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身边传来异动,原来是公卿卿涂满蔻丹的指甲死死地扣在窗棂上发出的动静。
“卿卿姐……”阮宁离有些担心,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他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拧水,一边低头嗅着身上的水有没有味道。一阵寒风吹过,只穿着薄衬衫、背带裤的他在原地打了个哆嗦,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公卿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男人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一张周正的脸终于在月色之下露出了端倪。他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被水一浇,软软地趴在额前,犀利的星目因额前的刘海柔和了几分,与斜飞入鬓的剑眉相得益彰。原本有些愠怒的脸色在看到公卿卿以后,变成了含蓄收敛的惊艳。
公卿卿脾气不错,除了疏于上工、过分自在随性以外,从不打骂下人,是个不错的主子。
阮宁离觉得自己身为她的小丫头,还是得提醒一下她:“对了,最近平城里乱,总是死人,你没事别往外面走。”
公卿卿懒洋洋地回:“朝暮馆里吃穿不愁,你什么时候见我往外面走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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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阮宁离还是不说话,虞孟之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知道你还是不信我。没关系,我走就是了。只不过我见你印堂发黑,料想不久就会被卷入灾祸之中。”他说到这里,轻声一笑,狡猾鸡贼,“你虽然对我无情,我不会对你无义。什么时候想让我帮你了,来书馆找我就行。”
灯光之下,虞孟之笑得特别魅惑,魅惑之中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诚恳。
他气定神闲地拍了拍阮宁离的肩膀,堂而皇之地推门离去。
虞孟之无奈耸肩:“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为你散播福音的运气大神。”
阮宁离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
虞孟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相:“你大可不信,然后走一辈子霉运好了。”
虞孟之骄傲地点了点头:“区区小事,你不用对我感恩戴德。”
阮宁离气不打一处来:“你帮我避开板车,又让我撞上黄包车;你帮我避开热水,又让我摔成狗吃屎?!”
虞孟之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贪心?你可知人的运气都是守恒的,会遇到什么意外和灾难,也都是早就注定好了的。像你这么倒霉的人,该你撞上板车就一定会撞上,该你被烫成猪皮就一定会被烫成猪皮,如果我帮你避开这些该你承受的灾祸,你一定会短命的。所以,我只能尽量帮你将伤害缩减到最低,这样呢,也不算是逆天改命,你不用短命,我也不用遭天谴。”
“你也不用太感谢我的。”
虞孟之的声音将阮宁离拉回现实,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骄傲得意的男人,问道:“你为什么能……”
“重现记忆吗?”虞孟之得意得就差没在原地转起圈来,“这有何难?”
虞孟之放下手中的书,失望而伤怀地摇了摇头:“想不到你竟是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早知道我就该让你被那盆热水烫成猪皮!”
阮宁离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孟之,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差点被水烫了?
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虞孟之得意一笑:“实不相瞒,将你救下的人正是在下我。”
“茶啊。”虞孟之对她的大惊小怪颇为不满,摇摇头叹息道,“这茶一喝就是便宜货,也就能拿来漱漱口了。”
阮宁离冲到自己的小柜子前,果然发现那盒她珍藏许久的上等普洱不翼而飞!
虞孟之……虞孟之……她恨得咬牙切齿,这人何其无耻,偷溜进她家不说,还偷她的宝贝茶叶!居然还嫌弃!
虞孟之正坐在桌前,手边放着茶盏,一边悠闲品茗一边捏着手中的《欢场男女》细看,那姿态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屋主。
阮宁离以为自己又眼花了。
虞孟之抬起头来,皱眉瞪了阮宁离一眼,似乎对她扰了他清静的横冲直撞行为十分不满。
阮宁离无语,公卿卿逻辑合理,她竟无法反驳。
公卿卿合上盒子,随手扔在窗边。阮宁离早就习惯了,公卿卿向来是这样,想到一出是一出,有时和她一样贪财如命,有时又视钱财为粪土。
这种境界,阮宁离自问是无法企及的。
阮宁离却猛然意识到不对。
她出门之前明明熄了灯的,此刻怎么可能有灯火?!莫非是有贼光顾?可她家徒四壁,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莫非是小贼见她家中无物可偷,干脆鸠占鹊巢,在她家住下了?
