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吗呀?”虞孟之好奇。
“烧了你。”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呢?你这么做可是会亵渎神灵的。”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神情忽然变幻莫测起来。
他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是画中仙虞孟之。亏得你下笔有神,才让我从画中走了出来。”
这极具魅惑的口吻让阮宁离莫名感受到一阵侮辱,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男音低沉而有磁性,准确无误地猜中了她心中所想。
“你……你……”阮宁离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我长得是挺不错的吧?”男人笑眯眯地说道,露出一口白牙。
阮宁离只觉得有一只手自上而下朝她压下来,遮云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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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室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才对。
所以说,在笑的人是谁?
阮宁离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去,月色倾泻,为这暗夜带上了一些光,阮宁离这才发现,黑暗之中隐约站着个人影。
她苦苦挣扎,却并没有谁能来拽他一把。
从小到大,她始终是一个人。
“呵呵。”
她就是知道自己运气不好,才拼命挣钱烧高香来为自己求平安。
这世道再怎么不好,她也是想活下去的。
那板车已经杀至面前,因自小遭遇意外而培养出来的反射神经让阮宁离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避,轻松躲过了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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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黄包车本来走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车夫脚下一滑,黄包车撞上了一旁卖菜的板车,板车脱了栓,竟直直朝着阮宁离冲了过来。
又来了。
对方忽然认真起来的语气,让阮宁离微微一愣。
虞孟之喘了两口气,认真地问道:“你明明就很倒霉的,不是吗?”
虞孟之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他凑到她的耳边,危险地蛊惑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滚动咬合,该遇上的人,该发生的事,一个都跑不掉。”
“我夜观天象,算出你命格奇特,注定此生无福无寿,多灾多难,这才想来帮你转转运。你也不用太崇拜我,只需要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就能保你一世无忧……”
话还没有说完,虞孟之的肚子上就挨了一记重拳。他疼得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五官扭曲成一团,不可置信地看着阮宁离道:“你打我?”
“嗬。”阮宁离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收回自己的拳头,又揪起虞孟之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说道,“我阮宁离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坑蒙拐骗我什么都会。就你这伎俩,去骗骗小孩子都嫌丢人,敢来糊弄我?”
“小伙长得不错啊。”阮宁离喃喃自语,“我的画技又有所长进,下次得加钱了。”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男人的脸,未干的墨汁很快沾染上她粗糙的手指,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唐突之意来。
阮宁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迅速抽回了手,将画像压在所有画像的最下面,抱着整理好的画作去找福伯结账。
阮宁离拿起裁纸刀拉开与虞孟之之间的距离,默默地审视着他。
刀锋在前,虞孟之整了整衣领,终于换上了认真严肃的表情:“实话告诉你,我是运气大神虞孟之。”
“……”
虞孟之见诳她不住,又道:“好吧,其实我是恶鬼虞孟之,一直藏在画中,谁把我召唤出来,我就要谁的命。”
他说着翻起了白眼,吐出舌头做尽凶恶之相。
阮宁离沉默半晌,开始满屋子找火。
“你……你……”
男人皱了皱眉头:“你是结巴?就会说你你你?”
阮宁离终于找回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为什么和我画的人一样?你是谁?!”
眼前的男人一双样式古旧的官靴,玄色长袍曳至脚踝处,领口和袖口上烫着明黄色的绲边,又黑又长又直的头发静静垂在胸前,谪仙一般清冷孤傲的脸,和她刚才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阮宁离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发现对方还站在她的对面,挑着眉毛,像看个傻子那样看着她。
“不用揉了,你没有眼花。”
她耳边响起一声冷笑,竟是虞孟之的声音,可放眼望去,却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踪迹。
神秘的男人好像会隔空传音,那声音如影随形,竟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紧紧缠上了她。
“阮宁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你逃不掉的。”
可她避过了板车,却并没有避开那个堪堪滑过来的黄包车。车杠子重重地撞在她的腰上,生生将她撞飞出去,她当即摔了个灰头土脸。
漫天的黄土中,阮宁离觉得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她果然就是那个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被命运眷顾的人,所有愚蠢、倒霉的事都会发生在她的身上,不论她挣多少钱、烧多少炷转运香都没有用。
阮宁离捏紧拳头,心中生出几分习以为常的厌烦。
诚如虞孟之所说,她无福无寿,是个多灾多难的人。不只她,她家祖祖辈辈都很倒霉,出门掉坑里,出门被花盆砸,路遇斗殴也能莫名其妙中一刀这种根本不值一提,穷困潦倒是日常,就别提她自小就家破人亡、手足分离。
她从没见过父亲长什么样,母亲在她五岁那年撒手人寰,唯一的弟弟也下落不明。阮宁离这十七年来都生活在“自己随时会死掉”这种心理准备里,时间久了,反倒习惯了。
阮宁离的心倏地一沉,她感觉自己正在行走的双脚仿佛踩在泥沼之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将她用力往下拉扯,而她如他所说的那样,怎么也走不出这黑暗的深渊。
阮宁离猛地将他往外一推,却不敢再面对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转身向门外跑去,连向福伯讨要工钱都忘了,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和这压抑窒息的气氛。
好在神神道道的虞孟之并没有追上来。阮宁离一路小跑,终于来到大街上。新鲜的空气还没有来得及帮她驱散心头的阴霾,迎面就来了辆黄包车。
虞孟之被矮他一个头的阮宁离逼到墙角,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模样十分包。
阮宁离用手肘卡着他的脖子,凶狠地逼问:“你是谁?!”
“我是虞孟之。”
也不知是从哪里突然刮来一阵阴风,竟将大敞的窗户吹上,还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时值傍晚,月移西楼,油灯一灭,房间里立刻暗了下来。
阮宁离的心颤了颤,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坏预感很快应验,阮宁离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佻暧昧的笑声。

