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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老婆子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小阮宁离的手腕上把镯子褪下来。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皮肤,很快在胳膊上留下了血印。

小阮宁离吓得忘记了哭。忽然,她手腕上镯子的颜色越来越红,好像真的化成了血,毒蛇一般缠绕住那老婆子的手腕。老婆子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抱着头跌坐在一旁,惊声尖叫。

茫茫天地间,雨幕中隐约多出一个人影。

帮忙殓葬的人迟迟不肯散去,当然了,他们还没有拿到报酬。可是谁都知道阮家家徒四壁,一个黄口小儿身上又怎么可能拿得出钱?

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婆子,以前总会指着母亲大声地说:“看啊,那个克夫的寡妇,谁和她沾上一点关系都是要倒霉的。”如今,那老婆子贪婪阴毒的目光正落在小阮宁离身上,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走啊,快走啊!阮宁离很想冲过去保护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可是这只是在梦中,她的脚步被困住,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破旧不堪的**,母亲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镯子褪下,戴到她的手腕上。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嘱托道:“阿离,你要照顾好自己,把你弟弟找回来……”

过往的伤痛一幕重现,却是阮宁离根本无法再次承受的痛苦。她死死地攥住手掌,希望借助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让自己醒过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她身边的场景急速后退,病弱的母亲和稚嫩的自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幅画面。

阮宁离笑着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巧妙熟练地将大洋收好,厚着脸皮说道:“举手无悔啊!”

公卿卿对她这副市侩的模样早就习以为常。

“二百九十九?”公卿卿挺认真地向阮宁离求证道,“我真的攒了这么多大洋了?”

“可不呗。在朝暮馆里,你身价最高,挣得也最多。”阮宁离眼珠子一转,飞快地从公卿卿的小盒子里摸出一个大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不过现在你只有二百九十八个了。老规矩,端茶倒水,扫地梳妆,都是一个大洋。”

公卿卿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柔若无骨的手又从小盒子里摸出好几个大洋,扔给阮宁离。

她又倒霉了,可是这一次,她看起来似乎好运了一些。至少在很惨和更惨之间,她只是很惨而已。

阮宁离重新打好水推开公卿卿的房门时,公卿卿正抱着她的宝贝小盒子,坐在窗边数大洋玩。

“五、十、十五、二十……”

阮宁离赶忙在心中记下了这段话,打算在日后学以致用。

得益于公卿卿的解围,阮宁离发誓一定要帮她打一盆全天下最热的水报答她的恩情。水是刚烧开的,装在盆里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奈何她的手上本生着冻疮,如今被这热气一熏,两只手都跟着发起痒来。

阮宁离想挠痒,于是走得歪歪扭扭,一不留神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之后,装着热水的木盆脱手而出。

公卿卿美眸一冷,道:“就知道偷懒。再不把水打上来,看我不打死你!”

“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阮宁离点头哈腰,十分狗腿。

公卿卿轻哼一声,就转身回房。

公卿卿随意往栏杆上一靠,剪裁贴身的旗袍立刻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白皙紧致的大腿在裙叉之下若隐若现,时不时露出旖旎的春光。

阮宁离听见付元桂倒吸气的声音,连忙站远了一点,免得被他稍后喷出来的鼻血溅到。

几乎全朝暮馆的人都知道,付元桂来朝暮馆不是一天两天了,想睡公卿卿却始终不得其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就有违阮宁离的原则了。

她不动声色地拉下手套,露出手背上难看的冻疮,再笑时多了些讨好的意味:“大帅,我就是个打杂的,怎么有资格陪您呢?”

付元桂哪里见得这么粗鄙难看的手,一把将阮宁离推开不说,酒醉之中还动起怒来。正巧这时,馆中一个一直想攀他这根高枝的名叫夏莺的姑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媚笑着勾过他的手:“大帅,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有什么好的,不如让我来伺候您……”

如今付元桂早就喝得酩酊大醉,威武的军服皱皱巴巴,衬衫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就差没流着口水,笑道:“花沐春心疼,那你心不心疼啊?”