这乱世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会发生,她不过是个蝼蚁小民,阻挡不了历史的洪流,也无意让自己卷入什么阴谋。
她并非正义的化身,也并非胸怀天下,志向万里,能活下去,就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了。
由于鸨母花沐春善于交际,各方面的关系都打点得不错,朝暮馆中人的出入并不像其他百姓一样处处受限,哪怕晚上的平城正处在宵禁的状态,趁着夜色独自一人回家的阮宁离也并没有被怎么盘查刁难。
阮宁离尴尬地应了一声,她感觉自己就像猪八戒,里外不是人。不过她是真没想到顾随会对公卿卿避如猛兽,从他那满是厌恶的眼神中倒是也不难猜测,他恐怕是根本瞧不起公卿卿这样的风尘女子。
公卿卿似乎并不在意,她望着他的背影笑嘻嘻地道:“顾队长当真是志存高远,目空一切啊。”
那你还撩拨他。阮宁离腹诽,却能感觉到公卿卿丝毫不掩饰她对顾随的嘲讽之意。
公卿卿的笑容一僵,大约是从未受过此番冷遇。她心生不甘,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顾队长来烟柳巷,意欲何为啊?”
“回家路过而已。”
公卿卿脸上笑意更深:“住在烟柳巷边上,顾队长当真是好定力。”
“顾队长是吗?不好意思啊,阿离随意泼水,惊扰了您。”公卿卿扬声道,配合着她瞬间转变得极为诚恳的脸,使这话说得非常有说服力。
阮宁离觉得自己被无端飞来的黑锅击沉,心里十分苦涩。
公卿卿本就生得千娇百媚,如今笑得含羞带臊,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阮宁离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有些不解地问道:“话说回来,朝暮馆里衣食无忧的,你攒这么多钱要干吗呀?”
“那你攒这么多钱又要干吗呀?”
“给自己转运啊,给我走丢的弟弟祈福啊,雇人手帮我找我弟啊……”阮宁离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道。
公卿卿压低嗓子,向阮宁离问道:“你喊他顾队长?他是警察厅的人?”
“是啊!”
公卿卿好像在刹那间释怀了一样,她想了两秒,立刻将手中的脸盆塞进阮宁离的怀里。
“顾队长?”
阮宁离惊讶地叫道,堂堂警察队队长居然出现在烟柳巷,这就很尴尬了。
顾随看见阮宁离,礼数周全地打招呼道:“原来是阮小姐。”
阮宁离想想也是,又看向她给公卿卿打来的水,因为这一耽搁,热气早都跑没了。她颇觉愧对那一个大洋,于是说道:“水不热了,我再去给你打一盆吧。”
“把水先倒了,免得来回麻烦。”公卿卿接过水盆,随手往窗外一泼,却听窗外传来一声惊呼。
朝暮馆本来就是依河而建,房屋挨着河边,只有一条小路相隔。如今这一声来得突兀,吓了公卿卿和阮宁离一跳。两个人慌忙跑到窗边,只见路边站着个倒霉男人,被刚刚那一盆水迎头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阮宁离这才注意到他早就换下那身古时的衣物,穿着雍容华贵的紫色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条刚刷上漆的老茄子。他的脑袋上扣着一顶白帽子,走得那叫一个气度不凡。
阮宁离出离愤怒,捡起被他忘记的那本写满**词艳曲的《欢场男女》朝门外狠狠一扔。
“神经病啊!我要是去找你,我就是猪!”
