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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卿卿如晤 第一章(第1页)

人体就是一个小周天,而气血运转的过程就是随着体内的水流奔走。水流推衍,即可形成每个人特有的容貌。只要他们放下眼中长短,用心观看,自然能看见一个人本来的面貌。

阮宁离终于不再咬笔头,开始在纸上作画。

不多时,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跃然纸上,模样敦厚,浓眉大眼,人中很深,嘴巴又厚又大。此等大开大合之相,一看就家境殷实,颇有社会地位。

阮宁离咬着笔头,低头仔细打量那个倒霉的短命鬼。

男尸的脸色被冰水冻得青白,看身形大概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发丝乌黑浓密,额头上有隐隐的沟壑,看起来像是抬头纹,眉毛以下,下巴以上的部位被尖利的东西划花了,皮肉向外翻开,所以才分辨不出原本的面貌。

人的面相,是可以根据骨骼、身形以及脸上一切细枝末节推测出来的。面相学认为面相可以影响人一生的运势,那么反之亦然,可以从一个人的衣着打扮、身份气质来推测出他的大致模样,比如富人不会瘦骨嶙峋,乞丐也不会肥头大耳,正是这个道理。

“没有。”阮宁离老实答道。

顾随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他略微抬眼,快速地扫了她一眼。

阮宁离没皮没脸地笑了起来:“顾队长,画像和赌博一样,凭技巧,也凭运气。技巧我有,但有没有运气,我不敢说。”

与大脑纠缠,却还是想不起任何东西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咬咬笔头,开始为画中人点睛。

男人终于拥有了一张完整的脸,一双眼睛恍若有神,正定定地盯着阮宁离看,好像真的活了一般。那面貌也真如书中所写的一样,是皓月谪仙之姿。

警察厅的侦察队新来了一位大队长,名叫顾随。他身形颀长,一身周正挺立的警服衬得他英姿飒爽,干练稳重。如今他正面无表情地端详着地上的尸体,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动,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想法。

阮宁离觉得这人生得虽然好看,可惜五官凑到一起却是一副薄情相。

她正想着,顾随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阮宁离赶紧跑了过去。

据说虞孟之本是一位闲散王爷,深得皇帝玄麟信赖。然而,虞孟之包藏祸心,后率兵发动政变,逼玄麟退位。玄麟血溅朝堂,虞孟之此后不知所终。书中形容他是白面郎君之貌,天上谪仙之姿,剑眉似山川,星眸似汪洋,胸怀江山却不动声色,脚踏万里却志存高远,下巴瘦削,福薄命短,一张薄唇最是冰冷无情。

阮宁离干笑,心道时下最热的小说话本里面都不这么写,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长成这样的人?可她的工作只是画图而并非挑剔史册中错漏,于是她摇摇头,开始根据文字描绘虞孟之的模样。

文字在她面前汇聚,渐渐成了一个人形,男人黑发静静垂散于胸前,身着一袭玄色长袍,领子袖口点缀着生机勃勃的明黄色,唯有那张脸一片空白。

为免福伯改变主意再数落她,阮宁离别过福伯往二楼画室跑去。

虽说适逢乱世,但平城的真正掌权人胥少琛大帅还是很注重文化教育的。他牵头开展文化月,要求平城百姓学习前人文化,深刻领悟孔孟思想。书馆也是在他的要求下举办文史展览,为了方便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百姓了解先祖历史,福伯特意请她依据史册中的文献绘制出前朝百官图,方便供人参观。

今天是阮宁离工作的最后一天,只需要画完十大奸臣中的最后一个就算完工了。

十五个大洋,够去庙里烧一炷转运香保这个月平安了。若是加上那些阔绰恩客和朝暮馆姑娘的赏钱,雇去找阮宁生的人的工钱应该也能有着落。

想到这里,阮宁离又加快了步伐。谁让她有好多好多地方都要用钱呢。

若不是平城最近接连发生杀人案件,死者的面部又无一例外被损害,警察厅的人也不会找她帮忙,请她尝试画出那些受害者的相貌,方便查案。

他盯着手中的画像,模样却看不出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长乐街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包罗万象。

长乐街虽然名字叫作长乐,但住在这里的人却并不怎么快乐,只因住在这里的全部都是最穷困的平民,大家每日只顾维持着生计,时不时会有斗殴、龃龉之事发生。

阮宁离自然明白顾随话中的意思,也懒得粉饰,说道:“实不相瞒,我对自己的画像有十成把握,可这人到底是不是长这个模样,我不敢说。顾队长若是愿意相信我,就用;若是不愿意,横竖钱我是不会退的。”

“阮小姐多虑了。”顾随仔细收好画像,“若有需要,我会再找阮小姐的。”

阮宁离颇为乖巧地向顾随挥了挥手,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笑得市侩明媚:“对了,顾队长,既然你用三个大洋为我开运,以后的开运费怕是只能多不能少,不然灵感大神可是会不高兴的。”

民国十三年,大寒。

平城里又死了人。

按说适逢乱世,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死一两个人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偏生那人死得离奇,脸被挠花了看不出模样不说,手脚也被绑着,从护城河里被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

阮宁离将画像交到顾随的手上,年纪轻轻的顾队长掂着画像,眉头紧锁,半天没有说话。

阮宁离收好纸笔工具,问道:“画画完了,我能走了吧?我还得去书馆帮馆主画史册官宦图呢,去晚了要扣工钱的。”

顾随终于抬起头来,语气饶有兴味:“阮小姐对自己画的像,有几分把握?”