阮宁离答得恭恭敬敬:“付大帅是人中之龙,您要是伤了,全天下都要心疼的。”

可她到底是很多年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母亲了,便不由自主地朝床边走去,想好好再看一眼那个苦命的女人。

她的妈妈在这世上总共也没活多少年,不是生病就是遇上灾难,比她还要倒霉。

五岁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醒了过来,乖巧地喊了一声妈妈。

腰间忽然被人色眯眯地捏了一把,阮宁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抑制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来。

眼前这个一身酒气的男人,她可得罪不起。

“付大帅当心,要是这些酒菜洒到您身上把您烫坏了,春姨可是要心疼的。”

阮宁离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迫使自己迅速清醒。

毕竟外面灯红酒绿,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朝暮馆坐落在城中烟柳巷的最深处,是这平城中最有名的风月场所。

“春姨,我明天加班,把刚刚睡掉的时间补给你!”阮宁离怕花沐春克扣她薪水,连忙诚恳表态。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赶紧出去帮忙!”

好在花沐春并没有为难她,催了两声又扭着屁股走了。

冥冥之中有人唤她的名字,肩膀被人猛地一拍,阮宁离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凭空消失。她骤然下坠,失重感使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时值夜晚,朗月高悬。眼前灯红酒绿,恩客万千,耳边是吴侬软语,原来是在朝暮馆之中。

阮宁离揉了揉眼睛,刚才叫她的人正是朝暮馆的鸨母花沐春。

阮宁离愣住了,等一下,她怎么不记得当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属于过去的这段记忆,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记得这个男人,不记得曾有人想抢走她的玉镯,甚至那个镯子,她也不记得后来是怎么不见的。

难道说,当时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吗?

“阿离,阿离……”

阮宁离睁开眼睛,发现母亲正躺在**,奄奄一息地唤着她的名字。

母亲?阮宁离猛地发现不对,她的妈妈不是早在她五岁那年就死了吗?

那是个男人,穿着白色的长袍,赤着一双脚踩在泥巴地上。

他没有回头,阮宁离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单薄瘦削,好像随时都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男人随手挥了挥袖袍,那些人便被一股无形的气齐齐震开。

老婆子忽然上前扣住小阮宁离的手,力气大得可怕。

“你这小丫头,要懂得知恩图报。你妈死了,我们帮你葬了,你总要给我们一点报酬吧。”

旁人出声附和:“就是,我看你那镯子还值几个钱,你把镯子给我们,这事也就算是了了。”

旷野,大雨瓢泼。

阮宁离看见儿时的自己一身缟素,跪在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前,瘦小单薄的身体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只有手中拿着的玉镯色泽通透,颜色如血一般,娇艳欲滴。她的身后围着一群成年人,正对她指指点点。

阮宁离想起来了,这是母亲刚刚过世,她无力收殓母亲,求爷爷告奶奶才求得那些邻里帮她将母亲殓葬。

“拿去拿去。”

阮宁离奇怪地看着她:“天降红雨还是母猪上树了,你今天这么大方?”

公卿卿翻了个白眼:“你不要就还给我。”

“卿卿姐,水来了啊!”

公卿卿动作一顿,把装满了大洋的盒子往旁边一扔,没好气地说道:“得,好不容易数了二十个,你这么一喊,我又得重数。”

“你昨天不是数过了吗?二百九十九个。”

母亲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无力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红得滴血的玉镯子悬垂在瘦骨嶙峋的腕上,空****的,很是寒酸。

“阿离,妈妈以后不能再陪你了……”

阮宁离死死地咬住下唇,看五岁的自己扑到母亲的身上,无助地哭泣。

眼见那热水要把她从头到脚浇个遍,烫出一身的水泡来,她却被恰好跟上的龟奴一撞,摔向一旁。

她摔得很惨,却奇迹地避开了那盆热水,没被烫破皮,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阮宁离的手脚很痛,可她还盯着地上的水迹发呆。泼洒在地上的热水还在冒着白烟,可那烟雾很快被冷风驱散。

“等一下!”付元桂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将夏莺推到一边,垂涎着笑道,“我的卿卿小宝贝儿,我几次三番来这里都是为了你,你什么时候才肯下来陪我喝一杯酒啊?”

