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龟奴拖着在地上滑行,明明还一息尚存,却像一具尸体,只有那充满怨恨的声音还在屋内回**。
那如鬼啼一般的嘶吼声传进阮宁离的耳朵里,不知怎么的,使她头痛欲裂。
“春姨!”
“春姨……”
“春姨……”
他们不约而同地叫着春姨,想用所有能想到的理由来附和公卿卿的话。
公卿卿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条蘸了辣椒水的长鞭:“春姨,窝藏嫌犯和押送真凶,您应该知道哪条路能保住朝暮馆。夏莺的命是命,朝暮馆所有人的命,也是命。”
公卿卿这一席话说得不轻不重,却直戳在场所有人的心窝子。阮宁离清楚地看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惶惶不安起来,他们看着面如死灰的夏莺,又垂下头看着自己。
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在阮宁离的心中蔓延,她不知道自己是被这种消极的情绪感染到,还是想突破这压抑沉重的氛围却始终不得其法。她只是看着如被判死刑的夏莺,又看着事不关己的公卿卿和那些惴惴不安的人们。
阮宁离抬起头来,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可脸上却带着笑。
“卿卿姐,你说阿生会不会像夏莺一样,陷入绝境却没人肯出手帮他呢?如果我能多积一点福气,总会有人对阿生好的,对吧?”
此时,公卿卿的眼中只有刻骨的冷漠与嘲讽。
“我没和你说过吧,我弟弟是被人贩子拐走的。”阮宁离低声说道,“那时只有我们和娘亲相依为命,虽然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可至少我们三个人是在一起的。那天娘亲让我抱阿生出去晒晒太阳,我不过是进门喝杯水,再出来的时候,阿生就不见了。我去问周围的邻居,他们都说阿生被一个老头子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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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起来:“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和我母亲有多绝望吗?我每一天都在自责,自责我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我每一天都在祈祷,祈祷阿生能回来,祈祷上天能派一个人来拯救我们,可是没有。从五岁到十七岁,我等了十二年,但我一直都没有等到能救我的人。”
这一番话说得势利刻薄,可谓一点情分也不顾。
顾随眼中满是冷意与厌恶,答道:“这是自然。”
公卿卿又笑了,柔若无骨的身子几乎贴在顾随的身上。她压低嗓音调笑道:“顾队长,方才我逼问夏莺时棒不棒?有你几成功力啊?”
公卿卿伸出纤纤玉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上好的红木桌椅。她垂下头,低声说道:“阿离,只有有本事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去质问和探寻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知道。”阮宁离说道,“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想要在这个年头活下来,到底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公卿卿还低着头,阮宁离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幽幽的,似在嘲笑:“你、我、春姨,甚至是顾随,我们都是聪明人,所以我们才有资格活下去,你明白吗?”
方才参与会审夏莺的人们渐渐散去,好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了周而复始的生活。
唯有公卿卿还站在原地,自上而下地看着阮宁离。
“我没想到你会管这个闲事。”公卿卿说道。
公卿卿仿佛也看到了这些画面,她惊讶地松开阮宁离的手。
阮宁离的头仍在剧烈地疼痛着,这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绝望的夏莺被顾随带走。
枉她一直想逃离风波和旋涡,枉她一直奉行着独善其身的为人原则,不料还是成了帮凶。即使她不是刽子手,也是看着夏莺走向断头台的冷血路人。
胳膊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的时候,阮宁离的脑海中却涌入了许多奇怪的画面。
电光石火之间,那些纷至沓来的画面如潮水一般快要将她的大脑撑裂。她只能死死地抠住脑袋,想将那些零星的片段从自己的脑中逼走。
庄严肃穆的宫殿……
付元桂死在平城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微妙。他的下属一定会就这件事向平城讨个交代,若是有心人有意挑拨,那将他的死曲解成蓄谋已久的阴谋也不是不可能。平城很有可能被扣上暗杀付元桂的这顶帽子,而不论是平城政府,还是胥少琛的军阀势力,都不可能让这件事往这个方向发展。
所以,朝暮馆很有可能成为牺牲品。若付元桂只是死于烟花巷中女人的争风吃醋,只是死于一场桃色案件,那桂系军阀一定羞于拿他的死大做文章。
那些人是谁杀死的,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在意,重要的是,有人能为付元桂的死负责。也就是说,即使夏莺是无辜的,她也很有可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真凶。
夏莺瘫坐在地,她抽泣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昨夜去了……去了付大帅那儿,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昨夜我侍奉完他就沉沉睡去,今早醒来时,他已经不在房里了。”
花沐春见她承认,心中也是惊大过于怒,她厉声问道:“付大帅昨晚不是早早走了吗,你去找他做什么?”