这人身材臃肿,厚唇肥垂,一看便是福相,家产少说也是吃穿不愁。

阮宁离用目光丈量他的脸部比例,又根据他的发际线勾勒出他的额头轮廓,接着就是顺着他面部的肌肉纹理来推测出他的五官位置分配。眉有一指宽,眼角走势向下,下唇又偏丰厚,耳垂肥大。

眼前这张血肉模糊、看不出模样的脸在阮宁离看来,变成了一汪清水,而她将指尖伸进水里,便可以顺着水流的走向和轨迹,描画出这人应有的模样来。

顾随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后的轻蔑。他让人拿来三个大洋,递到阮宁离的手里:“我听上一任队长说,每次请阮小姐画像都要给两个大洋来开运。我多加一块,希望阮小姐的运势开得大些,下笔能有神助。”

“自然自然!”阮宁离一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劈手将大洋夺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

顾随勾了勾嘴角,说不上是有几分鄙夷,但到底是对阮宁离此等行为生出嘲讽之意。他退开了些,将位置让给终于亮出了纸笔的阮宁离。

顾随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抽掉手套,不轻不重地问道:“听说,你是平城里最好的画师?”

“都是吹出来的……吹出来的。”阮宁离低眉顺目地答道。

顾随似乎并未将阮宁离这副恭顺的模样放在眼里,问:“这名死者的容貌被损,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你有把握能还原他的相貌吗?”

那男人恍如站在她的面前,一个活生生的,待她为他添上眉眼的人。

她按照书中写的那样,在他的脸上为他一一画上五官。不多时,那男人便有了相貌,当真是面如冠玉,剑眉斜插入鬓,挺鼻如峰,朱唇微抿,气宇不凡。

阮宁离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张脸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可她却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

画室在二楼角落,说是画室,其实只是个暂时腾出来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小房间,虽然点着油灯,可光线还是颇为昏暗,极不方便作画。阮宁离只得推开窗户,光亮闯入的同时,进来的还有冰冷刺骨的风。

手上生的冻疮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难看,好不容易暖了点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阮宁离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却是无奈:这年头,本来钱就不好挣,都是打工的,还是别挑三拣四了。

她搓了搓手,冻僵的五指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她翻开那本记载史上奸臣的书,只见这一页上写着的人名是虞孟之。

她呢,拿了钱就好好做事。至于死的人到底是谁,她没那个能力去管。

饶是这一路紧赶慢赶,阮宁离还是没有在她和福伯约好的时间赶到。福伯据说曾经是个老秀才,谁都弄不明白他的岁数,可自从平城有这座书馆以来,他就是这里的馆长。

古板严肃的老人对阮宁离的迟到颇有微词,她点头哈腰,赔了好久的笑脸,福伯才顾念着她画功的确不错的分上,将她迟到这事按下不表。

大约是这里和这里的人太过穷苦,没人愿意来管辖此地,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自成一派的三不管地带。

和书馆馆主福伯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顾随那里多少耽误了时间,导致阮宁离须得一路小跑赶路。她庆幸史册官宦图此前她已画了大半,今天只是去做些收尾的工作。等会儿只要她手脚快些,应该不会耽误晚上朝暮馆那边的活计。

阮宁离掰着指头算了算,顾随这里三个大洋,书馆十个大洋,朝暮馆的月薪按日折算下来今天也有两个大洋。

顾随目送阮宁离背着画具走远,温润的模样渐渐淡去,又换上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随他一起调来的副手看不过去,问道:“头儿,你真的相信那小丫头画的东西?难道我们真的要凭这幅画破案?”

顾随眯了眯眼睛,语气淡然地说道:“既然是上一任队长推荐给我的人,想来应该不是浪得虚名。”

这已经是城里第三个这样死掉的人了。

警察厅的法医官正在对现场环境做鉴定,助手也举着照相机,拍摄案发现场的照片。

阮宁离抱着纸笔站在河边,穿了很多年的小棉袄又灰又旧,浑身上下唯一亮眼的恐怕只有脖子上的那条红围巾。可即便如此,老旧的衣物还是不太能抵挡寒风,阮宁离的脸已经被凛冽的北风冻僵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生出一片冻疮,难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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