平时并无二致,她扶着窗棂扭过头来,目光在阮宁离和虞孟之的脸上来回流连,最终落在虞孟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公卿卿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头,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几步便走到虞孟之的面前,定定地审视着他。虞孟之似乎并不受这直白的目光影响,一身落拓地任由她打量。
“奇怪……”公卿卿疑惑地蹙起眉头,“为什么我总觉得看你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要是不给自己找个理由,那活下去该是件多累的事啊。”
阮宁离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她这才发现,也许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公卿卿。
“我不知道。”她懊恼地低声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迟早会离开这里,过上你期望的生活。”
公卿卿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转而变成了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凝重。她走到窗边,推开那嘎吱作响的木窗,双手一撑坐在窗沿上,斜眼望着窗外的街景。
暮色渐沉,沿河而建的秦楼楚馆都早早地点上了红灯笼,乍一看去,灯笼染红了整条河流,让夜景看起来更加迷醉凄楚。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从来都卖艺不卖身的吗?你不是一直在存钱要给自己赎身的吗?为什么要梳栊?!”
公卿卿看了阮宁离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她扶着阮宁离的肩膀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说道:“阿离,你不会忘了这里是哪儿,又忘了我是谁吧?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儿罢了。”
公卿卿正在数钱,被阮宁离一吓,手里的大洋掉进盒子里。
她摇摇头:“得,又数差了。”
公卿卿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阮宁离,结果却看见站在阮宁离身后的虞孟之。
更何况,就算他们找到了,平城人海茫茫,又怎么可能仅凭这两个线索锁定真凶呢?
因此,阮宁离决定,从朝暮馆出来以后,她便去城南的驿馆看看,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痕迹。
可她走着走着,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