阮宁离噎了一下,死死地瞪着虞孟之。
虞孟之还在为自己游说:“喂,我很好养的,随随便便弄点什么,比如鲍参翅肚,我也是可以接受的,我不挑食。”
“……”
不过阮宁离并不在意这些,毕竟对于她来说,只要公卿卿出手阔绰就可以了。她之所以选择在烟柳巷里最热闹的朝暮馆里做杂事丫头,看重的就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官家老爷非富即贵,这里的姑娘小姐也个个盆满钵满,更别提是她们这种时时刻刻能多收点好处的小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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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卿无疑是所有姑娘里最大方的那个。阮宁离自小机灵,知道如蚁附膻的道理。她时不时地在公卿卿面前献殷勤,时间久了,公卿卿倒也真会喊她做些这样那样的小事,而且果然如她所料,每次都会打赏些大洋给她。
阮宁离讶然:“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虞孟之皱眉:“小孩子家家,怎么说话的?”
阮宁离提起棍子:“回答我!”
阮宁离的心情更加难以形容。要她真相信虞孟之的疯言疯语,相信他是什么运气大神,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现在看来,虞孟之似乎又的确有一些与人不同的特殊能力,这特殊能力正挑战着她十七年来的认知,说服她相信他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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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避开板车的也是你?”阮宁离闷闷地问道。
虞孟之抖了抖衣服,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阮宁离的面前,不等阮宁离反应,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阮宁离脑中的记忆不受她控制地重现了。她眼前一花,只觉得一阵白光在眼前乍现,刺得她睁不开眼睛。而等她能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置身在朝暮馆的后厨中。
她就像是一个重访旧时光的旁观者,看见捧着热水盆走得歪歪扭扭的自己不小心摔倒,眼看一整盆的热水就要朝她头顶浇灌而下,虞孟之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动作迅速,像个鬼影一般将离她最近的龟奴一撞,那龟奴这才撞得她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她虽然摔了个七荤八素,却避开那盆热水。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虞孟之答得颇为不屑:“小小一扇门,还拦不住我。”
“你私闯民宅,我……我要找巡捕房的人来抓你!”
“你开门的动静就不能小点吗?”
阮宁离下意识地点点头,在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熟悉的茶香时猛地回过神来!
她惊叫道:“你在喝什么?!”
阮宁离找了根趁手的木棍掂了掂,心道,若真是有不长眼的小贼,可莫怪阮姑奶奶不客气,想当年她也是手拿两把西瓜刀,从南城杀到北巷,哪个黑大佬不跪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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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头蛮牛似的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裹挟着寒风闯进温暖的屋里。
二月的平城能冷到人骨子里。北风飒飒地吹,像抖落的刀片,在耳边争相摩擦,好像随时都能片下肉来。
阮宁离死死地拽着身上的大袄,又把围巾裹得更严实一些,饶是如此,那些刮到脸上的风仍然让她觉得疼。
她冒着风回到家,家中灯火通明。
阮宁离又去楼下为公卿卿打热水时,馆里人头攒动,听阵仗是付元桂要回自己下榻的行馆,花沐春率领一众龟奴姑娘相送。
阮宁离小心避让着人群,余光却扫到站在角落里一脸愤然不甘的夏莺。
她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顾随对这调情无甚反应,大约是衣服湿透冰凉,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眉宇之间闪现过嫌恶。
公卿卿声媚如丝:“顾队长,寒风刺骨的多难受啊,不如上来换件干衣服,再喝两杯热酒,我好代阿离向你赔罪。”
“在下是公职人员,出入朝暮馆着实不便,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顾随一脸冷漠,最后干脆不看公卿卿,朝阮宁离说道,“阮小姐,我先走了。”
可偏生顾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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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淡地答道:“不知者无罪,我也是恰好走到这里。”
公卿卿偏着头想了想:“那我好点,我就想给自己赎身。”
“那你还一下子给我这么多钱?!”
“你不是要给自己和弟弟祈福转运还要雇人找他吗?”公卿卿看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