公卿卿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难猜的?她偷了我的衣服,恐怕就是为了乔装成我的模样去付大帅面前争宠。”公卿卿顿了一下,“夏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阮宁离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喊声一出,石破天惊,不但吓了花沐春一跳,也逼停了那些差点就要将夏莺带走的龟奴。
连顾随和公卿卿也朝她看了过来。
阮宁离想说不可以、不可能,就算给夏莺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也不可能杀死付元桂。更何况,付元桂的死法与平城之前死的那几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很有可能凶手是同一个人,而夏莺甚至根本不认识殷诚!将她送出去,无疑只是为付元桂的死找一个替死鬼。
“好了!”花沐春打断了他们,疲惫地挥了挥手,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她闭上眼睛,叹道,“顾队长,夏莺随你处置吧。”
夏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若不是被龟奴按着,她早就扑到公卿卿的身上,用尖利的指甲在公卿卿身上抠出成百上千个窟窿眼来。
“公卿卿!公卿卿!”她像个疯子一样地吼着公卿卿的名字,好像这样喊着,就能将公卿卿生吞活剥一样,“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不得好死!”
在他们的眼中,是惶恐和茫然。那种情绪像一阵浓雾,遮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并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们甚至不在意无辜的含义,他们在意的,只是自己。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是无辜的。
“春姨……”
顾随一点情面也不给公卿卿留,避过她靠过来的身子,也不愿再看轻描淡写就将夏莺推入火坑的公卿卿一眼。他转头对夏莺说道:“夏莺,既然你是最后见过付元桂的那个人,就跟我回警局调查吧。”
夏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花沐春的腿求饶道:“春姨,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我真的不知道付大帅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花沐春神色复杂,夏莺是她一手**出来的姑娘,若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们朝夕相对。她为难地看着拼命磕头的夏莺,转向顾随,正欲开口求情,不料又听见公卿卿说话。
“别傻了,你救不了她的。”
“我是救不了。”阮宁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有一个人,说不定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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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卿静静地看着阮宁离,艳若桃李的脸上如今冷若冰霜。
“后来我就想,如果没有人能救我,那至少我自己要能救自己。我不敢管闲事,我爱钱惜命,可是……可是我一直都很倒霉。”大约是极少剖析自己,阮宁离语无伦次,她喋喋不休地说道,“我很倒霉,我在想是不是我很少做好事的缘故,我在想阿生会不会像我一样倒霉,我总是去庙里烧最高最好的香,可是还是没有用。前两天我碰到一个人,他说我印堂发黑,他说我福薄命薄,注定多灾多难……”
公卿卿的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她不耐烦地打断了阮宁离的话,冷冷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明白。”
“你还要找你弟弟,不是吗?”
阮宁离一怔,弟弟这两个字唤醒了她封存已久的回忆,这让她的笑容更加苦涩。
阮宁离的头没有那么疼了,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苦笑:“这不是闲事。”
“你在怪我?”公卿卿问。
阮宁离摇头:“我没有立场责怪你。”
阮宁离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里,正义和真相是那么徒劳又无用的东西。
所谓的公平只是一种趋向于大众化利益的取舍,他们逃开了古老而传统的皇帝统治,以为这个时代终于可以人人平等,却始终逃脱不了潜藏在人心中的约定。
当某一个群体有着共同目标的时候,那与他们目标不同的那个人就是错的,没有缘由,甚至也不需要缘由。
身着缟素的女人被拖地而行……
身着绣着真龙的黑袍的男人站在王座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女人喊:“你不得好死,我咒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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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莺只要出了这扇门,就根本不可能再回来。
“阿离,你累了,不要说话。”公卿卿凉凉地说道,她扣住阮宁离的手腕,不让她出头。
“公卿卿!”夏莺气急,宛若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公卿卿扒掉,她颜面尽失,指着公卿卿骂道,“是!我就是打扮成你的模样去勾引付大帅,可这都是你逼的!若不是你平日嚣张跋扈,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若不是所有男人都只看得到你,几乎断了我们的活路,我又怎么会这么做!”
公卿卿也不理会张牙舞爪的夏莺,只是看着花沐春笑意盈盈:“春姨,有人要和我争风吃醋,我无所谓,可是若是因为要争地位而陷整个朝暮馆于不义,这可不关我的事。”
她说完,又转向顾随,轻飘飘地说道:“顾队长要查案,自然一切都是按照程序来。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千万别连累无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