公卿卿闻言停下脚步,瞅着付元桂,满目含情地笑了一声:“付大帅,我要是陪你喝了这杯酒,以后你都不来看我了,我可怎么办啊?”

这含羞带臊的娇嗔顷刻让付元桂没了魂,他乐呵呵地去买酒作乐,也不再强迫公卿卿,显然是将这当成了公卿卿的调情。

公卿卿的视线从左边转到右边,就这么轻松慵懒地将偌大的朝暮馆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还被付元桂困住的阮宁离身上。公卿卿“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阿离,我的热水呢?”

带着鼻音的尾音像一把钩子,酥酥麻麻地挠着恩客们的脚底板,让他们的四肢百骸都被一种奇妙的感觉舔舐着。

阮宁离低眉顺目,十分愧疚:“我还没去打。”

付元桂来者不拒,神色缓和了一些,眯了眯眼睛,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听见三楼传来了嘎吱一声。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朝暮馆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共同望着三楼正中的那个房间。

公卿卿就在这各种目光中走了出来。她的皮肤极白,如凝脂一般吹弹可破,配合着冶艳的朱唇,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冰山上走下来的瓷娃娃。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可是那双眼睛如寒冰一般波澜不惊,好像什么都不曾被她看在眼里。唯有生在眼角的那颗美人痣,还在兀自风情万种。

付元桂喷着酒气大声笑了起来,一高兴,赏了阮宁离好些大洋:“花沐春是从哪里找来你这么个机灵嘴甜的小丫头?”

阮宁离赶紧把钱收好,又恭敬地答道:“我这样的小丫头,朝暮馆里一抓一大把。”

谁知付元桂却不愿意放过她,他掏出一块怀表,放在她面前晃了晃:“陪爷一晚,爷就把这个送给你。”

付大帅名叫付元桂,本是驻守桂城的军阀。桂城毗邻平城,付元桂亲率的桂军和平城军阀胥少琛所率的平军更是一衣带水的盟军,所以付元桂有事没事就喜欢来平城做做客。

当然了,做客只是幌子,付元桂天生好色,每次来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朝暮馆。

偏偏这付元桂脾气暴躁,他每次来朝暮馆,鸨母花沐春都要忧愁得多长几条皱纹。可他是胥少琛的盟友,又是兵权在握的大帅,哪里是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得罪得起的。花沐春再怎么忧愁,人她还是要好好侍奉接待。

如今虽是军阀混战的乱世,城中大大小小的场所都按照大帅胥少琛的要求实行宵禁,可作为高级风月地的朝暮馆的生意却未受任何影响。

有精明的花沐春妥帖地打点上下关系,这儿该来的客人,一个都不少。

阮宁离端着酒菜,在纵情欢笑的恩客与姑娘之间来回穿梭。她手脚麻利灵巧,很快就把酒菜摆放整齐,还为自己挣了不少小费。

阮宁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梦中的疑惑仍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头。

让她颇感苦恼的,一是那个她并不记得却救了她的男人,二是母亲临终前让她一定要找到弟弟阮宁生的嘱托。

阮宁生五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她和母亲一直苦苦寻找着他的下落却遍寻无果。阮宁离辛苦挣钱,除了想多烧香为自己积福以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寻找弟弟。

花沐春年逾四十,可因为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她平日里笑脸迎人,望之可亲,然而只要一收起笑脸,便会让人望而生畏。

花沐春毫不留情地敲着她的脑门,骂道:“臭丫头!外面都这么忙了,你还在这里偷懒!”

阮宁离懊恼地揉着被敲的地方,自己白日里到底是被虞孟之吓到了,才会被花沐春抓到自己打盹儿。

可是,这个男人又是谁?

当阮宁离试图去看清楚男人的相貌时,大脑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头皮,让她痛苦万分。

“阿离!”

身处的环境并不是她独自居住了多年的小屋,而是许多年前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时住的破旧瓦房。如今母亲唤的阿离也不是她,而是一个正伏在床边的五岁女童。

女童有一张肉肉的娃娃脸,赫然就是当年的自己。

阮宁离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她做过无数次的梦而已,梦中的一切都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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